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兩處沉吟（二）

    春風(fēng)融泄的四月，到了黃昏，便開始下起靡曼的雨。殷染推開窗，抬頭看了一會(huì)兒那從尖尖的檐頭濺落下來的散碎雨簾，便關(guān)上了窗，拿過墻上掛的油衣，一邊穿著一邊往外走去。

    終于將油帽也戴好，她整個(gè)人都被籠在黑漆漆的衣色里，一張臉面無表情，毫不遲疑地邁入了雨中。

    ***

    “下雨了?！?br/>
    殷衡提著酒壺一瘸一拐地走進(jìn)來，便蹚了兩腳的水，都是從那墻縫底下滲出來的。嫌此間黑暗無光，他便推開了那高墻上的一小格窗柵，剎時(shí)間溫軟的雨落的聲音斜飄進(jìn)來，伴著絲絲沁涼的細(xì)雨撲在他微醺的臉上。

    他回過頭來，看向坐在地上的人。

    本來他是巴不得殺了這人的；但無論如何，那只能是一句氣話。人是秀儀抓回來的，目的終究是要他在張適的案子上松口——大理寺的監(jiān)牢比之此處有過之而無不及，張適已受盡了折磨了，然而劉嗣貞卻還在不斷地逼供、不斷地套“同黨”……

    畢竟多年夫妻，自己與張家的勢(shì)力也是一損俱損，總不能眼看著親家就這樣樹倒猢猻散。在這點(diǎn)上，他比自己母親還是更講道理一些。

    “想好了沒有？”殷衡搬了張矮足椅子，就跟那人面對(duì)面地坐下了，一手執(zhí)著酒壺，一手指縫里卡著兩只酒杯，酒壺一傾便滿滿斟上了兩杯，斜挑眉毛看向他。

    段云瑯沒有說話。

    一天一夜下來，他的發(fā)髻已然散了，亂發(fā)垂落在臟兮兮的臉龐上，倒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冷亮。那目光分明是投向殷衡的，卻沒有焦點(diǎn)，帶著倨傲的空茫，仿佛是穿透了殷衡的身體，滿不在乎地看到了另一個(gè)地方。

    殷衡只覺心頭一股邪火亂竄，“你不餓是不是？”

    他已經(jīng)餓了這人一天一夜，這人怎么還能擺出這么毒的眼神？

    不過……這人的忍耐力，他不是早在親家翁的案子上就見識(shí)到了么？

    所謂君子報(bào)仇，十年不晚，算一算從張適把陳留王逼下太子位到現(xiàn)在，還真有七八年了呢……

    “你倒是好能耐，”殷衡的心情奇異地平靜下來，笑聲愈加陰冷，“條件我都擺好了，你不答應(yīng)，是在盼著誰來救你么？”

    他一邊說話，一邊抬高了手，懸在段云瑯的頭頂上。

    手中的兩只酒杯一同傾瀉，酒液在空中劃出兩道清澈激越的直線，徑潑濺在段云瑯的頭發(fā)上，又沿著他的臉龐輪廓狼狽地流竄下來。

    他閉上了眼。

    “你說話??！”殷衡突然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又將鞋底狠狠碾上了他的臉！“你不是春風(fēng)得意么陳留王？張適被你拉下馬的時(shí)候，他高仲甫連個(gè)屁都不敢放！我們家跟淮陽王賠了多少笑臉，再搭上一個(gè)妹子，才讓他把我救出了場(chǎng)！你擺這副樣子給誰瞧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朝堂上那些人不知道，你心里面還在惦記著至正十四年的那兩場(chǎng)延英奏對(duì)，你心里面還在恨那些人廢了你的太子位！”

    那張清秀雋雅的少年的臉龐，經(jīng)了一天一夜的饑餓折磨、經(jīng)了酒水的無理澆淋、經(jīng)了這濕冷骯臟的鞋底的踩踏，已是扭曲得不像樣子。然而他竟仍然張著那雙冰雪般清澈孤艷的眼，披掛著那副目空一切的表情——

    殷衡已恨得要將牙都咬碎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著意對(duì)付我，是為了阿染？”

    那雙眼中的光芒驟然凝聚，直勾勾地盯著他，如一頭餓狼。

    “你看我做什么？”殷衡冷酷地嗤道，“那不過是我們家里一個(gè)臟人眼的賤-貨，聽袁賢說，你對(duì)她倒挺上心？我是不知道你得手了沒有，我看那女人的滋味也不過——”

    一只手突地抓住他的小腿將他整個(gè)人往地上一摜，另一個(gè)拳頭陡然就砸在了他的小腹！

    殷衡腿上本就有傷，被他一抓立時(shí)痛摔下去，還來不及反應(yīng)，段云瑯已將他方才壓制著自己的那條腿狠狠往外一折！

    “啊啊啊——”

    遲了一剎那的慘叫聲，幾乎要將這囚室的磚墻都震碎了。

    然后殷衡便撲了上來，面目已兇狠得扭曲：“我讓你橫！”拳頭腿腳不管不顧地就往段云瑯身上招呼，“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你厲害，若不是秀儀求我，我早就殺了你了！”

    段云瑯手腳被鐵鐐束縛，拖動(dòng)起來聲響驚人，他的還擊雖然滯重卻是拳拳到肉。兩個(gè)大男人不多時(shí)便像市井潑婦一樣扭打在了一起，毫無章法，不講道理，只有鐵硬的拳頭和猩紅的眼眸……

    “夠了！”

    一個(gè)極冷的聲音乍然響起。

    袁賢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個(gè)人。

    殷衡停了手，將段云瑯往地上一甩，自己腳底反而一趔趄跌在了水里。他連忙一手扒住了那椅子，慢慢撐著自己坐了上去。

    段云瑯抬起頭來，蓬頭亂發(fā)之下，一雙狼也似的眼睛盯住了袁賢。

    袁賢低頭理了理衣襟，“五殿下，你也莫要怪我，當(dāng)初你要將那十五鞭子的燙手山芋扔給我，便該知道我再不能認(rèn)你作主子了?！?br/>
    段云瑯沉默。

    殷衡道：“袁公公，他依舊不肯說——”

    “廢物。”袁賢冷笑，殷衡倏然變色，“讓開，我來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