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
馬車孤零零的行使在路上,車后沒有了跟班。同行的只剩下大黑狗,懶洋洋的趴在蘇青身旁打盹。蘇青靠在車廂,神識外放俯覽河山。
蘇青沒有看地圖的習慣,無念無求方逍遙自在。反正也沒有什么能擋他,縱有阻礙也隨手可滅。
但是留下獸音石穴看清更多東西后,蘇青第一次有了心神觸動的感覺。
現(xiàn)在已可看清地圣乾洲的真相。
地圣乾洲并非是洪荒碎土, 但某種意義上與蓬萊的情況相同。
蘇青點化蓬萊成就造化仙臺,兩者相輔相成幾同一體。而地圣乾洲和另一個家伙,也緊密捆綁了起來。
只是和蘇青不同的是,那個家伙只是寄生蟲。將地圣乾洲當做燈油,幾乎將其燃燒殆盡。天地結(jié)界是乾洲最后的自救,真實情況比猜測的要更加糟糕。
“那個家伙或許與我是類似的情況,只是做了完全不同選擇。不過若是我未與蓬萊同墜, 現(xiàn)在又會是什么樣子呢……”蘇青心生幾分感觸, 收回神識抬眼望向前方。
前面是一個小村子,再遠處的盡頭是山脈。此行要前往的邀月宮,就在深山之中。
馬車進入村子,幾乎沒有什么聲音。一些房子里明顯有人住,但聽見馬車聲響都立刻關(guān)緊門窗。
村路旁零散著些枯樹,似乎剛剛才死掉不久。過了村子有臨路的農(nóng)田,種著大片的稻谷。只是都蔫吧的不成樣子,隨時都會步那些枯樹的后塵。
兩幫村民在農(nóng)田邊,正為買賣問題爭執(zhí)。
“別這么黑心好不好,哪有像你這樣出價的?!?br/>
“哎,老牛頭,話可不能這樣說。市價的三折, 有這樣的黑心嗎?”
“你不看看現(xiàn)在什么光景, 別人家都一折就賣了。再說你是要全家搬走, 走了這地就荒了。到時候別說幾折,一文錢都都賣不掉?!?br/>
“賣不掉就賣不掉, 反正不能賤賣。寧可荒成野墳地,也不可能一折賣你……”
買地的一方是五口人,老兩口和三個兒子。
老兩口是普通農(nóng)戶打扮, 不像是有錢的人家。三個兒子都很壯實,長相比較樸實。一個矮的兩個高的,兩個高的還是雙胞胎。
賣地的是個富戶,穿著比較體面的員外袍,帶著兩個家仆。
“爹,好了沒有啊?!眱蓚€女人走了過來。
小姐和丫鬟的組合裝扮,都是身材豐碩模樣安全。
高高壯壯的雙胞胎見到這對組合,眼睛多少有些移不開。
“娘讓我來催,讓把那幾塊地趕緊賣了?!备患倚〗愕?,“邀月宮三天兩頭來抓人,再磨磨蹭蹭說不好就把我也給抓走。我可不想和牛家媳婦似得,被抓去那種地方伺候人?!?br/>
農(nóng)戶家的大兒子臉上一黯,緊緊的攥了攥拳頭。
“你來的還真是時候。”員外不滿的瞪了女兒一眼,轉(zhuǎn)向老頭,“算了,一折就一折吧,算你們撿便宜了?!?br/>
“好好, 地契拿來…”老頭很是高興, 歡天喜地的付了錢。
“哎,搞不懂你?!崩咸婚_心?!皠e人家都賣家產(chǎn)逃難,就你不走還買地。種倒是種的過來,可你也不看看能種活么?!?br/>
“莊稼人不種地做什么!”老頭瞪眼?!暗教幎即虼驓⒌?,逃難能往哪逃?地就是咱們莊稼人的命,什么時候買都不虧……”
就在這個時候,蘇青的馬車行到近前。
蘇青沒有停車的意思,繼續(xù)往前面走著。老漢一家眼神有些異樣,但還是讓開了道路。
不過員外似是想到什么,小跑兩步攔住馬車。
“哎,這位朋友,你的馬車賣我怎樣?”員外道,“我家人口多,正愁車不夠坐?!?br/>
“不賣?!碧K青回。
“我知道,你肯定是去邀月宮對不對?”員外沒有放棄。
“看你的模樣,就知道是江湖人。這段時間,去剿魔頭的很多。邀月宮那么多美人,英雄沖冠為紅顏嘛。這里也不算太遠,不妨把車送我。反正伱去了……以后不一定還有機會用?!?br/>
此刻在這些人眼中,蘇青是江湖人的樣貌。長相彪悍粗曠,身材彪悍健壯,一看就是能舞百斤大刀那種。
蘇青沒再回話,只駕車往前。
“哎,又一個?!眴T外見怪不怪,讓開了路。
“等一等,大俠,帶上我吧!”老漢的大兒子追到車邊上,急慌慌道,“俺要去救娘子,能否和大俠同行?”
蘇青瞅了這矮壯漢子一眼,道:“如果去了必會后悔,你還愿意去么?”
矮壯漢子愣了下,忙道:“去了后不后悔俺不知道,但不去一定后悔一輩子?!?br/>
蘇青點頭。“既如此,便上車吧。”
矮壯漢子大喜,可老太太卻嚇壞了?!袄洗?,你瘋了!為了那么個女人,你犯得著拼命嗎?老二老三,快把你大哥拉住?!?br/>
兩個大號雙胞胎聽話的過來,抓住了大哥的兩只手臂。
哥倆力氣很大,一下就給提了起來。
“俺沒瘋,你們放開??!”瘦弱漢子憤怒的掙扎?!八谰退?,必須得去。俺答應(yīng)過娘子,會一輩子護著她的……”
“護著什么護著,她值得你護嗎?”老太太更憤怒,“天天和別人眉來眼去,卻不讓你進屋。別以為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眼睛還沒瞎呢?!?br/>
“松手,讓他去吧?!崩蠞h也生氣了,“攔他一次兩次,攔不住一輩子。既然一定要去,那就去吧?!?br/>
雙胞胎聽話的松了手,矮壯漢子跪地上給爹娘磕了頭,抄起一把鐮刀上了車。
“大哥,要不然俺倆也去吧……”
“就是啊,打架都是咱們仨一起的。沒有俺們倆,你也打不過啊。”
憨憨的哥倆拎起鎬頭和鐵鍬,看意思也要跟著上車。
“不行!”老太太頓時急了?!澳銈兌既チ?,這是讓老牛家絕后啊……老頭子,你管不管,不管我不活了……”
“你們倆別去?!崩蠞h低聲道:“你們大哥不是去打架,只是找你們嫂子。”
“老二老三,你們照顧好爹和娘?!卑珘褲h子咬著嘴唇?!鞍场硶貋淼??!?br/>
老漢猶豫了下,把錢袋拿出來掂了掂,全都交給蘇青。
“大俠,老漢這里沒剩下多少銀錢,全都給你了。如果真有個萬一,希望能照顧一下老漢這兒子。即便是……也希望他能走的痛快些。”
蘇青沉默片刻,接過錢袋?!澳闼垼易霾坏?。但是別的事情,可許你一些。”
老漢苦笑:“老漢的念想,除了家人就是田地,哪還有別的。大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老漢不敢強求什么?!?br/>
蘇青沒再說話,催馬駕車繼續(xù)前行。
“牛老頭啊,你可真是想不開?!眴T外還沒有走,一個勁的在那搖頭。
“買塊地和我講價講半天,回頭就把錢給了死人。活該你一輩子受窮,真是一點腦子都沒…還有,管管你家那倆憨貨,別再盯我女兒看。就算再怎么嫁不出去,也輪不到你家惦記……”
在員外的譏笑聲中,蘇青的馬車出了村子,走過了田地。
“妖邪作祟,地旱天干。農(nóng)人守本初心在,當享五谷豐登安平年?!?br/>
馬車上傳來朗朗之音,路旁田地微風徐徐。隨著馬車不斷行進,稻田就像被什么喚醒。
蔫掉的麥桿挺直了腰身,干枯的葉片生出翠綠色彩。一束束的稻花爭先盛開,濃濃的稻香醉人心扉。
“這是……”
老漢夫妻難以置信,員外一家目瞪口呆。
再望向那輛遠去的馬車,不約而同的跪倒在地。
不是俠客,是神仙。
……
逢災(zāi)年,村人舉家逃。唯老農(nóng)留,折價購逃人田地。商人譏笑,天旱地荒,當存金銀,汝置劣田,何其愚也。老農(nóng)曰,金銀有價,唯地恒久。后天降甘霖,地價大漲,商人頓足?;诙汤裳郏蝗甾r(nóng)人智。
《乾洲夢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