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湛瀘之殤’，是因湛瀘能斬邪祟于未然，故名。

    邪祟生魔，若魔形已成，湛瀘過處，灰飛煙滅、萬劫不復(fù)；若魔形未成，湛瀘過處，化成疤痕、神仙罔復(fù)。

    骨錯雖錯了骨，然額葉未損，意識、前意識、潛意識，都是離與的，他自是認(rèn)得湛瀘的痕跡。

    但是，他不明之事，有二：其一，十七年前，離與葬身之時，老祖已然將他的法器湛瀘收繳，封印于洪荒，那么現(xiàn)在，人間卻為何會有湛瀘的痕跡？其二，荊女左臂為何會被湛瀘所傷？湛瀘雖威力無邊，但是素來善惡分明，從不傷無辜之人。

    骨錯妖力再試，依然無果。心中存著疑惑走過去，俯下身，握起荊女的手腕，就在那一瞬間，他放下了執(zhí)念：不，她不是芷兮。芷兮的左臂是廢的，而她的左臂，氣血旺足，再健全不過。

    “男女授受不親！”荊女抽回手臂，低眉掩了衣袖。

    骨錯放下懸于半空的手，立起身來，有些尷尬。然后他，轉(zhuǎn)向趙孟墨，問道：“你用什么傷得她這般？”

    “不是傷，是烙印，府上的婢仆入府時，皆要烙‘趙’印的?！壁w孟墨安然自得、若無其事地說著一件本是傷天害理的事：“自是用烙鐵的?！?br/>
    “何烙鐵？可否讓我看看？”骨錯環(huán)環(huán)相扣、緊緊相問，他想知道，這是不是他的湛瀘惹的禍。

    “就是我家廚房里的燒火棍，”趙孟墨嬉皮笑臉、不太正經(jīng)地答道：“你還看么？也沒什么稀奇?！?br/>
    “我可以看么？”骨錯不放棄。

    “好你個吳骨錯！覬覦我趙家的女人，也就罷了，現(xiàn)在居然連我家的燒火棍子，都不放過了？你是不是要把我趙家整個裝走啊？”趙孟墨一下子火被煽起來，“我到底哪里惹著你了？這話就是說到你父親跟前去，你也沒有理！讓他看看你平時怎樣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現(xiàn)在又做出了哪些不為人恥的梁上之事？”

    “來人！送客！”趙孟墨端起主子的架勢，厲聲喚了家仆，扭送骨錯回古木蔭。他自己為了躲避祖母繼續(xù)責(zé)罰，竟也理直氣壯地要順勢跟著骨錯回古木蔭，找夫子去理論。

    趙老太太不愿阻攔，因?yàn)樗绫銓清e下過了逐客令，方才沒送走，現(xiàn)在孫子替她送走，她也就不好再阻攔趙孟墨，任由他去了。

    “起來吧，”趙老太太看著跪在地上的荊女，無可奈何說道：“你自己選，要不要跟趙孟墨？他必不會明媒正娶，做個無名無分的妾室，怕還得著。只要你不像之前禍害他的那些丫鬟，讓他不務(wù)正業(yè)，我也能準(zhǔn)你?！?br/>
    多少年來，她對這個名義上的外孫女，便是若即若離、忽冷忽熱，因?yàn)榍G女來歷不明，她比誰都更耿耿于懷。她有時覺著，那是她四女玉兒的遺腹骨肉，應(yīng)該疼些，可是有時，又覺著，若不是呢，豈不是白白讓別人家的孩子，享了她自家的福蔭，日后還怕亂了宗祠血脈，便又對她格外嚴(yán)苛些。

    “荊女只想一輩子陪在外祖母身邊，服侍您，為您盡孝。”荊女心中，自是不愿意的：

    她雖是個不掛名的下仆，可是心性高潔，雖不通文墨，但舉止雅致合度，那趙孟墨，雖是大房大舅家的長子，趙家的長子長孫，又是嫡出，日后是要承繼家業(yè)的，可是在她眼中，那不過是個酒囊飯袋的繡花枕頭，里面裝的都是糟糠草包。別說是去做個妾，還是無名的，即便是讓她做個正室，她也未必便是能稀罕的。

    趙老太太聽荊女說要為她盡孝，想起自己的嫡親孫女，也未必見得有這份心，一時又有些心軟起來，說道：“今兒個起，院里那些掃灑的活，你便少干些。你三舅家的兩個女兒，是跟你從小玩到大的，你也跟她們親近些，無妨?！?br/>
    “荊女多謝外祖母疼愛?！鼻G女說著，又跪下去叩謝?？梢?，這樣的小恩小惠，平日也是不常有的。

    有了這恩準(zhǔn)，荊女滿心歡喜迫不及待朝著三房三舅家的院落跑去，她本心里，是記掛著那兒時一塊兒長大的‘姐妹’的。

    三房的院落，和化月齋隔一里弄，獨(dú)門獨(dú)院。趙府的各個院落，由五房舅舅分別居住，按照自家喜好布置。這三房的院落，因只有兩個閨中女兒，名曰‘女殊’，最是文雅，因?yàn)槿祟I(lǐng)的是月婳村村正之職，胸中尚有點(diǎn)墨。

    “恩？你是誰，”三房的守門的丫鬟，攔住了她：“來做什么？”

    “玲女，我是荊女吶，”荊女認(rèn)得玲女。小時候，荊女、玲女，還有三房的兩位小姐，常一起玩。后來雖分院了，但荊女常因想念姐妹偷偷跑來相看，只是沒有老太太明令，也只能躲在窗后看看罷了，從未敢真的來報(bào)名求見。

    “啊----你是荊女？倒是好幾年，沒看到過你了，”那玲女因?yàn)楦杏行┣榉?，這時也認(rèn)出她來：“多年未見，你竟出落得，這般標(biāo)致了？”

    荊女沒見人夸過，一時紅暈飛上臉頰，竟有些不好意思，她忙轉(zhuǎn)入正題：“兩位姐姐，可在閨房么？”

    “你來的不巧，她們在是在，只是這會兒應(yīng)該梳妝好了，正要去家中的書館去，老三爺請的是漆吾村的吳夫子，專程來家里授課的，讓小姐也長長見識?！?br/>
    “怎么外祖母那邊，沒有聽人說過這事情？”荊女平日在老太太身邊侍奉，消息也算靈通，倒從未聽聞有夫子來家里。

    “老三爺私請的，”玲女噓道：“你也知道，自家院落，都是自家做主的。姑娘家不便拋頭露面，可是唯獨(dú)三房，只有兩個女兒，老三爺又是要強(qiáng)的，總不想在學(xué)識上被其他幾個爺壓了下去，故而私請?jiān)豪飦?。你回去，可不要說。”

    “我自是知道分寸的。你放心。”荊女見玲女還念著往日情分，連這樣的私事也未瞞她，心下有幾分感激，便道：“我會守口如瓶的?！?br/>
    說話間，兩個小姐妝妥，由兩個近身丫鬟領(lǐng)著，出屋里門，正碰到荊女和玲女在那嘁嘁嚓嚓，臉上現(xiàn)出不悅之色，大姐兒喝道：“屋前私議，成何體統(tǒng)？！”

    “孟枝姐姐，孟葉姐姐，”荊女滿心歡喜地湊上前：“荊女好想你們，來看看你們。”

    “荊女？”二姐兒臉上一片疑團(tuán)，想了片刻，才將這熟悉的名字和眼前如若天仙似的這個人物對上號，便擠出一絲訕笑來：“奧，原來是荊女妹妹，許久未見了?！?br/>
    “可不巧，我和二妹妹，今日有些正事，”大姐兒也寒暄著笑道：“趕些時辰?！?br/>
    “二位姐姐請便，”荊女聽這話音，是將她當(dāng)了外人，況且，她本也是個外人。她們不像玲女一樣推心置腹，只字不提去聽課，只是說有正事，當(dāng)然，聽課的事，自是正事，比招待她這個多年未見的小仆玩伴兒，要正經(jīng)多了。

    “居然叫我姐姐，”二姐兒還未走遠(yuǎn)，明知道荊女還聽得到，便開始了數(shù)落。荊女聞言，方才還只是久而未見不見親熱的失落，現(xiàn)在，便是對心中長久留戀的姐妹情誼的一種絕望了。是呀，她算什么？跟人家稱道姐妹。

    荊女落寞地往自己的住處走，她的住處在穿過月落門的下房，途徑廚房，聽到里面?zhèn)鱽硪恍┞曧懀憔窕秀钡刈哌M(jìn)去，瞧一瞧，她剛推開廚房的門，便見從灶臺邊，閃過一個身影。

    “誰？”荊女剛要問，就被那黑影，一下子捂住了嘴，說不出話來。

    “聽話，別喊！”黑影道，那聲音很是熟悉：“你不喊，我就放開你?！?br/>
    說著，他在她面前，摘下了半蒙臉的蒙面布，借著外面照進(jìn)來的昏暗燈光，荊女認(rèn)出了，那是骨錯。

    “吳骨錯？”荊女給了他面子，沒有叫，而是低聲問道：“我莫不是見了鬼？方才，趙孟墨不是著人押你回去了么？”

    “他那個草包，豈能押得起我？”骨錯自信而自負(fù)地答道。原來，他用了‘影分之術(shù)’，原身來此，趙孟墨押的，不過是個影子幻象，凡人根本便分辨不出。

    “那，你居然，是賊？”荊女以為是他半路逃跑了，回來趙家廚房，躲著偷東西。

    “胡說！我不是賊！我就是來看看那根燒火棍，”骨錯解釋道。

    他奇怪自己為什么要跟她解釋，就因?yàn)椋L了一張跟芷兮一模一樣的臉么？他即便是黑衣夜行，居然都是憐惜她相信她的。

    “燒火棍？”荊女自己捂嘴，笑了，“你還當(dāng)真看上了那個燒火棍?！?br/>
    “這是我的東西，”骨錯認(rèn)出，那是狐族圣器湛瀘的碎片所煉，便實(shí)話實(shí)說。

    “看你長得人模人樣，竟是雞鳴狗盜之輩！”荊女不笑了，忽然很嚴(yán)肅略帶失望地說道：“我原本以為，你是憐惜我們這些下等人的境遇，才來看看這烙印奴仆的厲器。沒有想到，你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偷棍賊，偷便偷罷，還大言不慚，說是你的東西?！?br/>
    “你不信？”骨錯拉起她的左手，撩起她的衣袖，露出那塊圓形的傷疤，然后用他拿在手中的燒火棍，一拂，那傷疤上的‘趙’字，竟然沒有了，而是印上了新的兩個字：芷兮。

    “為什么？”荊女大驚失色：“你會，妖術(shù)！”

    “這不是妖術(shù)，而是，這個棍子，可以隨主人的心意?！惫清e解釋道。

    “那這‘芷兮’，是什么意思？”荊女問。

    “我送你的字啊，”骨錯笑了，眉眼上揚(yáng)，真誠而魅惑：“沅有芷兮澧有蘭，你氣若幽蘭，配得起這名字?！?br/>
    “莫名其妙！”荊女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是歡喜這文雅之字的：“我叫荊女，叫得好好的，送什么字？再說，你休想用一個名字，便賄賂了我，我不會放你出去，還拿著趙家的一根燒火棍，何況，這棍子，還是有靈的，可能，是趙家的寶物吧?！?br/>
    “寶物，有藏在灶火灰里，日日燒菜做飯的么？何況，你也看到了，在他家，這不過是個刻著‘趙’字的烙鐵，可是在我這，她能應(yīng)心。可見我才是她的主人?！惫清e又笑起來，笑得讓人無力招架。

    “你不是也說，什么‘煉化’么？”荊芷兮道，顯然接受了他送的字：“不燒，怎么‘煉’？還能給我取個字。”

    “你別告訴別人就是了！”骨錯雙手把著她的肩膀，還像對待芷兮那般，寵溺而又哄著，說道：“我知道，你會為我守口如瓶。你應(yīng)我，我再送你一樣好東西?！?br/>
    “什么東西？”荊芷兮，似乎很想讓他‘賄賂’。

    “明日寅時，古木蔭墟里煙，到時，你就知道了?！惫清e一笑，掩了身形，早已消失無影無蹤。

    他這一掩，將自己送到了荼蘼就職的大荒之地。這大荒，是盤古初開混沌后，殘留下的一塊混沌荒地，因?yàn)檠谥榛幕煦缰?，所以須有法力高?qiáng)之神，日夜鎮(zhèn)守。自神仙當(dāng)?shù)?，替代原來的妖祖娘娘，統(tǒng)領(lǐng)六界，便將密境之妖，悉數(shù)封神，荼蘼被封的，便是大荒之神。

    “你怎么來了？”荼蘼不識骨錯，只識離與，見離與掩神私闖大荒，不免有些著急：“就算你法力高，瞞過了那些小神，這大荒之地，也不是你該來的，老祖若發(fā)現(xiàn)了，豈不是大麻煩？”

    “一刻，一刻便走，”離與在荼蘼面前自認(rèn)小輩，以撒嬌的架勢央求荼蘼。

    “有話快說?！陛鞭锣凉帧?br/>
    “我那湛瀘劍，不是被老祖沒收了么，”離與道：“我心想，我那法器，最是認(rèn)主的，她必來尋我，老祖不會不知道，所以，必會想法封印制壓她，對不對？如果我猜的沒錯，能鎮(zhèn)壓封印湛瀘的，也只有洪荒之力了?！?br/>
    “到底是我看著長大的，愧對不了薄山青丘的名號。”荼蘼頷首：“只是，洪荒已破，王者之劍湛瀘，也碎了?！?br/>
    原來，洪荒與湛瀘，兩敗俱傷，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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