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雜宗可欺嗎?”
饒是季長老的老成持重,也是被激出了火氣,在雜宗對雜宗弟子進行搜查,這要求太過荒唐。
他算是明白了,為何戒律堂的人去傳顧長寧五人,玄宗弟子非要跟著,防著串供只是其次,關(guān)鍵是不讓顧長寧五人有轉(zhuǎn)移贓物的機會。
這是早就算計好的。
童長老猜到了季長老的反應(yīng),神態(tài)自若道:“若是搜查結(jié)果,并沒有發(fā)現(xiàn)贓物,不僅能夠洗脫你雜宗弟子的嫌疑,我還會代表玄宗向你雜宗道歉。”
季長老心中冷笑,雜宗就范在前,玄宗道歉在后,這是打一個巴掌,然后說聲對不起...
“童長老,不要太過分了,這種無理要求我雜宗斷難從命?!?br/>
看季長老拒絕得沒有半分余地,童長老眼皮一抬,對著三名捕快拱了拱手:“還請十三司為我玄宗弟子主持公道?!?br/>
馮百戶面露為難:“童長老,你這要求...”
童長老截道:“馮百戶,我知道這要求有些勉為其難,但凡事都有例外,昨夜遇襲的幾位雖然只是我玄宗的外門弟子,但他們身份都不簡單?!?br/>
馮百戶眸光閃了下,靜待下文。
童長老先一指椅子上的年輕男子:“這位弟子叫陳松是業(yè)邑陳家子弟,昨夜遇襲后重傷跌下山谷,這才撿回一條命,也虧得他回宗門通風(fēng)報信,不然,我玄宗三弟子的尸首說不定就會被野獸給叼了去?!?br/>
說著,眼神示意了一下三名玄宗弟子,后者三人上前,將遮掩三具尸體的白布掀開,露出里頭尸體的頭部。
“這位弟子叫顧成年,霍邑顧家家主的次子,這位女弟子叫柳寒梅,茜邑柳家嫡系女,這位弟子叫馬森,巴邑馬家家主的幼子?!?br/>
隨著童長老逐一點名這些玄宗弟子的身份,馮百戶三人的神色也是越來越慎重。
陳家,顧家還好說,業(yè)邑與霍邑是莫國兩個小型城邑,兩家也不是所在城邑的最大封主,可柳家與馬家卻是如假包換的豪族,前者是中型城邑茜邑的最大封主,與匯寶拍賣行背后的洪家相仿,后者所在的馬家,是巴邑最大的兩個封主之一,而巴邑在莫國屬于大型城邑。
四個家族子弟,一夜之間三死一重傷,這事非同小可。
顧長寧看著面無血色,雙眼緊閉,仿佛睡著了一般的馬森,神色有些恍惚,按說馬家與顧家是死對頭,馬森又是馬家嫡系子弟中與他最不對付的一個,馬森遇害,他應(yīng)該暢快才對。
然而卻沒有,腦海中回想起兩人過去的恩恩怨怨,內(nèi)心不由生出感慨,以及一股莫名的悲涼。
昨日在拍賣場,彼此還爭鋒相對,一轉(zhuǎn)眼,竟已隔世。
同為家族子弟的師雨柔,琴芊芊姐弟,也是流露出難言的復(fù)雜神色。
林安生可沒那么多愁善感,心中已經(jīng)急轉(zhuǎn)開了,童長老步步緊逼,看樣子是不達目的不罷休,而馮百戶在聽說了死傷的玄宗弟子的身份后,也似有傾向童長老之意。
要是最終面對玄宗與十三司兩方的壓力,季長老會不會妥協(xié)?
真要妥協(xié)了,他該怎么辦?
反正,被搜身這是萬萬不能的...
就林安生心思急轉(zhuǎn)間,童長老一揮袖,三名玄宗弟子又將白布蓋上,他長嘆一聲,道:“馮百戶,若他們的死傷不明不白,讓我玄宗如何向他們的家族長輩交代?”
馮百戶沉默。
季長老哼聲道:“怎么向他們的家族長輩交代,那是你玄宗的事兒,童長老,莫要再強能所難了?!?br/>
“季長老,今天這事還請通融一二?!?br/>
話音才落,緊接著響起一聲無奈嘆息。
季長老愕然地看向馮百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安生心中咯噔了一下,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馮百戶道:“童長老的要求于理不合,但情有可諒,若是這幾位弟子心懷坦蕩,搜查后并無發(fā)現(xiàn),正好還他們清白,若是發(fā)現(xiàn)了贓物,我想雜宗斷不會姑息養(yǎng)奸地袒護他們,玄宗也好給死傷者的家族一個交代,半年后,就是莫國修行界十年一度的大比之期,莫要因此事使得兩宗存下芥蒂,還請季長老通融一二。”
其他人不明白這話的分量,那是因為層次不夠,季長老聽后頓感壓力沉重,通融一二,這是馮百戶的態(tài)度,代表了十三司。
莫國修行界十年一度大比,牽扯到了資源重新分配,大大小小的宗門都會全力以赴,競爭的激烈與殘酷不亞于一場戰(zhàn)爭。
而承辦這場大比的正是十三司。
不說能夠左右大選的結(jié)果,卻是絕對能夠讓大比結(jié)果的天平發(fā)生傾斜。
季長老陷入兩難,他是副堂主,堂主外出未歸,戒律堂就是他說了算,答應(yīng)的話,宗門的面子往哪擱?不答應(yīng),交惡玄宗是小,駁了馮百戶的面子,得罪十三司,對宗門有害無益,尤其是大比在即。
“此事弟子恕難從命?!?br/>
堂內(nèi)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在等著季長老的決定,就在這沉寂之中,一道鏗鏘的聲音突兀響起。
眾人紛紛側(cè)目,無比意外地看著林安生,就見他對著季長老鞠了一躬,直起身后,大義凜然道:“弟子入宗廚的第一天,便聽總管大人訓(xùn)誡,雜宗之人,首重品行,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弟子雖是宗廚一名雜役弟子,身份低微,但總管大人的訓(xùn)誡銘記于心,不敢或忘,弟子不曾違反國法宗規(guī),只憑懷疑就要被人搜查,這種奇恥大辱,弟子寧死不受!”
最后一句,格外擲地有聲,臉上也是露出“士可殺不可辱”的決絕。
聲落,堂內(nèi)針落可聞,比之前更加沉寂!
眾人都驚呆了,一個雜役弟子,在場身份最低微之人,竟然在威嚴(yán)厚重的戒律堂,當(dāng)著包括戒律堂副堂主,玄宗長老,以及十三司百戶在內(nèi)眾人的面,慷慨陳詞。
誰給他的勇氣,誰給他的膽魄?
眾人當(dāng)然不會知道,如果還有退路,林安生才不想豁出這份勇氣與膽魄,完全是被逼上了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