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關門外的大道兩側,茂林繁盛。
近百人在其中忙業(yè),不知作何。
一名身著錦裘披風的玉面公子靠坐在枝椏上,手中提著壇美酒,朝嘴中猛灌了一口。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正午刺眼的陽光從葉縫間穿過,使得他不自覺的伸手去遮擋。
當下是深秋時節(jié),本應略感微涼,卻因此時正足的陽光中和了涼意,使人覺得還有一絲愜意的舒適。
他開口招呼眾人停下手頭的工作,然后聚氣在指尖,從腰間的那枚透紅的寶石玉佩中取出了數(shù)十壇美酒。
他一一分給眾人后,說道:“忙了一上午了,找個地方歇會,喝完了再接著干!”
樹蔭下,聚攏過來的人群發(fā)出一片歡呼聲,不時有人稱贊道:“族長大人真是太好了!”
“多謝族長賜酒!”
“如此美酒,定叫那些聽到干活而沒有來的懶鬼們羨慕死了!”
“族長如此體恤我們這些下屬,我們就是再為您埋頭苦干三天,也心甘情愿??!”
“嘖!怎么?沒有族長賞賜的這壇酒,你小子就不愿意干了?”一名看起來年長一些的中年人語氣略顯嚴厲的開玩笑道。
“怎么可能啊!我們風族上下,永遠都是族長的馬前卒,為族長上刀山、下火海,義不容辭啊!”那名少年模樣的男孩急忙為自己辯解道。
“哈哈哈,你這小鬼頭,人不大,卻當真是個馬屁精!”
人群中打鬧聲不斷,眾人就這樣嘻嘻笑笑,推推搡搡的玩鬧了些許時候。
不等族長風念開口催促,眾人喝完手中的酒水,便自覺的起身繼續(xù)恢復到作業(yè)中去。
方才那名年長的中年人,走到靠著樹昏昏打盹的少年身旁踢了他一腳,呵斥道:“喂,小鬼,趕緊起來干活了!捉緊時間在太陽落山之前把活干完,回家準你睡個三天三夜的?!?br/>
那少年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張起雙臂伸了個懶腰,隨聲應和道:“知道了知道了,勵叔,你就會盯著我,也沒見旁人偷懶的時候,你說過什么?!?br/>
“你這小子,還學會犟嘴了不是?”被叫做勵叔的中年人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將他提了起來。
“哎喲喲,勵叔,你快放手!疼……”少年立刻求饒道。
“知道疼就趕緊起來干活去!族長的眼皮底下都敢偷懶,你小子真是沒個眼力勁?!?br/>
樹梢上,風念將目光看了過來,他輕輕一笑,替少年開脫道:“沒關系的,勵叔。年輕人覺多,這點都可以理解。畢竟是我一大早叫你們來的,這是我的疏忽。我的事不著急,慢慢來,只要在后天之前完成就可以了?!?br/>
一聽族長大人都站自己這邊,少年瞬間覺得底氣硬了不少,他挺起胸膛,大聲喊道:“你看看,連族長大人都準許我小歇片刻,就勵叔你,最喜歡刁難我了!”
原本俯首面向風念的勵叔,立刻起身再次揪住了少年的耳朵,后者昂首挺胸的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怎么?族長不過替你說了句話,你就敢對老子趾高氣昂的吆五喝六了?”
“哎喲喲,疼,疼!我告訴你,風勵,這天下早晚是要由我們年輕人一輩接手的,等你老了,你看我不爬你床上,把你的稀粥給踢了,不給你飯吃!”
“嘿,你這小鬼,居然還敢想著踢老子飯碗?反了你的!”
見勵叔脾氣不對,少年立刻掙脫了他的控制,遠遠跑開去做工了,中道還不忘回頭沖他咧嘴做了個鬼臉。
風勵尷尬的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覺得手下人在族長面前給自己丟大人了。
他朝風念深深躬拜下去,解釋道:“讓族長大人見笑了,您千萬莫怪。這孩子爹娘死的早,跟著我時,不過半大點,所以被我給放縱的不成樣子了,對于他的無禮,我代他向您道歉,還請族長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計較?!?br/>
風念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伸出二指在玉佩輕點兩下,取出了一壇美酒。
他又點了兩次,玉佩卻再無變化。他有些失落的嘆了口氣,然后將最后一壇酒丟了下去。
“接著!”
風勵只聽頭頂一聲,然后堪堪接住了掉落下的酒壇子。
“這……屬下不敢……”
風念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然后將手搭在膝蓋上,遠遠看著少年的背影感嘆道:“我知道,他的父母,是死于六界大戰(zhàn)吧?”
風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下,然后急忙回答道:“是?!?br/>
“凡是死于那場戰(zhàn)爭中的風族人,大多都是為了保護我父親而死。說起來,這是我們宗家欠你們的?!?br/>
“族長豈能說這種話,凡風族上下,能為族長而死,這是最為光榮的死法,您怎能為此而感到愧疚呢?這難道不是對那些死者的侮辱嗎?”
“不對?!憋L念厲聲反駁道:“一族上下,各有職責。凡盡職者,皆為光榮。所謂族長,是應該在危難來臨之時,為守護族人的安全而沖在最前方。怎能為了一己私命,反而要躲藏在那些本應該被保護的族人身后呢?這豈不是本末倒置,這樣的氏族,又怎能延續(xù)的長遠呢?”
風勵被他的話震撼到了,這樣的想法,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也從來不敢這樣想過。
甘愿為了族人而獻出生命的族長,這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說出的話呢?
這一刻,風勵眼中的風念宛如一位神明降世,即便降落人間,他也應該是超凡脫俗的圣人,冠絕人間。
風勵的心底突然有股抑制不住的激動,他想要一直追隨著這樣的族長,然后親眼看一看,跟著一位有著這樣想法的族長,會將風族強大到何種地步。
“勵叔?!?br/>
風念突然的一聲喊,將風勵從無盡的幻想中叫醒過來。
“屬下在?!?br/>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就讓這孩子一直跟著你吧!每日務務農,睡到日三桿,無憂無慮的度過一生,挺好。他的父母已經(jīng)為了全族而死在了戰(zhàn)場上,我希望他,可以永遠都不要上到戰(zhàn)場上去?!?br/>
風勵點點頭,從心中由衷的感謝道:“我替這孩子的父母,謝謝族長大人!”
接著,風勵也起身準備繼續(xù)投身到作業(yè)中去。
正當他從這邊的樹林穿過大道,準備到另一面的林中去的時候,卻見到東南方向的官道上,正有一人緩緩走來。
風勵感到有些疑惑,那個方向是中洲。
族長挑選他們來此地幫忙時,就提前說過,這是一項秘密的工作。
所以在道路兩頭的來路上,他都有布置族人放哨,以免被突然出現(xiàn)的行人發(fā)現(xiàn)他們的作業(yè)。
那么怎么會有行人突然出現(xiàn)呢?難道放哨的族人打盹了?
這不可能。風勵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放哨的人都是他親自挑選的,都是自己非常信賴的靠譜的手下。再者說,難道一群人都同時睡著了?這怎么都說不通。
再次打量這人,算不上高的纖瘦身材,衣著卻異常華麗,大眼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他的身后背著一個寬長的東西,被一塊黑布遮的嚴嚴實實,看不出來究竟是什么。
但打量著打量著,閱歷豐富的風勵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他在族里雖然只是一個負責梗農的普通族人,并不會武,卻也能觀察到,來人的意圖明顯是他們。因為他的眼神,是毫無疑惑的觀察著周圍,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行人應該有的平靜。
想不出答案的風勵,警惕的準備上前攔住這人,問個究竟。
正當他半步踏出,停滯在空中還未踏下,就感受到了一股微風。
接著,風念隨風而至,伸手將他攔在了身后。
“勵叔,叫大家停下手頭的工作,到城中先躲一躲?!?br/>
“族長……”不明情況的風勵還想問些什么。
風念不容置疑的重復道:“快去。否則,待會我就無暇顧及你們了?!?br/>
風勵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瞬間明白了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自己這些人如果不盡快照風念說的做,待會如果兩人打起來,只會拖累了族長,使得他還要分心保護他們這些人。
“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工作,立刻跟我回到城里去!”
正在埋頭苦干的族人們雖不知道為什么,但自己的領頭發(fā)話了,也就沒有人質疑什么,大家立刻紛紛扔下手里的活,往城關趕去。
“族長?你是……風念?”兩人相對而立,對面那人率先開口道。
“正是?!憋L念微微一笑,反問道:“閣下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只需要知道,我是來殺你的,就可以了。”
“殺我?”風念輕笑出了聲,苦苦道:“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一見面你就要殺我,這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本以為我還要費點周折,得先闖過了西洲風沙形成的屏障,遠行千里去風族的族地才能找到你,沒想到在這就碰上了?!蹦侨碎L息一氣,無奈道:“好吧,看在你為了省了不少麻煩的份上,我就告訴你,我姓姬。”
風念將目光轉移到他身后的那個黑布上,瞬間明了道:“姬……野?”
“你認識我?”對方饒有興趣道。
“中洲的大樂師,師承東洲大名鼎鼎的竹林樂圣。'琴圣'姬野,你的名聲,可是很響亮呢!”
“哦,你不怕我?”姬野對他的態(tài)度感到有些意外。
“怕你?就因為你的圣人之名嗎?”風念略感困惑的反問道。
“人道修行之終點,便踏入圣人之境。你非圣,卻竟然不怕我?”
“怕……說起來,我自掌兵以來逢敵無數(shù),卻唯獨沒有與所謂的'圣人'交過手,誰知道你們這幫家伙是不是徒有虛名呢?”
“哈哈哈?!奔б袄湫茁暫?,臉色突然一變道:“你會為你的魯莽付出代價的?!?br/>
“哎呀呀,我突然想起來,如果打敗了你,我是不是也可以自稱為'圣'了?叫什么呢……風圣!嗯……這名號不錯,又多了一個頭銜?!?br/>
“我有一個問題不解?!?br/>
“巧了,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要不……我讓讓你,你先問?”
“你在此地所布置的,是陣法吧?為了阻攔遠征軍?可是……目的是什么呢?不是傳聞你早已與墨軒決裂,為何還要替他阻攔遠征軍呢?”
“你這人不實誠,說好了問一個問題。”風念指責他道,“放任中洲軍隊進入西洲,這對西洲而言有百害而無一利。區(qū)區(qū)一個墨軒,我們自己就能解決,何須你們的什么遠征軍呢?”
“可我聽聞,是你在國柱會議上挑釁的中洲各城軍,才使得他們不遠千里前來西洲討伐墨軒?!?br/>
“挑釁是挑釁,真到事上了,我可不能真的放任你們進入西洲,畢竟在九天大將這個軍銜之前,我就早已是西洲的風君了。而且……你的問題太多了,現(xiàn)在該我問了?!?br/>
突然,風念的臉色一變,他收起方才的隨性,目光犀利道:“來路上,我的族人,你把他們怎么了?”
見風念終于有點準備戰(zhàn)斗的樣子了,姬野不免興奮起來,他咧嘴陰笑道:“你放心,我覺得殺他們太麻煩,所以只是稍稍奏音讓他們睡著了。不過……如果你死在我的手里的話,不光他們,就連方才逃進城里的那些……我也一并送去陪你一起上路……”
“踏風式,烈風!”
一瞬間,隨著風念一聲暴喝,以他為中心,周圍狂風四起,無數(shù)的枝椏盡數(shù)斷裂。甚至隨著他不斷釋放出的風屬性戰(zhàn)氣,使得周圍的風力仍在不斷提升,已隱隱有將樹木連根拔起的趨勢顯現(xiàn)。
“太棒了,太棒了!這就是風君的全部實力嗎?再大一些,再大一些!”
姬野忍不住興奮起來,他放肆的狂笑著,劇烈的風吹的他衣裳止不住的狂擺。這一刻,他甚至連行進都很難做到。
“呼~”
又是一陣猛烈的風吹過,一股掀飛了他背上所背的那塊黑布。
黑布之下,露出了一把淺紫色的古琴,琴木結實,琴弦細柔。
姬野伸手高舉過頭,抓住琴頭一把掂了過來。
而后,只見他右手輕輕一波,琴弦隨之而奏出聲,一股渾厚的戰(zhàn)氣應聲而出,兩人之間,烈風驟停。
“這并不是你的全力吧?拿出你的全部實力,否則下一次聽到琴音,你就會必死無疑的!”姬野癡狂的瘋叫著。
而另一頭,見到自己的招式被對方輕松化解,風念有些不敢相信的愣住了。
踏風式,他一共練就了四層。第一層風起,多用于行路,乘風而去。第二層疾風,就足以應對他所遇到的大部分敵人了。第三層烈風,在上一次應對五名鬼面人時,就曾逼的他以這一層收尾。
而以面前姬野的狀態(tài),烈風明顯不足以應付他,可即便是使出全力的第四層狂風,恐怕也難以取勝。
因為在風念看來,方才姬野只不過是稍稍起勢,而他自己,卻已經(jīng)用出了七、八成力了。
看來……需要想點別的辦法來應對了。
“好琴,叫什么?”風念故作鎮(zhèn)定的開口問道。
“大圣獨幽琴?!?br/>
“哦?竹林五圣之一的朱門,他的佩琴怎么會在你的手里?”
“朱門……你居然還知道竹林五圣?”姬野倍感驚訝道。
“篁篁竹林五圣人,引殤踏歌,不甚逍遙。修行者皆知,踏入圣人之境,才算是修行的終點。東洲一個竹林便造就了五位圣人之境的強者,天下又有誰能忽視呢?”
“朱門啊……他死了,死在了我的手里。所以這把琴,也就歸我所有了。而他琴圣的名號,自然也就一并歸我了?!奔б皭巯У膿崦氂那僬f道。
“同門相殘,你就不怕樂圣她老人家將你逐出師門嗎?”風念瞇著眼睛問道,而他的眼神,已經(jīng)逐漸看向了兩旁的林間。
“師門?呵,那有什么重要的。不用她找我,我已經(jīng)先去找她了。畢竟誰讓她那么偏心,我這樣出眾的天賦,五圣之名竟然都沒有我一個。”
“你把她也殺了?”
“差一點,她躲進了竹林,而我,卻再也進不去了?!奔б邦H為遺憾的長嘆道。
“想來也是。你雖強過我,但也不過只是初入圣人之境,至多算個亞圣而已,而樂圣已經(jīng)成名多年,恐怕早已達到至高無上的至圣之境了。想來你也是靠著偷襲才能得手,可一次失手之后,你就再也沒有勝利的可能了?!?br/>
姬野輕蔑的一笑,說道:“那又怎樣?如今'心經(jīng)'、'琴法'盡在我手,要不了多久,這天下,就會只剩我一個樂圣了?!?br/>
“恐怕你的愿望要落空了?!憋L念臉色一沉,朝他潑冷水道。
“為什么?”姬野抬頭再看向風念時,卻發(fā)現(xiàn)他已消失不見。
他急忙扭頭去找,只見風念不知何時竟已進入到了樹林中。
“因為……我要用這陣法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