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靄靄,白云依依。【全文字閱讀.】

    一溪流水從山間緩緩流下，水色如碧玉,清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

    葉孤鴻一襲青衣,側(cè)坐于溪水畔垂釣。

    一側(cè)的葦席上跪坐著一個人,手中也執(zhí)著一根釣竿，卻渾然不在意是否釣得到魚的樣子。

    葉孤鴻忽而嘆道：“這幾日過得還好？”

    那人悠然道：“托福，總算有機會游覽了塞北風(fēng)光和江南景致，果真是大開眼界?！?br/>
    葉孤鴻笑了笑,說道：“你這話說得,讓我有種,不虛此行的感覺。”

    那人笑道：“的確是不虛此行，往日只從書中聽說落日長河杏花煙雨，如今親覽其壯闊與細膩，才知天下之大，要何等胸襟和氣度才能容納！”

    葉孤鴻笑道：“人們常說宰相肚里能撐船，成大事者，總是要心懷天下，氣吞山河?！?br/>
    那人低頭一笑，問道：“那你呢，小皇叔，你是不是心懷天下，氣吞山河呢?！?br/>
    葉孤鴻淡淡道：“皇上，你這是取笑臣下嗎？”

    那人淡淡哼了一聲：“分明是你取笑我吧，往事休提，我如今叫葉凜。”

    葉孤鴻笑了笑道：“你也直呼我名字吧，阿凜，看來你的胸襟氣度還有待進步啊。如此易怒，可不是什么好事?！?br/>
    葉凜冷冷的道：“有些事情，不是說忘就能忘記的?！?br/>
    是啊，本是高高在上，端居于云端之上，享受過眾人臣服高呼萬歲的權(quán)力巔峰。即使年幼艱難，也是一呼萬應(yīng)，殺伐隨心，與最頂尖的高手弈棋，在最關(guān)鍵的位置落子，沒有人敢輕易談?wù)撍拿?。這樣的高貴不凡，怎么忍受泯然如塵土的平庸，怎樣承受跌落塵埃的失落。

    過了許久，葉凜才道：“棋差一招，成王敗寇，不該怨天尤人。只是我怎么也沒想到，你居然把我藏在李燕北處，一個棋盤外的棋子！”

    葉孤鴻道：“偌大棋盤，也不過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你來我往，底牌彼此都知道不少，你繼承先帝后，也自己經(jīng)營了數(shù)年，布下不少棋子，想必諸王府相府是必不可少的，要找一個有能力又是你盲點的人，確實不易。”

    葉凜自嘲道：“我先前因陸小鳳和你的緣故，武林人接觸的不少，只是這等牛氓地痞，我原先哪里放在過眼里?！?br/>
    葉孤鴻手中魚竿輕輕一晃，一條小魚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墜入魚簍之中?！皩こＡ技易佣忌儆锌吹闷鹚麄兊?，何況是你。只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能耐，強龍也不壓地頭蛇?！?br/>
    葉凜如今已知曉這其中的道理，卻對葉孤鴻這平淡的語氣和反應(yīng)十分不忿，卻道：“看來小叔你的養(yǎng)氣功夫確實練到了家，陸小鳳三個字都在你耳邊轉(zhuǎn)了一轉(zhuǎn)，你卻淡然如斯，莫非真想如伯父當(dāng)年取名之意一樣，做一只孤鴻寡鵠？”

    這言語卻是誅心了。

    葉孤鴻卻是神色如常，他凝望著潺潺溪流，流水不舍晝夜遠去流走，他目光卻不動，寧靜而幽深?！澳阌衷踔?，這三個字只在我耳邊轉(zhuǎn)了一圈，卻早已鉆進我心里?！比牍瞧叻郑瑹o可割舍！

    不過是三個字，舌尖一吐，輕風(fēng)一吹，就消逝在耳畔了，于是任你們?nèi)フf，又如何呢？我在這里，飲茶垂釣，不動聲色，只因為那個人早在我心里，終是不會變的。

    葉凜聽得茫然，他癡戀徐大將軍多年，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表露人前，其中苦楚，唯有自知。心之所系乃人之弱點，于是他百般掩飾?！澳悴慌?？”

    葉孤鴻聽懂了，他垂桿于溪上一點，“徐忠澤若是聽得你此時心聲，只怕是悲喜交加?！彼麉s不繼續(xù)說了，很多事情，唯有自己想通了才是真的，別人告訴你的都是假的。

    感情從不是單方面的，既選擇了彼此，就要相互尊重，相互扶持，相互，包容……

    葉凜神色迷茫，良久，他嘆了一口氣，說到：“其實，我去見了徐忠澤了……”

    他見葉孤鴻不說話，又繼續(xù)喃喃說到：“我想見他一面，他是個有才華也有野心的人，我一直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想奪權(quán)，心里驚懼又惶恐。但我從沒想過是這樣一種方式，他把自己流放出戰(zhàn)局之外，只是為了我，為了得到我……”

    “可朕是皇帝，！朕怎么能依附于人，做一個面目都不能光明正大露出來的男寵！”即使他是徐忠澤！

    葉凜的聲音如風(fēng)中殘葉，又那么狠絕又那么蕭瑟。

    他從京郊醒來，不走，要去見徐忠澤，要親口問他想干什么。然后從塞北逃亡，種種難堪羞辱不言，叢林間的追逐，荒原上的逃亡，一滴一滴為他而拋灑的鮮血，已教他心力交瘁。

    淡淡霧靄依舊在山間流轉(zhuǎn)，溪水不知疲倦的流淌，依然是那般情晴朗的模樣，葉孤鴻卻無端感到一絲寒意，他勾起一絲苦笑，情愛一字，由來磨人。

    于是他輕輕嘆息一聲，說到：“你想要什么，我能給你什么。”

    葉凜的聲音很堅定，“我要你?！?br/>
    葉孤鴻聽見自己說，“你要我做什么。”

    葉凜說：“我要你教我，把你會的，一切都教給我?！?br/>
    葉孤鴻微抬了抬眼，一甩手中魚竿，笑道：“好大的口氣?！?br/>
    葉凜也笑了一聲，說到：“口氣不大，怎能氣吞山河。”

    遠處青山間走來一個人影，正是葉青酒。

    他面目俊秀，溫文爾雅，如同書生?？烧l都知道，他幾乎是武林中最有錢的那個人。

    （閻家已倒，霍休已死，花家是個家族，他豈不就是最有錢的那個人）

    葉青酒走過來，先是看了看魚簍，然后笑道：“看來今晚可以煮魚湯了，我下廚，阿凜你殺魚?！?br/>
    葉凜：“……我不會?！?br/>
    葉青酒笑瞇瞇的道：“不會就要學(xué)啊，你剛才不還雄心勃勃的啊?！?br/>
    葉凜臉色一黑，說到：“我沒說學(xué)這個……再說了，殺魚這種事，葉孤鴻也不會吧。”

    葉孤鴻轉(zhuǎn)過臉來，目光很認真的直視著他，說到：“我會?！?br/>
    葉青酒笑著接口道：“我作證！”

    葉凜：“……”

    青青山下，有茅屋一座，炊煙裊裊將散未散。屋前瓊草遍結(jié)，蘿花纏繞。

    葉凜在葉青酒的指導(dǎo)下終于完成了殺魚大業(yè)。

    葉青酒已經(jīng)忙著煮他的魚湯。葉凜洗去一手的血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也沒那么難，不是嗎？”葉孤鴻問道，他面前的一壺青梅酒已經(jīng)煮熱，散發(fā)著誘人的濃郁酒香。

    葉凜抱怨道：“可我不需要做這些?！?br/>
    葉孤鴻笑道：“沒有什么是不需要做的，必要的時候就會需要?！彼票械沽艘槐?，遞給葉凜。

    葉凜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贊嘆道：“果然好酒！以前便聽說你善釀，只是宮中飲食有度，竟沒有喝過，這是你新釀的嗎？”

    葉孤鴻搖頭道：“哪有心思釀酒！”他又自己飲了一小口，說到：“你若想學(xué)些什么，不如，先跟著阿酒一段時日罷，如今我的事情，幾乎都是交給他了的?！?br/>
    葉凜并不接話，只是問：“小叔，你沒有心思，那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雖一直在與我交談，我卻聽不懂你在想些什么，你雖然一直表現(xiàn)得很平靜，我卻感覺到平靜的湖面下洶涌的山洪?！?br/>
    葉孤鴻不語。

    葉青酒也走了出來，說到：“公子，你看著清淡，實際上心思卻太深了。這世上最自由的兩個字莫過于瀟灑，最難得的兩個字莫過于隨性。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把這天掀翻了，不是還有我們幫你收拾嗎？”

    葉凜也涼涼的補了一句，“你若是把朝堂再顛覆一次，我是萬分的樂見其成啊?！?br/>
    葉孤鴻皺了皺眉，說到：“阿酒，你素來不是多話的人?！?br/>
    葉青酒一笑，說道：“怕什么，城主說了，有他在呢！”

    聽見這兩個字，葉孤鴻神色一震，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力一般，他低頭想了想，果然抬起頭來，認真的說道：“發(fā)瘋也不要緊嗎？”

    葉青酒：“……”

    葉凜：“……”

    此話說出口，葉孤鴻整個人仿佛輕松起來，他振袖而起，仰天一聲清嘯。

    有燕雀驚天而起，梨花搖落，片片飛舞。

    “偶爾發(fā)一次瘋，似乎也不錯？”葉孤鴻沉吟道，他一敲酒壺，說道：“阿酒，馬上召集十三路總管，我要親自頒布任務(wù)。傳令各路商隊，七日內(nèi)我要一批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傳令沙曼，”葉孤鴻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笑意，“我要宮九的東海絕島！”

    葉青酒一一應(yīng)下，聽到最后一句時，心下一動，這是要與宮九開戰(zhàn)了嗎？

    “至于你，便跟我看吧，”葉孤鴻對葉凜說道，“我不會特意去教，能學(xué)多少，看你自己本事?！?br/>
    葉凜忍不住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發(fā)一場瘋，”葉孤鴻回首一笑，“讓這世人都要開始談?wù)撐业拿?，讓這世間幾百年也忘不了我的名字，讓陸小鳳無論躲到哪里都逃不離葉孤鴻這三個字！”

    ——————————————————————————

    這是一個春風(fēng)和煦的艷陽天，樓外那些嬌嫩的花朵在和風(fēng)中輕顫，送來絲絲縷縷醉人的芬芳。

    花滿樓悠然坐在花間，他摸著這些花的花瓣時，就好像是深情溫柔地撫摸情人的唇瓣。石秀雪坐在他身邊，青青衫子的少女眉目如畫，托著腮靜靜凝視著他，就像是在凝視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石。

    夕陽，鮮花，有情人。

    這樣醉人的畫面，本該使人窺之忘反，望之息心。

    卻突然有了一絲敗筆。

    花叢里躺著的一個醉漢突然唱起歌來。

    歌唱得并不好聽，因為是陸小鳳唱的。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他扯著嗓子，反反復(fù)復(fù)的唱著，唱來唱去就只有這兩句。

    他唱一遍，花滿樓就喝一杯，終于忍不住道：“我并不是說你唱得不好，可是你能不能換兩句唱唱？”

    陸小鳳道：“不能！”

    花滿樓道：“為什么？”

    陸小鳳道：“因為我只會唱這兩句。”

    花滿樓笑了，道：“別人都說陸小鳳驚才絕艷，聰明絕頂，無論什么樣的武功，都一學(xué)就會，可是你唱起歌來，卻實在比驢子還笨?！?br/>
    陸小鳳道：“你若嫌我唱得不好，你可以把耳朵堵起來?！?br/>
    花滿樓只淡淡一笑，石秀雪卻忍不住生氣，俏臉一板，斥道：“花滿樓好心好意收留你，好酒好肉供著你，你卻一點好臉色也沒有，有你這樣的朋友嗎！”

    陸小鳳竟一時無語。

    花滿樓安撫著石秀雪，“秀雪，去幫我再拿兩壇酒過來?！笔阊┑闪岁懶▲P一眼，跺了跺腳，不情不愿的去了。

    花滿樓輕嘆一聲，“你最近頹廢得也夠了?！?br/>
    陸小鳳不說話。

    花滿樓又道：“最近江湖中頗不平靜，孤鴻一改平日低調(diào)的作風(fēng)，做了不少事情，到處都有人對他議論紛紛，儼然是江湖里最有名的人物。”

    半晌，陸小鳳終于問道：“他，干了些什么?！?br/>
    花滿樓道：“他在他名下所有的賭場都開設(shè)了一個房間，房間里放滿了寫了人名的箱子，你若是看誰不順眼就把手中籌碼丟進箱子里，等到箱子裝滿，就會有殺手去了結(jié)了那人性命，這半個月來，如此死了好幾人，直鬧得人心惶惶，誰都生怕自己的名字會被記在那箱子上?！?br/>
    陸小鳳怔然，喃喃道：“葉孤鴻，他是瘋了嗎？”

    花滿樓搖頭道：“他若是瘋了，也是最能賺錢的瘋子?！?br/>
    “自這殺人箱興起，他的賭坊日進斗金，他辦了一處拍賣場，將天涯海角的奇珍異寶匯聚一處公開售賣，價高者得，他還辦了一處神秘的銷金窟，只有在他的拍賣場里揮金如土的寥寥數(shù)人才得以進入，據(jù)說其間如人間天堂，窮盡人間奢華之想象?！?br/>
    陸小鳳瞪著眼睛，喃喃道：“他真的瘋了?！?br/>
    花滿樓嘆道：“你卻不說，他是為誰瘋了?！?br/>
    陸小鳳無言，繼而苦笑道：“有些奇怪，有人因他而死，有人因他而窮奢極欲，可你說這些的時候，我心中是有一些高興的?！?br/>
    花滿樓靜靜聽著。

    陸小鳳枕著雙臂，雙目無神的看著天空，扯出一個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你問我他是為誰瘋了，他如今鬧出了偌大的動靜，我心里期盼著是為了我。你也知道他那性子，溫柔體貼是足夠了，熱情確實談不上的，人人百般折騰，也是一樣的清清淡淡，那一天，他突然撲過來親吻我，那一瞬我的心里……”

    “我從來不知道，葉孤鴻那么愛我，那么想要我，知道么，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一絲竊喜?！?br/>
    花滿樓終于忍不住長長嘆息道：“既然你的心還為他而牽動，為什么不去告訴他，要讓自己在這里苦惱，讓他在那里發(fā)瘋。”

    陸小鳳沉默了，半晌，他才說道：“我不知道?！?br/>
    ————－從這里開始，是上一次沒有來的?！?br/>
    花滿樓揉了揉發(fā)痛的額頭，便不準備再去理會陸小鳳。

    石秀雪已經(jīng)帶著一壇酒過來了，烏黑的發(fā)辮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花滿樓看著她走過來的方向，臉上有溫柔的笑意。

    他望著她，仿佛看得見她微紅的臉龐，以及小巧的鼻尖沁出的那一滴水珠。

    “累不累？”他問，伸手用手指點去她鼻尖那滴水珠。

    石秀雪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飛快的瞟了陸小鳳一眼，好像生怕花滿樓看見似的。“哪里這么容易就累了。”

    她將壇中酒倒出一杯遞到花滿樓手中，嬌聲笑道：“是新釀的竹葉青，芳香醇厚，入口甜綿微苦，最好平性暖胃，順氣除煩?！闭f到最后四個字，她特地加重了語氣。

    花滿樓淺酌一口，微笑道：“確是好酒?！?br/>
    她用眼神飛了陸小鳳一眼，微微抬高了音量，說到：“是了，聽說是葉孤鴻親手釀制的，世間少有呢？”

    花滿樓聽聞，微有些奇怪，“家里孤鴻送來的那些酒不都讓陸小鳳喝光了嗎？”

    石秀雪道：“是剛剛送來的，來人是附近酒舍的老板，說是他們主人近來無心釀酒，也不想虧待了朋友，各處酒坊都停止供應(yīng)這酒了，先送幾處朋友幾壇過來，日后再補?！彼壑閮阂晦D(zhuǎn)，顯出幾分嬌俏狡黠來，“誒，葉孤鴻無心釀酒了，你說那些被他養(yǎng)刁了胃口的酒鬼們，會不會來找陸小鳳的麻煩？”

    花滿樓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的確有這可能。”

    花滿樓低首淺酌了一口，低聲吟道：“田家足閑暇，士友暫流連。三春竹葉酒，一曲昆雞弦。”

    石秀雪托腮傾聽，細長白皙的手指碰了碰那柄秀劍，她倒是想趁著酒興為花滿樓劍舞一曲，只可惜……她可不想白白便宜了地上那只爛酒鬼。

    花樓滿微微一笑，輕聲問道：“你若是愿意劍舞一曲，我很樂意做你的觀眾?！?br/>
    石秀雪聞言心中滿是歡喜，秀顏酡紅，無限歡喜的一笑，輕聲道：“我不過是拿劍招充數(shù)罷了，哪里算得上劍舞呢。但是你，若是愿意放歌一曲，我很樂意做這個聽眾呢?！?br/>
    花滿樓凝望著石秀雪，笑意溫柔，他敲打著酒杯，輕輕唱起來：“東城漸覺風(fēng)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br/>
    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也如石秀雪的兩腮一樣染上了醉人的酡紅。陸小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的望著天空。

    夕陽無限好，繁花美如錦，這樣的美麗，總是會讓人忘記一切憂愁煩惱的?？申懶▲P并沒有忘記。為什么要那樣對他？為什么如果連葉孤鴻都如此不可信賴，那么世上還有什么可以讓人信賴的事？

    他當(dāng)然可以隨時回到武林中，回去之后，他又是名滿天下的陸小鳳了，他立刻會受到很多人的歡迎，不肯為別人開的名酒，也會為他而開，別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墒腔厝ブ螅遣皇钦娴挠淇?？

    這么多年來，他的榮耀已經(jīng)太多了，無論誰提起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都會覺得又佩服、又羨慕，又嫉妒。

    他是不是真的快樂？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個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那么就算將世上所有的榮耀和財富都給了他，等到夜深夢回，無法成眠時，他也同樣會流淚。即使他眼睛里沒有流淚，心里也會流淚。一個人若是能夠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就算住在斗室里，也勝過廣廈萬間。

    以前，他總覺得葉孤鴻會懂他，知道他的憂傷和快樂，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閑臥芳草，懶看柔云，榮耀和財富都不重要。他們可以拋開一切，看三山日出，覽五湖煙霞。

    可現(xiàn)在，陸小鳳卻不敢確信了，他不知道葉孤鴻還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他也不確信，自己是不是也能放棄以前堅持的一些東西呢？

    夕陽已經(jīng)西沉，夜色凄迷，暮色蒼茫。

    陸小鳳一動不動的躺在花叢中。

    如果不是他那瞪得極大的眼睛里偶爾有幾分神色，看起來真的看極了一具尸體。

    他突然“噗通”一聲跳了起來，因為有個人把酒壇子扔到了他臉上。

    “死猴精，你莫非是來找我要酒的？”陸小鳳懨懨的望向蹲在墻頭的那個中年漢子。

    “我是來看戲的?！彼究照堑?。

    陸小鳳問：“看什么戲？”

    司空摘星笑嘻嘻道：“看一場白云城主追殺臭小雞的好戲?！?br/>
    “誰？”陸小鳳臉都木了，“葉孤城要殺我？”

    “是啊，”司空摘星懶洋洋地蹲在墻頭，幸災(zāi)樂禍的道，“你把葉孤鴻折騰瘋了，他不殺你殺誰！”

    “我……”陸小鳳枕著頭，難以置信的喃喃道：“把……折騰瘋了？”

    司空摘星“嘿嘿“笑起來，“聽說有人找到了葉孤鴻，要殺陸小鳳，葉孤鴻連夜召集了青衣樓三十六位一流殺手，針對你量身制定了十二套方案，個個直擊要害，色誘下毒暗殺都是小兒科，簡直瘋了一樣陷入了殺死陸小鳳的創(chuàng)意力。葉孤城實在看不下去了，覺得你陸小鳳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他的劍下。所以就親自來殺你了?！?br/>
    陸小鳳依然很難想象，但想起他最后一次見葉孤鴻時他的舉動，心里似乎就信了。“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為是我告訴他的?！?br/>
    蒼茫夜色里，一個白衣人出現(xiàn)在屋頂，他的臉白如雪，他的劍冷如冰。

    是葉孤城。

    飛仙島主葉孤城。

    他此刻一身白衣站在高處，當(dāng)真如天外飛仙一般飄渺奪目。

    陸小鳳已經(jīng)驚呆了。

    他似乎不自覺地喃喃道：“你為什么告訴他？”

    葉孤城道：“等價交換。”

    “什么？”陸小鳳馬上明白過來，“你告訴他你為什么殺我，他告訴你我在哪里？”

    司空摘星笑了，他伸出大拇指，“不愧是陸小雞，真聰明！”

    陸小鳳臉都黑了，“那么神通廣大的葉孤鴻，會不知道我在這里?！?br/>
    葉孤城突然道：“這附近沒有暗子，是他對花滿樓的尊重。”他目光掃過花滿樓，花滿樓似乎也感受到了，對著葉孤城微微頷首致意。

    “死在我的劍下，想必你能瞑目?！比~孤城已舉起劍。

    “等等！”陸小鳳突然大叫一聲。

    “何事？”葉孤城問。

    “你當(dāng)真要殺我？”陸小鳳問。

    “是的。”葉孤城說。

    “我以為你已經(jīng)是你的朋友。”

    “是的。”葉孤城說到，他目中微有漪瀾，他一向沒有朋友，陸小鳳是他唯一的朋友。但，在葉孤城以為，他已經(jīng)履行了對一個朋友應(yīng)有的尊重。“不管怎么樣，你總是我的朋友……”讓你死在我的劍下，是對你的尊重。葉孤城的意思已很明顯。

    陸小鳳看著夜幕中的葉孤城，突然覺得春風(fēng)已殘如寒冬。他毫不遲疑，立刻身如微風(fēng)般在夜色中遁去。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

    陸小鳳跑得很快，因為他相信葉孤城是真的想要殺了他。在葉孤城的眼里，人的性命是不足惜的，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不足惜。

    如果在他的生命里，有誰的性命足以讓他動容的，那一定是他唯一的弟弟葉孤鴻。

    他就像一只蒼鷹，一意孤行的將小鷹護于羽翼之下。

    葉孤城是真的想殺了他，陸小鳳毫不懷疑。

    陸小鳳只有逃跑，飛快地逃。

    他并不擔(dān)心葉孤城這時候會追上來，花滿樓和司空摘星會替他攔住葉孤城，他毫不懷疑這一點，只因為他們是他的朋友！而陸小鳳要在這一點時間時逃得更遠——他也是他們的朋友，他不能讓朋友為難。

    葉孤城有多強大，陸小鳳毫無疑問是可以現(xiàn)身說法的那一個。從酒樓初見的一劍無痕，到太和之頂?shù)那рx一發(fā)，再到皇極殿前的春風(fēng)化雨。

    葉孤城還是那個葉孤城，寂寞入骨，高貴如斯。但他的劍卻變了。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這一句如今已經(jīng)能夠流傳甚廣的話，描述的是葉孤城和他的絕招天外飛仙，此招施展出來如同天仙下凡般美輪美奐，簡直神乎奇跡。

    這一劍形成于招未出手之先，神留于招已出手之後以至剛為至柔，以不變?yōu)樽?，的確己可算是大下無雙的劍法。是白云城主劍法之精華，連木道人都認為這已可算是天下無敵的劍法。

    而這一劍，卻同樣是葉孤城的桎梏，是他無法突破的完美。

    那么突破了這一劍的葉孤城會是什么樣子，紫禁一戰(zhàn)后，從出世而入世，又從入世而出世的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交鋒之后的葉孤城，會有什么樣的劍法？

    當(dāng)陸小鳳看見葉孤城的那一眼，他心中只蹦出一個詞“返璞歸真”！

    葉孤城依然是葉孤城，但他已經(jīng)不再執(zhí)著于劍道孤獨求索，天外飛仙之后，有什么東西自他心底悄然改變，他已經(jīng)踏上了人道。

    劍之道，人之道。

    陸小鳳在逃。

    從夜幕降臨，到夜高風(fēng)黑，到黎明初照。

    然而在怎么逃，飯總是要吃，水總是要喝的。

    陸小鳳也不挑，隨意擇了路邊一家小酒館要了兩個小菜，還要了酒。

    菜色尋常，酒也寡淡。

    陸小鳳自酌自飲，倒也自得其樂。

    “哎，你聽說了嗎，如今劍南道那邊開始種痘了。”有人高談闊論。

    “種痘？種痘是什么？”人人紛紛問道。

    那大漢炫耀般的哈哈大笑，“連種痘都不知道，這可是一樁功在千秋的大功業(yè)！”

    這下，連陸小鳳都有了興趣，問道：“你說的是唐朝間藥王孫思邈的種痘法嗎？”

    大漢看了陸小鳳一眼，說到：“這位先生一看就是有學(xué)問的，連唐朝事情都知道?！?br/>
    陸小鳳厚著臉皮嘿嘿一笑，又問道：“那種痘法不是頗有風(fēng)險，種痘者十死其七，據(jù)說頗不可取。”

    旁邊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說到：“先生您這都是老黃歷啦，如果有了好的種痘法，人人皆可種痘?！?br/>
    有人驚道：“竟有這種方法！不知是哪位神醫(yī)研制出來，可謂功在千秋?！?br/>
    那大漢接著說：“這要從前月說起，劍南道的建安城前月爆發(fā)了天花，這事大家都聽說過吧?！本起^里開始議論紛紛，“是呢，聽說建安城都封城了，死了不少人呢?！?br/>
    “聽說一具一具尸體抬去燒了，場面很是嚇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說到。

    陸小鳳皺了皺眉，他這段時間幾乎把自己淹在了酒里面，外面居然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情。

    “那種痘了，種痘是怎么回事？”有人開始問了。

    “據(jù)說是那建安城里有好幾個莊子，居然沒有一個人染上天花的，縣太爺親自過去詢問了，才知道天花一開始，莊子的主人就給所有人都種了痘，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沒有大肆張揚。接著就開始大范圍的種痘，總算是抑制住了天花的蔓延……”

    “那莊子主人是誰？”終于有人忍不住問了。

    “那可是大人物！”有人得意洋洋的炫耀道：“當(dāng)朝皇叔，如今天子嫡親的叔叔。自幼出家在武當(dāng)山，濟世救人，被封為荊和郡王，如今又要被封楚王，那可是真正的龍子鳳孫，神仙中人……”

    “老天，這么大來頭，莫非真是仙人下降？”

    “是藥師王佛主遣下童子來救苦救難了？”

    “說不準是藥王孫師顯靈了”……越說越離譜了。

    陸小鳳卻聽得惘然，手中的筷子酒杯都頓住，仿佛所有聲音都遠去。

    “……尊諱上孤下鴻，飄渺孤鴻影的‘孤鴻’……”

    葉孤鴻！

    “陸先生，陸先生?！标懶▲P這才回過神來，就看見剛才那個大漢坐到了他面前。

    “你認識我？”陸小鳳目光一動，問道。

    “平生不識陸小鳳，縱稱英雄也枉然?！贝鬂h憨厚的臉上露出尊敬的笑。

    陸小鳳眨了眨眼，說道：“這話聽著真順耳?！彼滩蛔∶直?，渾身都抖了抖，“寒毛都豎起來了?！?br/>
    大漢看著陸小鳳，表情卻很正經(jīng)，“大掌柜說的話，從來都是對的。他說陸先生您是這世上最值得認識的一個人，就一定沒錯?！?br/>
    陸小鳳目光一沉，說道：“是嗎……”他心中無限感傷在心底蔓延，心底回想起那人回首抬眸，一顰一笑，青衫如畫，竹葉清香盈盈而來。

    他一抬手飲盡杯中酒。

    正要再倒時，被那大漢擋住，用自己的葫蘆替他滿上。

    “被城主追殺，好玩嗎？”大漢問道。

    陸小鳳笑了笑，“真不好玩，無聊透頂！”那酒水清澈碧透，馥郁芳香，陸小鳳嘗了一口，熟悉的口感。

    大漢又問道：“如果此時你沒有被城主追殺，你跟去干點什么?！?br/>
    陸小鳳想了想，說道：“會去建安城吧，能看一看這種痘的盛事，醫(yī)家大德，百姓大幸?！?br/>
    大漢道：“我們掌柜的了不起，否則兄弟們也不會賣命。但陸先生這時候去，確實不太合適?！?br/>
    陸小鳳勉強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醇味悠長。

    “我也跟了掌柜很多年了，一直奔波在外，沒有見過陸先生，但聽說過很多陸先生的傳聞，陸先生交游廣闊，三教九流無所不精，兄弟們也是很敬佩的。”大漢又替陸小鳳倒了一杯?！坝行┦虑橄雴枂栮懴壬??！?br/>
    “問我？”陸小鳳自嘲的一笑，“你們自己就無孔不入，還有事情需要問我？”

    大漢道：“兄弟們只是各有各的營生，互相一合計，互通有無罷了，”大漢頓了一頓，問道，“不知陸先生有沒有聽說，幽靈山莊？”

    “幽靈山莊？”陸小鳳道，“從未聽聞，這地方有什么名堂？”

    “沒有聽過？”大漢目中閃過詭秘的神色，“那便算了?！彼殖饪戳艘谎?，“陸先生，你該走了?！彼吹酱巴庖黄咨陆切煨於鴣?。

    一陣清風(fēng)徐徐而過，陸小鳳已沒有蹤影，大漢看看手心，那葫蘆酒也沒有了。他看了看酒館內(nèi)還在議論種痘的種種聲音，臉上露出滿意的的神色，然后大步走了過去，向那白衣人拱手道：“城主?！?br/>
    葉孤城目光如電。

    大漢苦笑道：“屬下奉命來稟告城主，有關(guān)西門吹雪?！?br/>
    “他，”手中劍慢慢握緊，“怎么了?！?br/>
    “西門吹雪，重出江湖。”

    青山靄靄,白云依依?！救淖珠喿x.】

    一溪流水從山間緩緩流下，水色如碧玉,清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

    葉孤鴻一襲青衣,側(cè)坐于溪水畔垂釣。

    一側(cè)的葦席上跪坐著一個人,手中也執(zhí)著一根釣竿，卻渾然不在意是否釣得到魚的樣子。

    葉孤鴻忽而嘆道：“這幾日過得還好？”

    那人悠然道：“托福，總算有機會游覽了塞北風(fēng)光和江南景致，果真是大開眼界?！?br/>
    葉孤鴻笑了笑,說道：“你這話說得,讓我有種,不虛此行的感覺。”

    那人笑道：“的確是不虛此行，往日只從書中聽說落日長河杏花煙雨，如今親覽其壯闊與細膩，才知天下之大，要何等胸襟和氣度才能容納！”

    葉孤鴻笑道：“人們常說宰相肚里能撐船，成大事者，總是要心懷天下，氣吞山河?！?br/>
    那人低頭一笑，問道：“那你呢，小皇叔，你是不是心懷天下，氣吞山河呢。”

    葉孤鴻淡淡道：“皇上，你這是取笑臣下嗎？”

    那人淡淡哼了一聲：“分明是你取笑我吧，往事休提，我如今叫葉凜?！?br/>
    葉孤鴻笑了笑道：“你也直呼我名字吧，阿凜，看來你的胸襟氣度還有待進步啊。如此易怒，可不是什么好事。”

    葉凜冷冷的道：“有些事情，不是說忘就能忘記的。”

    是啊，本是高高在上，端居于云端之上，享受過眾人臣服高呼萬歲的權(quán)力巔峰。即使年幼艱難，也是一呼萬應(yīng)，殺伐隨心，與最頂尖的高手弈棋，在最關(guān)鍵的位置落子，沒有人敢輕易談?wù)撍拿?。這樣的高貴不凡，怎么忍受泯然如塵土的平庸，怎樣承受跌落塵埃的失落。

    過了許久，葉凜才道：“棋差一招，成王敗寇，不該怨天尤人。只是我怎么也沒想到，你居然把我藏在李燕北處，一個棋盤外的棋子！”

    葉孤鴻道：“偌大棋盤，也不過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你來我往，底牌彼此都知道不少，你繼承先帝后，也自己經(jīng)營了數(shù)年，布下不少棋子，想必諸王府相府是必不可少的，要找一個有能力又是你盲點的人，確實不易?！?br/>
    葉凜自嘲道：“我先前因陸小鳳和你的緣故，武林人接觸的不少，只是這等牛氓地痞，我原先哪里放在過眼里?！?br/>
    葉孤鴻手中魚竿輕輕一晃，一條小魚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墜入魚簍之中。“尋常良家子都少有看得起他們的，何況是你。只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能耐，強龍也不壓地頭蛇?！?br/>
    葉凜如今已知曉這其中的道理，卻對葉孤鴻這平淡的語氣和反應(yīng)十分不忿，卻道：“看來小叔你的養(yǎng)氣功夫確實練到了家，陸小鳳三個字都在你耳邊轉(zhuǎn)了一轉(zhuǎn)，你卻淡然如斯，莫非真想如伯父當(dāng)年取名之意一樣，做一只孤鴻寡鵠？”

    這言語卻是誅心了。

    葉孤鴻卻是神色如常，他凝望著潺潺溪流，流水不舍晝夜遠去流走，他目光卻不動，寧靜而幽深?！澳阌衷踔@三個字只在我耳邊轉(zhuǎn)了一圈，卻早已鉆進我心里?！比牍瞧叻?，無可割舍！

    不過是三個字，舌尖一吐，輕風(fēng)一吹，就消逝在耳畔了，于是任你們?nèi)フf，又如何呢？我在這里，飲茶垂釣，不動聲色，只因為那個人早在我心里，終是不會變的。

    葉凜聽得茫然，他癡戀徐大將軍多年，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表露人前，其中苦楚，唯有自知。心之所系乃人之弱點，于是他百般掩飾?！澳悴慌?？”

    葉孤鴻聽懂了，他垂桿于溪上一點，“徐忠澤若是聽得你此時心聲，只怕是悲喜交加。”他卻不繼續(xù)說了，很多事情，唯有自己想通了才是真的，別人告訴你的都是假的。

    感情從不是單方面的，既選擇了彼此，就要相互尊重，相互扶持，相互，包容……

    葉凜神色迷茫，良久，他嘆了一口氣，說到：“其實，我去見了徐忠澤了……”

    他見葉孤鴻不說話，又繼續(xù)喃喃說到：“我想見他一面，他是個有才華也有野心的人，我一直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想奪權(quán)，心里驚懼又惶恐。但我從沒想過是這樣一種方式，他把自己流放出戰(zhàn)局之外，只是為了我，為了得到我……”

    “可朕是皇帝，！朕怎么能依附于人，做一個面目都不能光明正大露出來的男寵！”即使他是徐忠澤！

    葉凜的聲音如風(fēng)中殘葉，又那么狠絕又那么蕭瑟。

    他從京郊醒來，不走，要去見徐忠澤，要親口問他想干什么。然后從塞北逃亡，種種難堪羞辱不言，叢林間的追逐，荒原上的逃亡，一滴一滴為他而拋灑的鮮血，已教他心力交瘁。

    淡淡霧靄依舊在山間流轉(zhuǎn)，溪水不知疲倦的流淌，依然是那般情晴朗的模樣，葉孤鴻卻無端感到一絲寒意，他勾起一絲苦笑，情愛一字，由來磨人。

    于是他輕輕嘆息一聲，說到：“你想要什么，我能給你什么?！?br/>
    葉凜的聲音很堅定，“我要你?！?br/>
    葉孤鴻聽見自己說，“你要我做什么。”

    葉凜說：“我要你教我，把你會的，一切都教給我?！?br/>
    葉孤鴻微抬了抬眼，一甩手中魚竿，笑道：“好大的口氣?！?br/>
    葉凜也笑了一聲，說到：“口氣不大，怎能氣吞山河。”

    遠處青山間走來一個人影，正是葉青酒。

    他面目俊秀，溫文爾雅，如同書生?？烧l都知道，他幾乎是武林中最有錢的那個人。

    （閻家已倒，霍休已死，花家是個家族，他豈不就是最有錢的那個人）

    葉青酒走過來，先是看了看魚簍，然后笑道：“看來今晚可以煮魚湯了，我下廚，阿凜你殺魚?！?br/>
    葉凜：“……我不會?！?br/>
    葉青酒笑瞇瞇的道：“不會就要學(xué)啊，你剛才不還雄心勃勃的啊?！?br/>
    葉凜臉色一黑，說到：“我沒說學(xué)這個……再說了，殺魚這種事，葉孤鴻也不會吧?！?br/>
    葉孤鴻轉(zhuǎn)過臉來，目光很認真的直視著他，說到：“我會?！?br/>
    葉青酒笑著接口道：“我作證！”

    葉凜：“……”

    青青山下，有茅屋一座，炊煙裊裊將散未散。屋前瓊草遍結(jié)，蘿花纏繞。

    葉凜在葉青酒的指導(dǎo)下終于完成了殺魚大業(yè)。

    葉青酒已經(jīng)忙著煮他的魚湯。葉凜洗去一手的血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也沒那么難，不是嗎？”葉孤鴻問道，他面前的一壺青梅酒已經(jīng)煮熱，散發(fā)著誘人的濃郁酒香。

    葉凜抱怨道：“可我不需要做這些?！?br/>
    葉孤鴻笑道：“沒有什么是不需要做的，必要的時候就會需要。”他往酒杯中倒了一杯酒，遞給葉凜。

    葉凜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贊嘆道：“果然好酒！以前便聽說你善釀，只是宮中飲食有度，竟沒有喝過，這是你新釀的嗎？”

    葉孤鴻搖頭道：“哪有心思釀酒！”他又自己飲了一小口，說到：“你若想學(xué)些什么，不如，先跟著阿酒一段時日罷，如今我的事情，幾乎都是交給他了的?！?br/>
    葉凜并不接話，只是問：“小叔，你沒有心思，那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雖一直在與我交談，我卻聽不懂你在想些什么，你雖然一直表現(xiàn)得很平靜，我卻感覺到平靜的湖面下洶涌的山洪?！?br/>
    葉孤鴻不語。

    葉青酒也走了出來，說到：“公子，你看著清淡，實際上心思卻太深了。這世上最自由的兩個字莫過于瀟灑，最難得的兩個字莫過于隨性。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把這天掀翻了，不是還有我們幫你收拾嗎？”

    葉凜也涼涼的補了一句，“你若是把朝堂再顛覆一次，我是萬分的樂見其成啊?！?br/>
    葉孤鴻皺了皺眉，說到：“阿酒，你素來不是多話的人?！?br/>
    葉青酒一笑，說道：“怕什么，城主說了，有他在呢！”

    聽見這兩個字，葉孤鴻神色一震，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力一般，他低頭想了想，果然抬起頭來，認真的說道：“發(fā)瘋也不要緊嗎？”

    葉青酒：“……”

    葉凜：“……”

    此話說出口，葉孤鴻整個人仿佛輕松起來，他振袖而起，仰天一聲清嘯。

    有燕雀驚天而起，梨花搖落，片片飛舞。

    “偶爾發(fā)一次瘋，似乎也不錯？”葉孤鴻沉吟道，他一敲酒壺，說道：“阿酒，馬上召集十三路總管，我要親自頒布任務(wù)。傳令各路商隊，七日內(nèi)我要一批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傳令沙曼，”葉孤鴻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笑意，“我要宮九的東海絕島！”

    葉青酒一一應(yīng)下，聽到最后一句時，心下一動，這是要與宮九開戰(zhàn)了嗎？

    “至于你，便跟我看吧，”葉孤鴻對葉凜說道，“我不會特意去教，能學(xué)多少，看你自己本事。”

    葉凜忍不住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發(fā)一場瘋，”葉孤鴻回首一笑，“讓這世人都要開始談?wù)撐业拿?，讓這世間幾百年也忘不了我的名字，讓陸小鳳無論躲到哪里都逃不離葉孤鴻這三個字！”

    ——————————————————————————

    這是一個春風(fēng)和煦的艷陽天，樓外那些嬌嫩的花朵在和風(fēng)中輕顫，送來絲絲縷縷醉人的芬芳。

    花滿樓悠然坐在花間，他摸著這些花的花瓣時，就好像是深情溫柔地撫摸情人的唇瓣。石秀雪坐在他身邊，青青衫子的少女眉目如畫，托著腮靜靜凝視著他，就像是在凝視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石。

    夕陽，鮮花，有情人。

    這樣醉人的畫面，本該使人窺之忘反，望之息心。

    卻突然有了一絲敗筆。

    花叢里躺著的一個醉漢突然唱起歌來。

    歌唱得并不好聽，因為是陸小鳳唱的。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他扯著嗓子，反反復(fù)復(fù)的唱著，唱來唱去就只有這兩句。

    他唱一遍，花滿樓就喝一杯，終于忍不住道：“我并不是說你唱得不好，可是你能不能換兩句唱唱？”

    陸小鳳道：“不能！”

    花滿樓道：“為什么？”

    陸小鳳道：“因為我只會唱這兩句?！?br/>
    花滿樓笑了，道：“別人都說陸小鳳驚才絕艷，聰明絕頂，無論什么樣的武功，都一學(xué)就會，可是你唱起歌來，卻實在比驢子還笨。”

    陸小鳳道：“你若嫌我唱得不好，你可以把耳朵堵起來?！?br/>
    花滿樓只淡淡一笑，石秀雪卻忍不住生氣，俏臉一板，斥道：“花滿樓好心好意收留你，好酒好肉供著你，你卻一點好臉色也沒有，有你這樣的朋友嗎！”

    陸小鳳竟一時無語。

    花滿樓安撫著石秀雪，“秀雪，去幫我再拿兩壇酒過來?！笔阊┑闪岁懶▲P一眼，跺了跺腳，不情不愿的去了。

    花滿樓輕嘆一聲，“你最近頹廢得也夠了?！?br/>
    陸小鳳不說話。

    花滿樓又道：“最近江湖中頗不平靜，孤鴻一改平日低調(diào)的作風(fēng)，做了不少事情，到處都有人對他議論紛紛，儼然是江湖里最有名的人物。”

    半晌，陸小鳳終于問道：“他，干了些什么?！?br/>
    花滿樓道：“他在他名下所有的賭場都開設(shè)了一個房間，房間里放滿了寫了人名的箱子，你若是看誰不順眼就把手中籌碼丟進箱子里，等到箱子裝滿，就會有殺手去了結(jié)了那人性命，這半個月來，如此死了好幾人，直鬧得人心惶惶，誰都生怕自己的名字會被記在那箱子上?！?br/>
    陸小鳳怔然，喃喃道：“葉孤鴻，他是瘋了嗎？”

    花滿樓搖頭道：“他若是瘋了，也是最能賺錢的瘋子?！?br/>
    “自這殺人箱興起，他的賭坊日進斗金，他辦了一處拍賣場，將天涯海角的奇珍異寶匯聚一處公開售賣，價高者得，他還辦了一處神秘的銷金窟，只有在他的拍賣場里揮金如土的寥寥數(shù)人才得以進入，據(jù)說其間如人間天堂，窮盡人間奢華之想象?！?br/>
    陸小鳳瞪著眼睛，喃喃道：“他真的瘋了?！?br/>
    花滿樓嘆道：“你卻不說，他是為誰瘋了?！?br/>
    陸小鳳無言，繼而苦笑道：“有些奇怪，有人因他而死，有人因他而窮奢極欲，可你說這些的時候，我心中是有一些高興的?！?br/>
    花滿樓靜靜聽著。

    陸小鳳枕著雙臂，雙目無神的看著天空，扯出一個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你問我他是為誰瘋了，他如今鬧出了偌大的動靜，我心里期盼著是為了我。你也知道他那性子，溫柔體貼是足夠了，熱情確實談不上的，人人百般折騰，也是一樣的清清淡淡，那一天，他突然撲過來親吻我，那一瞬我的心里……”

    “我從來不知道，葉孤鴻那么愛我，那么想要我，知道么，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一絲竊喜?！?br/>
    花滿樓終于忍不住長長嘆息道：“既然你的心還為他而牽動，為什么不去告訴他，要讓自己在這里苦惱，讓他在那里發(fā)瘋?！?br/>
    陸小鳳沉默了，半晌，他才說道：“我不知道。”

    ————－從這里開始，是上一次沒有來的?！?br/>
    花滿樓揉了揉發(fā)痛的額頭，便不準備再去理會陸小鳳。

    石秀雪已經(jīng)帶著一壇酒過來了，烏黑的發(fā)辮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花滿樓看著她走過來的方向，臉上有溫柔的笑意。

    他望著她，仿佛看得見她微紅的臉龐，以及小巧的鼻尖沁出的那一滴水珠。

    “累不累？”他問，伸手用手指點去她鼻尖那滴水珠。

    石秀雪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飛快的瞟了陸小鳳一眼，好像生怕花滿樓看見似的?！澳睦镞@么容易就累了?！?br/>
    她將壇中酒倒出一杯遞到花滿樓手中，嬌聲笑道：“是新釀的竹葉青，芳香醇厚，入口甜綿微苦，最好平性暖胃，順氣除煩?！闭f到最后四個字，她特地加重了語氣。

    花滿樓淺酌一口，微笑道：“確是好酒。”

    她用眼神飛了陸小鳳一眼，微微抬高了音量，說到：“是了，聽說是葉孤鴻親手釀制的，世間少有呢？”

    花滿樓聽聞，微有些奇怪，“家里孤鴻送來的那些酒不都讓陸小鳳喝光了嗎？”

    石秀雪道：“是剛剛送來的，來人是附近酒舍的老板，說是他們主人近來無心釀酒，也不想虧待了朋友，各處酒坊都停止供應(yīng)這酒了，先送幾處朋友幾壇過來，日后再補?！彼壑閮阂晦D(zhuǎn)，顯出幾分嬌俏狡黠來，“誒，葉孤鴻無心釀酒了，你說那些被他養(yǎng)刁了胃口的酒鬼們，會不會來找陸小鳳的麻煩？”

    花滿樓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的確有這可能?！?br/>
    花滿樓低首淺酌了一口，低聲吟道：“田家足閑暇，士友暫流連。三春竹葉酒，一曲昆雞弦?！?br/>
    石秀雪托腮傾聽，細長白皙的手指碰了碰那柄秀劍，她倒是想趁著酒興為花滿樓劍舞一曲，只可惜……她可不想白白便宜了地上那只爛酒鬼。

    花樓滿微微一笑，輕聲問道：“你若是愿意劍舞一曲，我很樂意做你的觀眾?！?br/>
    石秀雪聞言心中滿是歡喜，秀顏酡紅，無限歡喜的一笑，輕聲道：“我不過是拿劍招充數(shù)罷了，哪里算得上劍舞呢。但是你，若是愿意放歌一曲，我很樂意做這個聽眾呢。”

    花滿樓凝望著石秀雪，笑意溫柔，他敲打著酒杯，輕輕唱起來：“東城漸覺風(fēng)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br/>
    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也如石秀雪的兩腮一樣染上了醉人的酡紅。陸小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的望著天空。

    夕陽無限好，繁花美如錦，這樣的美麗，總是會讓人忘記一切憂愁煩惱的?？申懶▲P并沒有忘記。為什么要那樣對他？為什么如果連葉孤鴻都如此不可信賴，那么世上還有什么可以讓人信賴的事？

    他當(dāng)然可以隨時回到武林中，回去之后，他又是名滿天下的陸小鳳了，他立刻會受到很多人的歡迎，不肯為別人開的名酒，也會為他而開，別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墒腔厝ブ?，他是不是真的愉快？

    這么多年來，他的榮耀已經(jīng)太多了，無論誰提起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都會覺得又佩服、又羨慕，又嫉妒。

    他是不是真的快樂？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個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那么就算將世上所有的榮耀和財富都給了他，等到夜深夢回，無法成眠時，他也同樣會流淚。即使他眼睛里沒有流淚，心里也會流淚。一個人若是能夠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就算住在斗室里，也勝過廣廈萬間。

    以前，他總覺得葉孤鴻會懂他，知道他的憂傷和快樂，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閑臥芳草，懶看柔云，榮耀和財富都不重要。他們可以拋開一切，看三山日出，覽五湖煙霞。

    可現(xiàn)在，陸小鳳卻不敢確信了，他不知道葉孤鴻還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他也不確信，自己是不是也能放棄以前堅持的一些東西呢？

    夕陽已經(jīng)西沉，夜色凄迷，暮色蒼茫。

    陸小鳳一動不動的躺在花叢中。

    如果不是他那瞪得極大的眼睛里偶爾有幾分神色，看起來真的看極了一具尸體。

    他突然“噗通”一聲跳了起來，因為有個人把酒壇子扔到了他臉上。

    “死猴精，你莫非是來找我要酒的？”陸小鳳懨懨的望向蹲在墻頭的那個中年漢子。

    “我是來看戲的?！彼究照堑?。

    陸小鳳問：“看什么戲？”

    司空摘星笑嘻嘻道：“看一場白云城主追殺臭小雞的好戲?！?br/>
    “誰？”陸小鳳臉都木了，“葉孤城要殺我？”

    “是啊，”司空摘星懶洋洋地蹲在墻頭，幸災(zāi)樂禍的道，“你把葉孤鴻折騰瘋了，他不殺你殺誰！”

    “我……”陸小鳳枕著頭，難以置信的喃喃道：“把……折騰瘋了？”

    司空摘星“嘿嘿“笑起來，“聽說有人找到了葉孤鴻，要殺陸小鳳，葉孤鴻連夜召集了青衣樓三十六位一流殺手，針對你量身制定了十二套方案，個個直擊要害，色誘下毒暗殺都是小兒科，簡直瘋了一樣陷入了殺死陸小鳳的創(chuàng)意力。葉孤城實在看不下去了，覺得你陸小鳳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他的劍下。所以就親自來殺你了?！?br/>
    陸小鳳依然很難想象，但想起他最后一次見葉孤鴻時他的舉動，心里似乎就信了。“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為是我告訴他的?！?br/>
    蒼茫夜色里，一個白衣人出現(xiàn)在屋頂，他的臉白如雪，他的劍冷如冰。

    是葉孤城。

    飛仙島主葉孤城。

    他此刻一身白衣站在高處，當(dāng)真如天外飛仙一般飄渺奪目。

    陸小鳳已經(jīng)驚呆了。

    他似乎不自覺地喃喃道：“你為什么告訴他？”

    葉孤城道：“等價交換。”

    “什么？”陸小鳳馬上明白過來，“你告訴他你為什么殺我，他告訴你我在哪里？”

    司空摘星笑了，他伸出大拇指，“不愧是陸小雞，真聰明！”

    陸小鳳臉都黑了，“那么神通廣大的葉孤鴻，會不知道我在這里。”

    葉孤城突然道：“這附近沒有暗子，是他對花滿樓的尊重?！彼抗鈷哌^花滿樓，花滿樓似乎也感受到了，對著葉孤城微微頷首致意。

    “死在我的劍下，想必你能瞑目?！比~孤城已舉起劍。

    “等等！”陸小鳳突然大叫一聲。

    “何事？”葉孤城問。

    “你當(dāng)真要殺我？”陸小鳳問。

    “是的?！比~孤城說。

    “我以為你已經(jīng)是你的朋友?！?br/>
    “是的?！比~孤城說到，他目中微有漪瀾，他一向沒有朋友，陸小鳳是他唯一的朋友。但，在葉孤城以為，他已經(jīng)履行了對一個朋友應(yīng)有的尊重?！安还茉趺礃?，你總是我的朋友……”讓你死在我的劍下，是對你的尊重。葉孤城的意思已很明顯。

    陸小鳳看著夜幕中的葉孤城，突然覺得春風(fēng)已殘如寒冬。他毫不遲疑，立刻身如微風(fēng)般在夜色中遁去。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

    陸小鳳跑得很快，因為他相信葉孤城是真的想要殺了他。在葉孤城的眼里，人的性命是不足惜的，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不足惜。

    如果在他的生命里，有誰的性命足以讓他動容的，那一定是他唯一的弟弟葉孤鴻。

    他就像一只蒼鷹，一意孤行的將小鷹護于羽翼之下。

    葉孤城是真的想殺了他，陸小鳳毫不懷疑。

    陸小鳳只有逃跑，飛快地逃。

    他并不擔(dān)心葉孤城這時候會追上來，花滿樓和司空摘星會替他攔住葉孤城，他毫不懷疑這一點，只因為他們是他的朋友！而陸小鳳要在這一點時間時逃得更遠——他也是他們的朋友，他不能讓朋友為難。

    葉孤城有多強大，陸小鳳毫無疑問是可以現(xiàn)身說法的那一個。從酒樓初見的一劍無痕，到太和之頂?shù)那рx一發(fā)，再到皇極殿前的春風(fēng)化雨。

    葉孤城還是那個葉孤城，寂寞入骨，高貴如斯。但他的劍卻變了。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這一句如今已經(jīng)能夠流傳甚廣的話，描述的是葉孤城和他的絕招天外飛仙，此招施展出來如同天仙下凡般美輪美奐，簡直神乎奇跡。

    這一劍形成于招未出手之先，神留于招已出手之後以至剛為至柔，以不變?yōu)樽?，的確己可算是大下無雙的劍法。是白云城主劍法之精華，連木道人都認為這已可算是天下無敵的劍法。

    而這一劍，卻同樣是葉孤城的桎梏，是他無法突破的完美。

    那么突破了這一劍的葉孤城會是什么樣子，紫禁一戰(zhàn)后，從出世而入世，又從入世而出世的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交鋒之后的葉孤城，會有什么樣的劍法？

    當(dāng)陸小鳳看見葉孤城的那一眼，他心中只蹦出一個詞“返璞歸真”！

    葉孤城依然是葉孤城，但他已經(jīng)不再執(zhí)著于劍道孤獨求索，天外飛仙之后，有什么東西自他心底悄然改變，他已經(jīng)踏上了人道。

    劍之道，人之道。

    陸小鳳在逃。

    從夜幕降臨，到夜高風(fēng)黑，到黎明初照。

    然而在怎么逃，飯總是要吃，水總是要喝的。

    陸小鳳也不挑，隨意擇了路邊一家小酒館要了兩個小菜，還要了酒。

    菜色尋常，酒也寡淡。

    陸小鳳自酌自飲，倒也自得其樂。

    “哎，你聽說了嗎，如今劍南道那邊開始種痘了?！庇腥烁哒勯熣?。

    “種痘？種痘是什么？”人人紛紛問道。

    那大漢炫耀般的哈哈大笑，“連種痘都不知道，這可是一樁功在千秋的大功業(yè)！”

    這下，連陸小鳳都有了興趣，問道：“你說的是唐朝間藥王孫思邈的種痘法嗎？”

    大漢看了陸小鳳一眼，說到：“這位先生一看就是有學(xué)問的，連唐朝事情都知道?！?br/>
    陸小鳳厚著臉皮嘿嘿一笑，又問道：“那種痘法不是頗有風(fēng)險，種痘者十死其七，據(jù)說頗不可取?！?br/>
    旁邊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說到：“先生您這都是老黃歷啦，如果有了好的種痘法，人人皆可種痘?！?br/>
    有人驚道：“竟有這種方法！不知是哪位神醫(yī)研制出來，可謂功在千秋。”

    那大漢接著說：“這要從前月說起，劍南道的建安城前月爆發(fā)了天花，這事大家都聽說過吧?！本起^里開始議論紛紛，“是呢，聽說建安城都封城了，死了不少人呢。”

    “聽說一具一具尸體抬去燒了，場面很是嚇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說到。

    陸小鳳皺了皺眉，他這段時間幾乎把自己淹在了酒里面，外面居然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情。

    “那種痘了，種痘是怎么回事？”有人開始問了。

    “據(jù)說是那建安城里有好幾個莊子，居然沒有一個人染上天花的，縣太爺親自過去詢問了，才知道天花一開始，莊子的主人就給所有人都種了痘，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沒有大肆張揚。接著就開始大范圍的種痘，總算是抑制住了天花的蔓延……”

    “那莊子主人是誰？”終于有人忍不住問了。

    “那可是大人物！”有人得意洋洋的炫耀道：“當(dāng)朝皇叔，如今天子嫡親的叔叔。自幼出家在武當(dāng)山，濟世救人，被封為荊和郡王，如今又要被封楚王，那可是真正的龍子鳳孫，神仙中人……”

    “老天，這么大來頭，莫非真是仙人下降？”

    “是藥師王佛主遣下童子來救苦救難了？”

    “說不準是藥王孫師顯靈了”……越說越離譜了。

    陸小鳳卻聽得惘然，手中的筷子酒杯都頓住，仿佛所有聲音都遠去。

    “……尊諱上孤下鴻，飄渺孤鴻影的‘孤鴻’……”

    葉孤鴻！

    “陸先生，陸先生。”陸小鳳這才回過神來，就看見剛才那個大漢坐到了他面前。

    “你認識我？”陸小鳳目光一動，問道。

    “平生不識陸小鳳，縱稱英雄也枉然?！贝鬂h憨厚的臉上露出尊敬的笑。

    陸小鳳眨了眨眼，說道：“這話聽著真順耳。”他忍不住摸摸手臂，渾身都抖了抖，“寒毛都豎起來了。”

    大漢看著陸小鳳，表情卻很正經(jīng)，“大掌柜說的話，從來都是對的。他說陸先生您是這世上最值得認識的一個人，就一定沒錯。”

    陸小鳳目光一沉，說道：“是嗎……”他心中無限感傷在心底蔓延，心底回想起那人回首抬眸，一顰一笑，青衫如畫，竹葉清香盈盈而來。

    他一抬手飲盡杯中酒。

    正要再倒時，被那大漢擋住，用自己的葫蘆替他滿上。

    “被城主追殺，好玩嗎？”大漢問道。

    陸小鳳笑了笑，“真不好玩，無聊透頂！”那酒水清澈碧透，馥郁芳香，陸小鳳嘗了一口，熟悉的口感。

    大漢又問道：“如果此時你沒有被城主追殺，你跟去干點什么。”

    陸小鳳想了想，說道：“會去建安城吧，能看一看這種痘的盛事，醫(yī)家大德，百姓大幸。”

    大漢道：“我們掌柜的了不起，否則兄弟們也不會賣命。但陸先生這時候去，確實不太合適?！?br/>
    陸小鳳勉強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醇味悠長。

    “我也跟了掌柜很多年了，一直奔波在外，沒有見過陸先生，但聽說過很多陸先生的傳聞，陸先生交游廣闊，三教九流無所不精，兄弟們也是很敬佩的?！贝鬂h又替陸小鳳倒了一杯?！坝行┦虑橄雴枂栮懴壬！?br/>
    “問我？”陸小鳳自嘲的一笑，“你們自己就無孔不入，還有事情需要問我？”

    大漢道：“兄弟們只是各有各的營生，互相一合計，互通有無罷了，”大漢頓了一頓，問道，“不知陸先生有沒有聽說，幽靈山莊？”

    “幽靈山莊？”陸小鳳道，“從未聽聞，這地方有什么名堂？”

    “沒有聽過？”大漢目中閃過詭秘的神色，“那便算了?！彼殖饪戳艘谎郏瓣懴壬?，你該走了。”他看到窗外一片白色衣角徐徐而來。

    一陣清風(fēng)徐徐而過，陸小鳳已沒有蹤影，大漢看看手心，那葫蘆酒也沒有了。他看了看酒館內(nèi)還在議論種痘的種種聲音，臉上露出滿意的的神色，然后大步走了過去，向那白衣人拱手道：“城主。“

    葉孤城目光如電。

    大漢苦笑道：“屬下奉命來稟告城主，有關(guān)西門吹雪。”

    “他，”手中劍慢慢握緊，“怎么了?！?br/>
    “西門吹雪，重出江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