長寧已經(jīng)忘記了,那一夜的夢到底有多長。
她只記得,夢中看到了大片的荷塘。
那夢中的星空很美。有無數(shù)火焰拼成的花朵,在天穹里絢爛地綻放。
有風(fēng)吹過一池冷香。無數(shù)花瓣卷著她飛天而去。她低頭看到那荷塘里,花心的火焰,正如蛺蝶一般舞動。
……夢醒。她睜眼,看到了略帶熟悉的床帳,以及,窗外透入的日光。
身旁擺著一套折疊整齊的青白色道服。一旁,某件赤紅色的衣袍帶了些許蓮香,靜靜地搭在她的床頭。
少女定定地看去,只覺得那衣袍上的氣息,似曾相識。
她蹙眉,隨即默默起身。一枚墨色的玉玦在她坐起的瞬間,從衣襟里滑出。
正赤色的絲繩將那玉玦細(xì)細(xì)地盤繞,懸掛于她的脖頸。那玉玦上的玄色流蘇,依舊完好如初。
少女扶額,卻是想起了那時(shí)在清河驛館中,這枚玉玦應(yīng)是不曾掛在她的脖子上。不由微微一愣,隨即,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那一截綾帶,依舊原封不動地纏繞于手腕。掌心,玉符仍在。
房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少女抬頭看去,卻見一名衣著粗樸的女子,正端著半盆清水,欲要進(jìn)屋。
見她起身,那女子頓時(shí)一笑,眼中,帶了些許欣喜之意。
“世子醒了,奴婢這便告訴楊道長去?!?br/>
言畢,也不等她有所反應(yīng),便迅速行禮,放下水盆便匆匆跑了出去。
少女不由揉揉額角??聪蛑車鷷r(shí),心底隱隱有了一絲猜測。
四周的器具上,隱約殘留著翻找過的痕跡,卻似是被人刻意收拾過。
這里……不是清河驛館,卻是云升息棧。
一絲淡淡的復(fù)雜,從少女的眼底一掠而過。她搖了搖頭,起身披衣。
簡單收拾之后,一聲輕咳忽而從門外響起。少女抬頭,卻聽某個青年清朗的聲音,傳入耳中。
“長寧師妹,可好些了?!?br/>
少女默默地開門,卻看那身著水合服的青年,正帶了溫煦的笑容,站在門外。
一番交談后,她這才了解自己昨夜因吸入了迷香而昏迷,是師兄連夜奔至,將她從驛館中搶出。否則,那妲己一系之人在借口對付莘氏時(shí),恐怕也早已將她擒獲,押赴朝歌。
那一夜的情形甚是混亂。而那莘氏,事后亦是悔愧不已。
據(jù)說那費(fèi)豺在見了她之后,便通知了遠(yuǎn)在朝歌的費(fèi)仲。隨即,蘇氏便遣了妖修,代替莘氏身旁的霜嬤嬤,暗中傳出了比干之子的確切消息。如此,便使得那蘇氏一系,有機(jī)會設(shè)局下手。
好在那青年脫身迅速,趕回息棧尋她時(shí),又恰好救下了那媯氏等人。蘇氏一系的爪牙未曾抓到把柄,不得已,只得退去。
至于那些人退去之后,又是否被莘氏等人暗中清理過,卻是使人,不得而知。
……
少女不由微微抿唇,心底,卻是有些歉疚。她回首看向床頭那件赤紅色的衣袍,眼底,一絲復(fù)雜閃過。
正要開口詢問,那先前的女子卻是恰好走來,對她微微一禮。
“長寧世子,我家夫人說……那位,想要見您一面。”
……
日光,在少女帶了復(fù)雜的眸光里,漸漸游移。
金烏自在高懸。待到那少女回到院中時(shí),已是正午。
長寧一言不發(fā)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內(nèi)。那枚墨色的玉玦,被少女默默地握在了掌心。
——莘氏此刻對她態(tài)度,分明帶了一絲恭敬。這一番見面,不僅與那媯氏一同,將那亞相身旁的種種人脈盡皆整理清楚;更是將那十二年前姜后案之后,那些因了首領(lǐng)死節(jié),而散落在這世間、未被收攏的大小勢力名單,盡皆透露。
“音候曾傳書……提及世子的命格,克及周主。內(nèi)中種種,嬪妾本無法多說,想來世子已是心知肚明?!?br/>
“嬪妾委身帝辛,活得如何卻是自己知道。當(dāng)下寄托本是無多,只愿世子日后若有機(jī)會,還可對琰兒,照拂一二。”
那莘氏如此說著,面上帶了些許無奈。
她聽著,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已然沉沉地墜了下去。那份重量壓在胸口,似是將要令人,無法呼吸。
那年聯(lián)系音候選美進(jìn)貢的,是二哥。而如今聽那莘氏所說,音候依附之人,也是二哥。
因了那封崇城的傳書,她差一點(diǎn)點(diǎn)便身份暴露,死在了清河。
細(xì)細(xì)想來。五年前她那大哥離開西岐前去進(jìn)貢之時(shí),似在家書中提及,自己已將大小事務(wù),統(tǒng)統(tǒng)交給了二哥打理。
而之后大哥身死,父親回歸,身體每況愈下。
崇城便是在之后,為那音候所取。不久,父親病逝。
二哥成了周主,對那音候,封賞有加……
少女用力閉上了雙目,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卻是不敢再想下去。
面前似是有某個極其恐怖的深淵,正張開了黑黢黢的大口,等待她一步跳下。
她想要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死死抓住些什么,卻最終,只能暗暗攥緊自己的十指。
她不敢相信??伤齾s知道,莘氏沒有必要去騙她。
如今代表岐周接觸到了亞相之子的,是她姬安。日后岐周若要漸漸收攏這些零散的勢力,如今,也只能通過她姬安。
而那莘氏依附于周,以這等方式挑撥離間,對她本身,也沒有半點(diǎn)好處。
她只是不相信。
……
長寧記得。那一刻的自己很陌生。開口一字一頓,用那般清冷的語調(diào),應(yīng)承了那莘氏提出的要求。
“我答應(yīng)了?!?br/>
些許外界的聲息漸漸傳來。有幾縷淡淡的山茶花香,飄過了少女的鼻尖。
似乎在那一剎那,她才覺得某些溫度回到了自己身上。靜靜地調(diào)整了呼吸,她環(huán)顧周圍,忽而想起了,那個在她入住當(dāng)日,替她收拾被褥的婦人。
四下詢問后,她這才知曉那一夜混亂中,云升客棧里的那幾個人,盡皆死在了亂刀之下。
——“小道長見笑了。妾身的女兒若是活著……或許也該如小道長如今一般的年歲了?!?br/>
那時(shí)帶了溫暖的笑容,只是一夜之間,已然在塵埃里消失。所謂的權(quán)謀與斗爭之下,這些蒼穹下的生靈,都不過,只是那上位者登上王座時(shí),沿途的犧牲品。
……
長寧仰望著天空,只覺得心底驀然涌上來的酸楚,漸漸地將她的力量蠶食。
她哭不出來,只是覺得有些悲哀。
這世間……終究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幸運(yùn)得如同媯氏甫。
少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眸光收斂,琉璃一般的眼瞳里,漸漸藏起了一絲蒼涼。
莘氏曾隱隱提到,那崇候與其子,已然盡皆被音候斬殺。如今留在世上的,也只有被岐周以“女生外向”之名,赦免了的崇候妻子。以及,某一個剛剛及笄的女兒,斑靈。
不知為何,她竟忽然生出了前去看一看的想法。又隨即,將那心緒迅速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