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自乘鶴歸去
我百無聊懶計算著日子，容雨卉就快啟程回杭了，很羨慕。
容許夫婦與我也有七年不見，當(dāng)初容許“一場大病”后辭去所有官職，只保留家族世襲罔替的爵位，叫朝廷百官唏噓不已。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好好去杭城祈福的德恩長公主，竟然暴斃于他鄉(xiāng)。
很多人都說此事和容許脫不了干系，但當(dāng)時平陽駙馬帶回的說法是，公主失足從山上跌落，當(dāng)場斃命。
允澄沒有責(zé)怪他，而當(dāng)時他也剛剛從太廟齋戒回宮，我整整一個多月沒見他，彼時乍見，好好的人竟瘦了一大圈，且神情憔悴、黯然神傷，我只當(dāng)他為了妹妹而傷心，不作他想。
一直到后來，我才聽得一句半句風(fēng)言風(fēng)語，原來德恩是死于非命，而當(dāng)年允澄就在杭城。
我不信，是因為這樣的說法不可思議；而我信，又是因為允澄想瞞我的事，早已不是一件半件。
德恩去世一年后，允澄便下旨將李閣老家的小女兒許配給恒聿，打破了駙馬喪妻后不取的不成文規(guī)矩。于是有更多的人質(zhì)疑皇帝是否別有用意，但允澄充耳不聞，我行我素。到第三年，恒聿已然代替其父恒啟豐，站在了朝權(quán)的最高位置。
而這些年，我和允澄之間也早有默契，互相不提的事，便都不問。這件事他從不曾提過，我自然也得不到任何答案。而這些人本就與我沒有太多的干系，不關(guān)心，亦無妨。
這日，太醫(yī)來為我請平安脈，這些老學(xué)究在我的面前總是唯唯諾諾，只因葉皇后的醫(yī)術(shù)天下聞名，我這個醫(yī)藥皇后別的不行，治病救人是最在行。
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給我開了方子，請我過目。
無非是滋補調(diào)理的藥材，沒什么大不了，我遞給趙嬤嬤，說：“沒什么變化，還是原來吃的藥，你也不必麻煩去御醫(yī)館了?！蔽移鹕恚拔蚁氤鋈プ咦??！?br/>
“昨夜積了大雪，今兒到此刻還沒掃干凈，娘娘不如再等等，吃了午飯再出去也不遲?！壁w嬤嬤送走太醫(yī)后，便來勸我。
“不打緊，別忘了我和那些女人不一樣。”我笑了笑，喚來小宮女為我穿上大氅。
“奴婢和您一起去吧。”趙嬤嬤不放心。
我心疼她年歲大，笑說：“不是我嫌嬤嬤老了，可這大雪地里的確不適合你?！毖粤T，帶了兩個機靈的宮女出門去，才不管她是否愿意。
下雪天，除了掃雪的宮女內(nèi)侍，極少能看見人，出了宮門轉(zhuǎn)進御花園，我便脫下大氅扔給小宮女，嚇得她們幾乎要哭出來：“娘娘若著涼了，嬤嬤能要了奴婢的命。”
我惡狠狠地對她們說：“倘若此刻阻攔我，我便要你們的命?！闭f罷咯咯大笑，安撫她們說我不會有事，要她們留在原地等我，便蹦蹦跳跳如允澄口中所說的“猴兒”一樣鉆進了花園。
自然，此刻御花園無花綻放，有的只是壓枝的冰雪和凜凜寒風(fēng)。我肆無忌憚地站在雪地里，這透徹心骨的寒冷讓人忍不住打寒戰(zhàn)，卻也讓我的頭腦清醒，這樣的感覺，太舒服。
“你說的可是真話？”突然有說話聲傳到我的耳朵，我轉(zhuǎn)身去找，但見兩個宮女躲在這里偷懶，難為她們冰天雪地，竟躲到這里來。
“當(dāng)然是真話，你就這樣回去告訴昭儀娘娘，讓他放十分的心，太子之位遲早都是小皇子的，只要娘娘好生保養(yǎng)自己，皇上對她的喜歡早晚會超過皇后娘娘。你也知道，皇后她連個孩子都生不出，再驕傲，又能如何？”那個穿藍色宮服的小宮女機靈地說著這些話，叫我聽得又氣又好笑，自然他們不是來偷懶，而是來說這不可叫別人聽見的話。
我一步步走近她們，踩得雪咯吱咯吱作響，她們卻渾然不覺，依然說得認真，那藍色衣裳的宮女又說：“就算皇后有一天生下皇子，皇上也不會立這個孩子做太子的?！?br/>
“怎么說？”
“你想啊，她可是山賊的女兒啊，皇上怎么能讓山賊女兒的孩子做未來的皇帝？當(dāng)年皇上派鐘大人滅了那個山頭，不就是為了皇后能和娘家再無瓜葛嗎？”那宮女說得真真的，且那么高興，但卻如一道閃電，直接霹打在我的身上。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我出聲，很大聲。
我的宮殿從未有過這樣嚴肅的氣氛，那兩個小宮女顫抖著跪在地上，我的宮女一人手執(zhí)一把撣子立在她們身邊，時不時發(fā)出霹過空氣的“嚯嚯”聲響，嚇得她們臉色越來越白。
“娘娘，安昭儀和秦嬪到了?！壁w嬤嬤說罷，從門外進來兩個人，她們的臉色，不見得比地上兩個宮女要好。兩人唯唯諾諾地給我行了禮，垂首站到了一邊。
我冷眼看著他們，繼而遞過一個眼神給趙嬤嬤，她便皮笑肉不笑地問二人：“兩位娘娘可認得這地上兩個丫頭?！?br/>
她們點頭。
“原來真是兩位娘娘的人啊?！壁w嬤嬤嘆，又厲聲對地上兩個丫頭說，“把剛才的話再重復(fù)一遍，叫兩位主子聽一聽，可是他們教會你們的?！?br/>
兩個丫頭各自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顯然安昭儀和秦嬪眼睛里透出的神情，是希望她們緘默。
“如果你們說的，與本宮聽見的有一字之差，本宮當(dāng)即就要你們的命?！蔽倚χ鴮λ齻冋f，連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可以笑著說。
她們嚇壞了，匍匐在地上哭泣，趙嬤嬤嫌她們磨蹭，湊上去揪住那藍色衣裳宮女的耳朵嚇唬她：“你再不說，就把你這只耳朵切下來埋到雪地里去?！?br/>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開始抽抽搭搭重復(fù)剛才的話。
我一邊聽著，一邊看著秦嬪，她嚇破了膽，如一匹抖開的綢緞，軟綿綿地墜到地上。我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問：“是你要她去傳話的?！?br/>
秦嬪點頭，又搖頭，抱著我的腳踝說：“這些事臣妾的確說過，可是從來沒要她去傳什么話，就算臣妾要和安昭儀通氣，也不至于再轉(zhuǎn)手他人，我們有的是機會在一起說話，何苦多此一舉，娘娘要明察。這小賤人知道這些事臣妾不奇怪，但的的確確沒有要她去傳什么話。”
我抬頭看著一邊的安嬪，她顫抖得好像被澆了盆冷水，一接觸我的眼睛，就撥浪鼓一樣搖頭：“娘娘，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再問秦嬪，“你倒是很清醒的，那鐘大人當(dāng)初剿滅慎龍寨的事，你從哪兒知道的？”
她抽泣著，回答我說：“臣妾家中表兄，曾在定圻軍當(dāng)差，臣妾進宮前家里親戚團聚時提到的，臣妾……”
我黯然，冷笑著問：“那你就信了。”
她繼續(xù)哭泣，“臣妾本不信的，但是皇上曾在臣妾那里醉過一回，醉夢里說什么對不起您，也許換做別人是聽不懂皇上說什么的，可是臣妾……”
“皇上駕到?！边@刺耳的通報聲畢，那個人，又如陣風(fēng)一樣卷來……
啪——洪亮的巴掌聲，允澄厲聲斥罵“賤人”，一壁將秦嬪打得滾到一邊去。
“皇上息怒?！蔽臆浘d綿地站在一旁，抬眸看著她，眼角含笑，亦徘徊了幾滴淚水。
他怒視我，半晌才說：“你信？”
我點頭……
十一月初一，據(jù)說容雨卉已經(jīng)帶著孩子啟程南下，而我，也該走了。
終于又穿上平常女子的衣服，不同的是，我不再是姑娘家，不能再披著長發(fā)。恒姮應(yīng)我的宣召前來，我讓趙嬤嬤把長琴抱給她，說：“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她的母親在天有靈，也會感激你，保佑你。”
長琴似乎明白我要遠離，一直在哭鬧，如是影響我和恒姮說話，趙嬤嬤便帶著她離去。
恒姮看了一眼我簡單的幾個包袱，問我：“皇后娘娘一定要走么？皇上怎么能舍得，您又如何能舍得皇上？”
我既然要走，很多事就無需再顧及，我笑著問她：“讓我走，難道不是你的愿望?！?br/>
她一怔，更近一步去看我的行李，背對著我，許久許久才從微微打顫的身體里蹦出一句話：“我若說是，你會不甘么？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否定，告訴她我的去意已決。
她松了一口氣，轉(zhuǎn)身來走到我的面前，繼續(xù)反問我：“其實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是知道的?！?br/>
我看著她，覺得她像一個人，一個逝去多年的人，她的姨母。
“那兩個宮女明明聽見我踩雪的聲音，卻旁若無人地繼續(xù)說那些話，顯然是要叫人聽見，更何況秦嬪說得不錯，她若有心和安昭儀說這些話，何苦這么麻煩？”我慢慢地說著，告訴她，“陸貴妃那里，想必也是你攛掇來跟我申訴的。可是恒姮，你到底要什么？你什么都有了?！?br/>
她看著我，渺小的身軀仿佛在瞬間放大，無比驕傲地看著我，冷聲道：“我什么都有了？那皇后的位置呢？我做那么多事受那么多苦仍逃不過進宮的宿命，可為什么我只能是一個貴妃？而你卻得到所有的一切。姨母她那么很堵地給我服藥想要控制我，可為什么我還只是一個妃子？”
我茫然地看著她，不知所謂。
她冷笑，告訴我說：“他不愛你的，你知道么？他從來不多寵愛什么妃嬪，卻對安昭儀寵愛有加，難道你看不出緣故？除了安昭儀，這些年他多看過幾眼的女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難道你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為什么安昭儀懷孕后皇帝就不待見她，她如今容光煥發(fā)了，皇帝又另眼相待了？”
我的心顫得很厲害，我怎么會沒有發(fā)現(xiàn)……
“她們都和那個容雨卉很像，你的丈夫，我的皇帝表哥這輩子大概就只愛一個女人，就是那個我曾經(jīng)處心積慮想推給他的女人啊。”她有些憤怒，激動地說，“因為我他們才有那一段故事，可是他們不珍惜，不珍惜也罷了，為什么他到現(xiàn)在還心心念念那個女人，而容雨卉也不知羞恥地一次次出現(xiàn)來戳你我的心窩子？我做那么多，卻什么都沒得到，你付出那么多，換來的是他剿滅你出生的地方，害得你的父親家人流離失所……公平嗎？你認為這樣公平嗎？”
“不要再說了?！蔽页惺懿蛔。乙稽c也承受不住。
他可以為了朝廷毀我的慎龍寨，作為帝王，那是他的職責(zé)。可是他怎么能一直愛著容雨卉，再怎么可以一直只愛著那個女人，那又為什么要娶我，又為什么那樣得對我好？
允澄，你愛過我嗎？
“皇后的位子，一直都是你的，我會對大臣們說你此去是為了皇室祈福，哪一天你想回來了，你還是我的皇后?！?br/>
臨走時，允澄來送我，我看得出，他還想挽留我，可卻知道，是如何也留不住了。
我最后一次上前為他整理衣衫，扶正發(fā)冠，輕松地說：“我們互相束縛了七年啊，是該放手了。皇后的位置空懸不是好事，你有分寸的，對么？允澄，我要走了。”
我松開手，轉(zhuǎn)身。
“乘鶴?！彼拔?，我駐足，“你父親還活著，真的。慎龍寨再我派鐘子騁去時已經(jīng)散了，你父親是為了你啊，難道你……真的不疼體諒我的難處？以為我心狠？”
我含笑轉(zhuǎn)過身，悠悠告訴他：“我并不因為慎龍寨而心生凄涼，七年了，那個秘密你背負了七年，我亦如此。你是帝王，連自己的母親……”我頓了頓，沒有挑明，繼而道，“何況慎龍寨這個隨時可能威脅到你的勢力呢？若不是宮里妃嬪爭寵，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的，所以這件事對你而言本就無足輕重?！?br/>
允澄皺眉，眼神里寫著“難以置信”四個字，他之所以放我走是因為虛心慎龍寨一劫，我真有些后悔，多么害怕他因為得知我知曉他弒母一事而不肯放我走。
“我們互相都有隱瞞，扯平了吧。”我輕松一笑，華麗地轉(zhuǎn)身，背對著他問，“允澄，你真的愛過我么？”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你走吧?！?br/>
我聽見腳步聲漸漸離我遠去，隨即是更多的腳步聲漸漸離我遠去，他走了，隨行的宮女內(nèi)侍也走了，宮門口驟然安靜下來
我一轉(zhuǎn)身，只見李真還立在那里沒有跟允澄離去，他遞給我一個小荷包，說是允澄留下的。
我謝過，轉(zhuǎn)身要上馬車，李真突然追上來，猶猶豫豫半刻才說：“娘娘，往后那個藥，不要再吃了?！?br/>
我哂然：“知道，往后也不需要再吃了?！毖援呫@入車廂，坐定不久，車子便緩緩行駛起來，我這個世人眼里頂頂驕傲的葉皇后，終于可以離開這座金雕玉砌的籠子，什么風(fēng)光什么榮華，對我而言，往事如煙。
其實我一早就察覺，七年來允澄秘密派人在我日常飲用的滋補湯藥里添加避孕之物，如是，我又怎么可能懷孕？我時常問趙嬤嬤，也只不過想迷惑允澄，不讓他擔(dān)心我會察覺這件事。我一直說服自己說，他不想我有孩子，不是不愛我，而是怕我有了孩子，未來會更辛苦。
可是葉乘鶴啊，即便事實如此，但倘若愛一個人，實打?qū)嵉貝垡粋€人，一定會愚蠢沖動無所顧忌，又怎會如允澄這樣對我呢？愛情，應(yīng)該是自私的。
我打開荷包，里頭靜靜臥著一只水晶鶴，這是他當(dāng)日贈給我的東西，后來沁了血……可那天秦嬪的宮女抖開七年前的真相后，我和允澄大吵，我怒而砸碎了那只水晶鶴。
眼下為什么還會有一只一模一樣的出現(xiàn)？并且，一樣沁了血。難道是誰會變戲法，將粉碎了的東西重新復(fù)原？
我伸手到窗外，欲放開這只水晶鶴，可終究舍不得。
馬車漸漸駛出宮廷，很快就出了京城城門，行至津水河畔，我們的車被攔下，我奇怪地掀開簾子，竟看到鐘子騁在車下等我。
跟我一起出宮的宮女寧伊攙扶我下車后，就和趕車的小靈子一起到了河邊去，隨我出宮的，也只有這兩個孩子。
我和鐘子騁在另一邊河畔站立許久，兩人都靜默無語，忽而一陣狂風(fēng)吹過，掀起的落葉刮在了我的眼睛上。
“乘鶴，你沒事吧?！彼鲋遥次沂欠袷軅?。
我一掌推開他，“你要做死么？你以為在這里，皇帝就看不到了？”
他沒有反駁，只是待我平靜后說：“我?guī)闳フ胰~寨主，天涯海角，一定找到他?！?br/>
我看著他，眼淚不爭氣地落下，如何克制都不行。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你的事?！彼f著，眼圈通紅。
“啪”的一聲，我劈手給了他一耳光。
“鐘子騁，你終于肯說實話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