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月光如泠泠流水。

    貼滿金箔的電梯門打開，櫻井小暮脫下高跟鞋，赤足踏入鋪著榻榻米的和式房間，小心地不發(fā)出任何聲響。

    有人在素白屏風(fēng)后唱著繾綣的歌。

    “尋覓復(fù)尋尋，輾轉(zhuǎn)紅塵無仙蹤，莫非是幻夢；

    輾轉(zhuǎn)紅塵呵無仙蹤，莫非是幻夢？

    問蒼穹，貴妃何處？苦尋香魂影。

    ……”

    屏風(fēng)上勾勒出如煙霧般的人影。

    他在月光中且歌且舞，唱的是坂東玉三郎最近新編的歌舞伎《楊貴妃》，但音色比起原唱更為清麗哀傷，好像一樹繁花散在風(fēng)中，萬種風(fēng)情最難留住。

    血紅色的廣袖和服隨意起落，銀白月光從刺繡的大朵大朵彼岸花上掠過，這場歌舞讓人不禁想要流淚，即便臺上腰若紈素的是男人，因為他美得是如此驚心動魄。

    真正日本歌舞伎中的美人都是男子，他們以一生去觀察并揣摩女性的美，最后在舞臺上綻放的是超越性別的絕代芳華，歌聲在舉手投足之間足以傾倒臺下眾生。

    而櫻井小暮正是蕓蕓眾生之一，即便她已經(jīng)聽過太多關(guān)于自己容貌的贊美。

    人們常常說如果在江戶時代之前，盛裝華服的櫻井小暮走在路上時，武士們會為了她拔刀怒而殺死其他的覬覦者，而她最后只會輕笑著從血泊中走過，像是妖艷的紅蓮。

    但比起面前這樣的美人，櫻井小暮只覺得自慚形愧。她自忖是山溪中的清水，不過是偶然僥幸借得了九天之上夜月的美。

    真正的美麗的是面前的男人，當(dāng)他在天守閣上起舞時，連流云和長風(fēng)也要為之駐足。

    《楊貴妃》的余韻落下，男人閉目盤膝而坐，睜眼時猛地吐出一口猩紅的鮮血，白木屏風(fēng)上頓時綻放出斑斑點點的紅梅。

    櫻井小暮顧不得繁復(fù)禮節(jié)，她急急以膝行的方式上前，跪坐在男人身邊，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后背。

    “請您還是去看看醫(yī)生吧?！彼吐晞?。

    “不礙事?！蹦腥藦囊滦渲腥〕鲆恢РＡЧ艽蜷_，仰頭飲盡了當(dāng)中色彩斑斕的藥劑，“蛇歧八家的源家主來了嗎？”

    他隨意把玻璃管捏碎成渣子，伸手在白帕中擦凈，一雙眼眸中金芒如同大潮起落。

    被許朝歌一拳砸斷的骨頭和受傷的臟器，在龍血以及進化藥劑的催化下，正在歸位修復(fù)。

    “已經(jīng)在路上了。執(zhí)行局局長標志性的悍馬座駕，此時正飛馳在東京與大阪之間的公路上?！睓丫∧焊┥砉蛟诘厣掀D難回答，在男人的一閃而逝的血統(tǒng)威壓下，她簡直卑賤得如同螻蟻。

    “他帶著哪些人？”男人完全斂去了眼中的金色。

    “矢吹櫻、夜叉。他的影子和家臣?！睓丫∧喊言缫褱蕚浜玫恼掌偷侥腥耸种?，“還有卡塞爾學(xué)院本部的愷撒?加圖索和楚子航。后兩位都是單憑血統(tǒng)就能達到A級的優(yōu)秀混血種?！?br/>
    男人用修長的手指拂過照片上的一張張面容，最后停在打開車窗抽著香煙的源稚生臉上，他綻放一個顛倒眾生的微笑。

    “我們要疏散樓下那些客人嗎？”

    “酒精、美人、財富、貪婪、罪惡……要是缺少了這些，極樂館又何以稱之為極樂？當(dāng)他們踏入極樂館時就應(yīng)該做好這種覺悟，這里是黃泉極樂之所，徘徊于此的只有孤魂野鬼?！彼f，“如果極樂館存在于今夜為止，那就把哀嚎當(dāng)作挽歌，讓他們一起陪葬吧。”谷

    “是否要通知旁邊的貴客請求幫助？”櫻井小暮請示。

    “不，這只是我們的私事?！蹦腥苏f完猶豫了一會，他輕輕摁在自己的額角，再次開口說，“把他身邊的其他人攔下來，讓他單獨來到這里。能做到嗎？”

    “是?！睓丫∧荷钌钸凳讘?yīng)聲，她沒有回答能不能。對她而言只要是面前男人的吩咐她向來竭盡全力，縱然粉身碎骨。

    “女人，別死了?！蹦腥苏f著，把一個檀木盒子輕輕放在榻榻米上。

    櫻井小暮收下盒子，隨后伸手緩緩攀上了男人的肩頸為他摩肩按背。

    極樂館中有幸接受過櫻井小暮按摩的客人都稱贊這是神明的賜予，所有人都能在她的按摩下得到從未有過的安睡和寧靜。

    這是櫻井小暮付出過極大代價艱難換得的，但卻只能讓男人如鋼鐵般的肌肉稍微放松一些，不再繃緊如滿月弓弦。

    “王將出現(xiàn)過嗎？”男人忽然問。

    “沒有?！?br/>
    “有指示嗎？”

    “沒有。”

    “呵，他不會真的被人給宰了吧?！?br/>
    男人諷刺地笑了，他想起了許白帝當(dāng)時接二連三地把“王將們”喉嚨一一扭斷的場面。她端坐在高高壘起的尸堆上，出現(xiàn)一個新的王將她就飛奔過去殺死一個，鑲嵌入血肉中的面具無法摘下，就干脆連著腦袋一起打爆。如果對方不是從一開始就張口投降，那她不會再給說第二句話的機會。

    直到那個自始至終帶著能劇面具的男人舉手投降，露出兩排黑齒嘴巴里發(fā)出諂媚又無奈的笑。

    真好啊，自己何時能如此呢？

    他長長地嘆息，并非是羨慕許白帝的力量，而是她不可撼動的決意。

    自己同樣嘗試過殺死王將，但當(dāng)再度出現(xiàn)的下一位王將向他溫柔問候時，他總會從心中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直到精神崩潰，在命運面前重新俯首帖耳。

    男人一念及此有些煩躁，于是端起矮桌上加冰的烈酒一飲而盡。他反手摟住櫻井小暮，放肆地親吻著她的紅唇。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毫無美感與技巧，是如此暴虐如此狂躁。男人的口腔中帶著血和酒的腥甜，啃噬著女人的紅唇一如暴風(fēng)驟雨席卷過境，仿佛要把櫻井小暮整個吞吃下肚。

    但這樣的吻依舊讓櫻井小暮如墜云端神情恍惚。她下意識地摟住男人的腰身，兩人享受著彼此的溫暖，相擁著久久沉默。

    “女人，你很累。”男人的聲音極盡溫柔，如同情人之間的耳鬢廝磨，“和我一樣?！?br/>
    櫻井小暮沒有回答，極樂館開業(yè)以來她幾乎不眠不休，猛鬼眾的最高領(lǐng)袖王將素來神秘，僅僅指導(dǎo)大方向。而面前的男人除了殺戮和歌舞伎之外不過問瑣事。隨著她在組織中地位的扶搖直上，與之俱來的是各方壓力與惡意。如果不是靠著龍血與無法宣之于口的愛意支撐，她大概早就倒下了。

    仿佛要融化在溫暖之間，櫻井小暮猛然驚醒，她意識到這個擁抱已經(jīng)太久，松開手想要放開男人，但自己嬌小的身體依舊被摟住了。

    “再抱一會?！蹦腥税杨^埋在櫻井小暮懷中說，“不要放開我?！?br/>
    他說后半句話的聲音低沉無力，好像是對擁抱著的櫻井小暮說的，又好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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