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江陵,寒風蕭瑟。

    郭嘉來到此地前五日，是與一眾謀士煮茶論事,巨細無遺詢問如今狀況。曹植則屈尊在旁挽袖添水,又收獲大堆好評。

    第五日,楊修到來。

    楊修與郭嘉尚有一分薄交,只是彼時一人身處曹府教書，一人在戰(zhàn)場，未來得及培養(yǎng)出深厚交情。但楊修的才學，郭嘉一向是有些佩服的。

    因而楊修到來,他也十分高興。

    兩人就如今情勢談了片刻,氣氛倒是十分有些融洽。

    曹植再給楊修添了一碗茶。

    楊修瞥了他一眼,而后飲一口茶“事實上，在下以為以我軍如今狀況,恐怕已與孫權勢均力敵?！?br/>
    郭嘉道“哦但聞其詳?！?br/>
    “占江陵而犒賞三軍，整治荊州卻非急速出兵圍攻夏口，是為一錯?！?br/>
    “因周瑜設計而擊殺兩大水軍統(tǒng)領，是為二錯?！?br/>
    “我軍不習水戰(zhàn)，新降水軍更是軍心不穩(wěn)。如此狀況之下曹公欲急攻江夏，更是三錯?！?br/>
    楊修最后做了總結(jié)“這三錯并列，我軍已敗一分吶軍師為何不多多規(guī)勸曹公，想來以軍師在曹公心中地位，曹公定愿聽從軍師所言?！?br/>
    郭嘉指尖一動。

    誠如楊修所言，如今局勢對于他們而言并不大好。而今曹操驕傲，也未必能聽進他的話語“德祖兄謬贊。若當真能勸主公，在下又何苦于此地飲茶?！?br/>
    他并不太過糾結(jié)，定下心來之后，反而愈加期盼孫權出兵，是由周瑜統(tǒng)領。

    他渴望與周瑜一戰(zhàn)

    周瑜之名，是隨孫策一同遠揚天下的。而這人與荀彧無論是家世地位，抑或之于天下的高瞻遠矚，膽略兼人，兩人更是一樣的雅量高致、氣度恢弘

    甚至連時人評價“王佐之才”，皆是一模一樣

    這般人物，既奇更正，少有陰謀詭計能夠打倒。

    郭嘉心中知曉。然兩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周瑜，一邊為他的氣度折服，一邊心底滋生出難以抑制的期待

    只可惜彼時北方難平，絕非與江東一戰(zhàn)之機。

    他唯能等待。

    時至今日，他也終于等到了這個機會

    但楊修卻不再勸誡了，反而轉(zhuǎn)頭詢問一旁曹植道“四公子認為，孫權又當如何與我軍作戰(zhàn)呢”

    他話語之間，居然已有了一分料定孫權出兵的意味。

    曹植眨了眨眼。

    他狐疑看了楊修一眼，一時摸不準他話中深意，慢慢道“學生又不是孫權，連他會不會出兵也不知道，豈知他會如何出兵”

    郭嘉略略皺眉。

    然后，他便聽得楊修道“我軍雖運勢不佳，但七萬水軍與三十萬精兵亦不能覷。因而孫權要攻，也決不會光明正大同我軍一決勝負，反而要思極多計策呵，四公子。你這些日子是否太過淘氣，就連軍師皮毛都未曾學到些許?！?br/>
    “”曹植目瞪口呆，這究竟是神馬的神展開啊

    郭嘉瞥了他一眼。

    他見楊修唇邊微笑從容，忽然有些不悅，終究淡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周瑜能想到什么計謀來對付我軍，我等見招拆招，豈非足夠”

    楊修微笑起來“如此，在下拭目以待?！?br/>
    郭嘉聞之，略略皺眉。

    五日之后，曹操終于決定出兵急攻夏口。

    他出兵之前，發(fā)生一件事不得不提的事。

    原先初至江陵，曹操便發(fā)現(xiàn)軍隊不習水戰(zhàn)，水土不服，導致兵力減少、士氣下滑。然華佗觀測三日，卻告訴他這絕非水土不服，而是大多士兵染上了一種怪異的疫病。

    如今此疫病如今尚處于潛伏狀態(tài)，然一旦爆發(fā)，恐怕難以輕易整治。

    曹操既驚又怒

    眾所周知，古來疫病爆發(fā)皆會導致哀鴻遍野，甚至有時使得一座繁華的城鎮(zhèn)成為死墳。而今他們身處戰(zhàn)場之中，疫病一旦爆發(fā)，死亡士兵恐怕將不計其數(shù)而他們更將面臨兵力凋殘之危機，屆時哪怕是劉琦的兩萬精兵，也能與他們一戰(zhàn)。

    曹操首先下令封鎖消息，按華佗的意思，迅速將感染之人分隔開來。他一方面下令華佗加緊尋找應對之法，在一眾謀士反對下，匆忙分兵兩路急攻江夏

    這兩路兵馬，一路自江陵順長江東進，一路則自襄陽順漢水南下。而后再派出一隊佯攻孫權后方，希望孫權能隔岸觀火，放棄插手此事。

    可惜為時已晚。

    此前諸葛亮、周瑜，魯肅三人已服孫權，而今孫權遣周瑜帶三萬精兵前往江夏支援。兩軍猝不及防，會于赤壁。

    誰都未曾想到這般發(fā)展，曹植知曉的時候還有些怔愣。但船中除了曹植，卻無一人慌亂，哪怕臉色蒼白之輩，皆是面容肅穆，眼眸冷冽

    曹操更是面不改色。

    他拔劍，劍指長空。

    僅是這一個動作，便似以曹操為中心，緩緩如水波一般蕩出一股難以忽略的氣息。

    殺氣

    曹植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只能下意識轉(zhuǎn)頭看三步開外的曹操。

    曹操身軀筆直。

    劍眉入鬢，雙眼炯炯有神，眉宇間帶著決戰(zhàn)蒼生的豪霸之氣。垂在腰間的右手輕輕按在劍柄上，左手輕執(zhí)馬韁，輪廓分明的臉上，

    嘴角尚噙著一絲凜然冷酷的笑，似乎對面千軍萬馬皆在腳下，盡在掌握之中

    曹植深吸一口氣。

    江面冷風蕭瑟，猛然吸入胸腔，甚至帶著劇痛。

    但曹植絲毫不在意。他忽然有了一種預感，仿佛這湍湍激流，居然都已凝結(jié)成冰

    曹操舉劍的手緩緩下降，劍尖平指前方。他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堅定的一如鋼鐵。然后，他喊了一個字“殺”

    只此一字，卻似銀瓶乍破的震耳發(fā)聵，甚至叫江中寒冰都陡然碎裂，滿江波濤滾滾洶涌

    只此一字，七萬水軍毫不猶豫掉轉(zhuǎn)船頭，朝東吳水軍急速而去

    無數(shù)人引弓射箭，無數(shù)人被一箭穿心，跌下船頭落入水中，染出一片血紅。然死亡并未令他們膽怯，反而更有無數(shù)人前赴后繼，只為斬殺敵方一人

    曹植瞳仁收縮。

    他自問也算是見過生死相斗的場景。然直至瞧見這些，才知曉那不過是打鬧罷了。

    此時他瞧著面前廝殺，甚至將彌漫眼眶的、逼仄的紅色，心中卻陡然滋生一股不可名狀的豪情

    這是屬于戰(zhàn)場的豪情，是屬于大丈夫不愿屈服的豪情

    有侍衛(wèi)要送他回船艙，反而被他制止。他甚至取了身旁士兵的弓箭，引弓射向敵軍。他的手開始還在顫抖，但幾次之后，再也沒有分毫抖動。而但凡他射出一箭，必有人受傷，抑或死亡。

    曹植的目光，也越來越冷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耳畔刀劍相觸、將士們不絕于口的廝殺聲也不能傳入他的耳中。他只專心引弓、射箭

    他也不知戮戰(zhàn)多久，至江面染成一片血紅，到底還是他們略遜東吳水軍一籌。

    曹操終究下令后退，駐守赤壁一岸。與周瑜隔岸相對，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夜已深了。

    曹軍駐守在岸邊水寨中，并不敢貿(mào)然前進一步。

    亦因周瑜阻截，劉備已暫時安全了。

    距離那日廝殺已過去好幾日了，但曹植這些日子卻時常夢到那日情形，以及郭嘉的一句話。四公子，你要好好看看這個天下

    曹植緩緩吐出一口氣。

    十一月末，天十分寒冷了。這一口氣呼出，他還能看見來不及散去的白霧。

    曹植腦中有些亂。

    他的心境已大有不同了

    從前他安于一室只求保命。于是斂去鋒芒盡展平凡，只求將來能得以安享晚年；

    后來他遇到了郭嘉。喜歡上這個人，心中有了念想，于是期望奮起，甚至不甘；

    如今他身在這戰(zhàn)場之中，瞧見這等慘烈爭奪，心中滋生出萬千豪情，卻再無法湮滅

    他終于有些明白昔日楊修為何慫恿他爭奪世子之位。他從前還以為世子之位正是終結(jié)，豈知這不過一個開始

    一個有資格跨入爭奪天下之行列的開始

    就如同郭嘉渴望與周瑜一戰(zhàn)，他也突然有了一分渴望。

    曹植抬手，按住左胸。

    他呆呆望著營帳之頂，腦中思慮萬千。也不知多久，方能睡去。

    五更，江面霧氣霏霏，一片茫然。

    大多人尚陷入沉睡，卻聽得江面豁然傳來一陣擂鼓吶喊聲，聲勢之大，甚至將整個曹營之人全都吵醒

    曹植未熟睡，幾乎是一躍而起胡亂披了件衣裳，飛快出了營帳尋找郭嘉與曹操。

    曹操已出了營帳，聽得張遼上報曰“敵軍來襲”。

    他冷冷凝視前方江面，重重迷霧根看不出任何端倪。耳畔是聲嘶力竭的擂鼓聲，便道“大霧彌漫，吳軍霧中來襲，恐有陷阱”

    “張遼?！?br/>
    “末將在?！?br/>
    曹操淡道“傳令不可迎敵，引弓弩手射之便可。”

    “遵命。”

    此時郭嘉也已起了身，與曹植一同到了曹操營帳前。他見曹操滿面沉凝，便問道“主公，發(fā)生何事”

    曹操簡略了一遍。

    曹植聞之，凝視江中大霧，心中不出的怪異。郭嘉道“走，去江邊看看?！?br/>
    三人至于江邊，張遼命弓弩手引弓。一時箭如雨下，想來定是死傷無數(shù)。

    然而敵軍除了擂鼓，居然沒有任何動靜非但沒有前進，更不曾退后一步。

    眾人心中也有了不出的疑惑。

    曹植瞇眼凝視霧中，他幾乎將眼瞇成一條線了，依然看不清那幾艘船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敵軍敢趁著大霧逼近他們，顯然是料定曹操不敢輕易出兵。但在岸中放箭射殺，卻是理所應當?shù)?。這些是任何人都能猜到的，那么船中必不會有什么人前來送死。

    哪會有人這么蛋疼，故意找人來射自己人呢

    等等

    船中人既然極少，那么就有位置置放其余東西，若這些東西上射滿箭矢，再將之運回去，這些箭豈非成了吳軍的。

    曹植豁然睜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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