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香滿樓是莫家的一份大家產(chǎn)，就算生意不如以前了,可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莫老爺怎的就忍心賣了呢？”
溯墨茶館，靠門口的一桌,一個身穿深灰色棉馬甲的人端著茶碗,滿臉惋惜地跟對面的同伴說道。
聽的人從盤里拿了幾個花生米扔進嘴里,慢條斯理地回答：“就算不賣又能怎樣？給誰？莫老爺精明，老了老了卻犯糊涂，好吃好喝養(yǎng)著一個草包，把莫肅趕出去了，結果呢，人家現(xiàn)在開了茶館,也不比那個香滿樓差嘛?！?br/>
“這倒是?！泵揆R甲點點頭,末了又嘆了口氣,“聽說明天就要賣了，可惜啊可惜?！?br/>
“又不是賣你家的,你可惜什么？”
“哎你這話說的……”
苗安打旁邊經(jīng)過,聽著他們的對話,腳步不停，繼續(xù)向里邊走去找柴胡。替莫老爺可惜？只怕莫老爺還被蒙在鼓里呢。
鉆了牛角尖的林湛，本著你不給我你也別想要的偏執(zhí)想法，卯足了勁兒地要把莫家酒樓賣出去，一開始苗安并不看好這件事，莫青江也是歷經(jīng)世故的老油條了，怎么可能這么容易就將目前的錢財支柱拱手相送，可事實卻是，林湛的計劃一直進行到現(xiàn)在，明天就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了，莫老爺那邊依然沒有動靜，反倒是苗安自己，差點沒有搶到買主的位置，押上了近三分之二的家底才算搞定。
之所以來找柴胡，是因為他說可以提供一個能出面談生意而且十分可靠的人。盡管相信柴胡，但還是忍不住過來問問。
“你找的誰??？真的靠譜嗎？”
柴胡正倚在欄桿上，苗安也學著他的樣子，看著樓下大堂客來客往的熱鬧景象。
“當然，過命的交情。”柴胡的眼神從下面收了回來，沖著苗安身后的方向喊道，“出來見見東家。”
苗安好奇轉身，就見到一個人正快步朝這邊走來，微胖的體型，一身黑色薄棉衣，因為速度快，讓他帶著一種圓滾滾的感覺，苗安努力地抑制住自己想要翹起來的嘴角。
“苗老板，久仰久仰?！眮砣艘贿呑饕疽贿呅χ蛘泻簦拔医心?，玄鎮(zhèn)人?！?br/>
玄鎮(zhèn)，隔壁清溪鎮(zhèn)的鄰鎮(zhèn)，距離很遠啊，柴胡一個宅屬性的人，竟然有個這么遠的朋友。
似是看出了苗安眼中的揶揄之意，柴胡大體介紹了一下兩人的結交過程。
原來，柴胡小時候其實是個跳脫的性子，家里人有意供他讀書考取功名，可他覺得讀書太悶，幾年下來科考用書沒讀幾本，奇聞異事的話本傳記倒是如數(shù)家珍，后來干脆棄了學，跟著人跑商。莫方就是在這期間認識的，有一次，他們的商隊經(jīng)過一個不太平的地界，被一群土匪圍了，慌亂之中，是柴胡拼了老命拖著莫方逃出生天的。
“唉，要不是老柴，我真的就被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給剁了?！蹦浆F(xiàn)在想起來還有些后怕，冰冷刀刃的觸覺記憶猶新。
說起當年的事，柴胡也是一臉感慨，那時候他也不大，十來歲，根本沒想太多，就憑著求生的念頭，還真讓他給跑了。
“還說呢，你當時就很重，差點拽不動你。”
莫方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的確，因為他跑不動了，他們倆差點被追上。
打那以后，柴胡的性子就沉穩(wěn)了許多，也不愛朝外跑了，拜了個說書的師父，一直說書說到現(xiàn)在。而莫方則時刻記著柴胡的救命之恩，雖然與他因為距離遠不常見面，但逢年過節(jié)都會過來，兩個人是共患難的兄弟，感情頗深。
“哇?！泵绨踩滩蛔“l(fā)出感慨，這過的，簡直是電視劇一般的人生，刀口逃生什么的，不要太刺激啊。
如此苗安就徹底放下心來，說白了他就是焦慮，就像之前和莫肅的關系，一開始積極得不得了，到真的要成親了就開始慫?，F(xiàn)在也是，一心想買下香滿樓，結果冷不丁真的馬上要到手了，他總覺得哪哪都不踏實，最后因為一直在家里兜圈子，被莫肅趕出了門。
“你去找一趟柴胡，見見那個人，把心定下來?！蹦C抱著兒子，不容反駁地將人“發(fā)配”到了鎮(zhèn)上。
至于效果，該說莫肅比苗安還了解他自己嗎，反正見了莫方，聽了兩人年少輕狂的往事，苗安的焦慮就煙消云散了。而且，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苗安明白這個道理，再糾結人選的問題就是懷疑柴胡，他不想兩個人之間為此生了嫌隙。畢竟，不論多鐵的關系，破碎都是從點滴小事開始的。
“林湛能查到你們的關系嗎？”苗安突然想起來這件事。
“放心吧?！蹦綆еc無可奈何地笑道，“我每次去找這家伙他都在說書，別人沒有知道的，最多以為我喜歡聽他說書罷了?！?br/>
“那明天就看你的了。”苗安沖著莫方拍了拍手，其實他更想拍人家肩膀的，可自己是年齡最小，雖然是東家，但也沒好意思，退而求其次，就拍拍手吧。
“放心?！蹦叫判氖愕嘏牧伺男馗?，“反正已經(jīng)確定了咱就是買家，我一定會努力壓價格的?！?br/>
次日，天朗氣清，諸事皆宜，香滿樓的掌柜拿了地契趕去約好的地點。
他當這間酒樓的掌柜已經(jīng)九年了，馬上就要十年，可以說是看著它成長起來的，自然不想賣掉，可他那個跟在林湛林夫郎身邊做事的夫郎說了，就算不賣，莫老爺也會把香滿樓給莫肅，到時候自己肯定也不能繼續(xù)做掌柜，與其到時候被趕，現(xiàn)在幫林夫郎辦事還可以得一大筆錢，劃算至極。
的確，他本來就不看好莫弘，現(xiàn)在二少爺又被罰作苦力，聽老爺?shù)目陲L已經(jīng)轉向莫肅了，莫肅現(xiàn)在手里有茶館和書店，做得都不錯，自己老了，跟不上步子了，就趁這個機會撈一筆吧，到時候盤一間小店，也算給兒子留個家業(yè)。
想東想西的，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見到了莫方，掌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林夫郎特別交代不能賣給大少爺，這個莫方他也查過了，來過幾次五溪鎮(zhèn)，不過都是在茶館聽書，和苗安莫肅就更沒什么關系了。
兩人坐定，開始了你來我往、明里暗里的交鋒。
而青嶺村的莫家宅院里，苗安正久違地撒歡兒，一會兒在堂屋逗逗兒子，一會兒又自發(fā)跑去小書房幫莫肅拿宣紙，再不然就到院子里溜小黑。
莫肅正整理到目前為止為數(shù)不多的、他們種蘋果的經(jīng)驗，兩個人想把青嶺村打造成福果之鄉(xiāng)，除了口頭傳授，弄本書效果更為持久，沒事兒就可以翻一翻。
可是眼前興奮的苗安卻讓他哭笑不得，昨天還緊張兮兮的，今天又活蹦亂跳，自家夫郎真是有精力啊。
莫肅的臉上掛滿了縱容的笑，趁著苗安在院子里，他偷偷從書桌的暗格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來，翻開看，里面全是莫肅住進莫家老宅以來的日記。因為房門關著，還準備好了其他紙張作掩護，所以他并不擔心被抓包。
一開始，莫肅的筆下，字里行間都是對莫老爹以及其他所有人的失望，自從苗安出現(xiàn)，尤其是送過一次水煮魚之后，本子上苗安的名字越來越多，他的心態(tài)也在不知不覺發(fā)生變化，變得越來越開心滿足。
“今天，我終于和小安成親了?！?br/>
這一頁上，只有這一句話，其他全是空白。這是莫肅在和苗安成親后的早上，趁苗安還在睡的時候悄悄寫的，只一句話，卻溢滿了溫柔與幸福，莫肅想不出還能寫什么，學了那么多的詩詞歌賦卻都不想用，就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話便夠了。
從拿出這個小本子開始，莫肅的嘴角就沒下去過，成親后生活忙碌了很多，而且他還是背著苗安偷偷寫的，所以數(shù)量降了下來，更多的是記錄一些目標，大的小的都有，比如“和小安生一個孩子”那一條，后面已經(jīng)點了點，表示已經(jīng)完成。其他的還有“和小安再生一個孩子”、“擴種蘋果樹”等，而這次，他則是在一張寫著“夫郎所想”的紙上，在“買下香滿樓”一條后面點了點?，F(xiàn)在那上面就只有“去一趟京城”和“成為地主”兩條了，有機會得再套套小安的話，問問他還有什么想干的沒。
“嗯。”莫肅輕輕點了點頭，滿意地合上小本子，又放回暗格里。
床上，一直安靜的小莫郁發(fā)出了幾聲囈語，小手動了動。莫肅起身走到床邊，發(fā)現(xiàn)對方還在睡夢中，伸手輕輕戳了戳莫郁軟乎乎的臉頰，心道：兒子，你也要快快長啊，和我一起幫你阿么辦事兒。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莫郁又咿呀出聲，似是在表示同意，樂得莫肅決定待會兒給兒子多喂兩勺奶。
“莫肅，晚上想吃什么？”苗安推門而入，注意到莫郁在睡，壓低聲音問道。
其實苗安并沒有因為買下酒樓而興奮過度，他就是沒什么事兒，湊巧趕上心情好，就成了現(xiàn)在的逗比樣子。離晚飯時間也還早，可苗安覺得必須慶祝一下，所以得早做準備。
莫肅意料之中的說了“都可以”，苗安忍不住撓頭皮，這回答真是滴水不漏。
見夫郎為難，莫肅心里也挺無奈，他的確覺得吃什么都可以啊，都好吃啊。
最后，還是苗安自己拿了主意，水煮魚、排骨湯、牛肉燉土豆、小雞燉蘑菇，光四個葷菜一上就有了過年的氣氛，沒辦法，誰讓平時吃得更樸素呢。
大餐還沒開始，柴胡就帶著莫方來了，香滿樓不出意外地成功到手。這說起來還是柴胡第一次來莫家，苗安和莫肅表示時機剛好，一起吃個飯，嘮嘮嗑。莫肅注意到柴胡的表情有一點不對勁，似是在猶豫，不過馬上就一閃而過，他也就沒放在心上。
四個人邊吃邊聊，十分嗨皮，莫方霸氣十足地講述了一遍他和香滿樓掌柜討價還價的過程，三個人一起給他豎大拇指，節(jié)省了一百多兩銀子，大功臣。
一直到了平時該睡覺的時候，幾個人才算盡了興，這時間肯定不回去了，尤其莫方家那么遠，正好苗安家有空房，住下來也沒問題。
躺在床上，苗安手里捧著香滿樓的地契，一如當時他在床上捧著書店的地契，不過這次不同的是還有莫肅和兒子在身邊。
“真的拿到手，也沒那么激動了。”苗安嘆口氣，把地契裝好，頭靠在莫肅肩膀上，“有你和兒子就好了?！?br/>
莫肅聽這話心里十分蕩漾，攬住自家夫郎，心里惋惜了一番，如果不是小莫郁在，肯定就不是簡單地摟了，必須得撲上去啊。這么想著，莫肅眼神幽怨地看了看苗安，發(fā)現(xiàn)對方也幽怨地看著莫郁，突然就心理平衡了，也算一種生活情趣吧，甜蜜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