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回來第二天,即年初四,天空云層密布,暗淡無光,看上去隨時可能下雨。我在窗前踱來踱去,心急如焚,生怕大雨影響到迫在眉睫的出行。原來,明天我將再次踏上旅程,受邀前往無錫拜訪鄧岳、唐淑云夫婦。上次老大婚禮上,我們并未有機會長談。這一回,終于能向他二位成功人士虛心請教了!說不定,此行還會遇見吳宇、陳慧等老同學呢!
鑒于路途不遠、往返便捷,我打算在那住一宿,這樣可以多玩一段時間。早在幾天前,我就買好了車票,并預定下住宿的酒店。各項禮品、錢款等也全部準備妥當??芍^“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xiàn)今,天氣這般模樣,要是明天下雨,該會多么麻煩、多么掃興!老天爺呀,發(fā)發(fā)慈悲,明后兩天千萬別落雨!
多次到窗口遙望,我的目光不可能不瞥向對面樓上。望著某戶人家的窗戶,我陷入了沉思,回想起那位所謂的“叔叔”。前段時間,我不是和騎著摩托車的他擦肩而過嗎?我們兩家早就形同路人,幾乎不再往來。究竟有多大的仇呢?說到底,還是因分家產(chǎn)鬧成如此僵局的。本來,爺爺、奶奶立下字據(jù),將財產(chǎn)按照公平的比例分割給爸爸、姑姑和叔叔了。在他們故世后,正式分割時,私心自用的叔叔提出無理要求,認為自己輩分最小、成家最晚,應該多分一些。爸爸表示不同意,堅持要按字據(jù)分。姑姑默不作聲,坐山觀虎斗。勢利的嬸嬸又從中作梗,添油加醋,說了不少壞話。我們兩家為此沒少吵過架,還差點動起手來。鬧到后來,做大哥的只好做出讓步,讓親弟弟占了極大的便宜,而妹妹的利益則絲毫未損。由此,兩家結下了梁子,近在咫尺都不互相走動,縱使新春佳節(jié)也不互通音信。而我們和姑姑的關系亦因此疏遠了許多。
一旦想起這樁不愉快的往事,我憤憤不平:“真是老實人吃虧!我們待他家如何,他家又是如何回報我們的!我們在鄉(xiāng)下那會,叔叔結婚,蓋新房的錢難道不是爸爸墊付的?叔叔小學未畢業(yè)即輟學,浪蕩多年,后來做的那份工作難道不是爸爸介紹的?嬸嬸遭遇車禍,受傷住院,連夜趕去看望、促成事故解決的難道不是爸爸?類似的例子太多了!可在他們看來,我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理所當然!最后,竟然以怨報德,半點不講情面!只是這樣倒也罷了。他們夫婦還在別人面前裝好人,編出各種謊言詆毀我們。真是大大的不像話!唉,這樣的親兄弟、這樣的親叔叔!”
一番感慨后,我離開窗口,走到書房坐下。氣消了不少,很快就忘掉了這段令人不快的糾葛。今天是個沒任何安排的日子,就這樣待在家里發(fā)霉?對了,徐永祥贈送的兩幅字呢?擱在書桌的抽屜里,留待他日裝裱了?!段业脑蜌q月》有沒有更新?沒有。要不要找本書翻翻,或者設想今年的大計?一時提不起勁來,還是算了!坐了好一歇,我仍回到樓下。
跟爸爸談起自己的無聊,他表示理解:“那好,我們出去走走,怎么樣?”
“好啊,我們一家好久沒出去玩了。”
“嗯,我們騎自行車出門,附近轉一圈?!?br/>
我興奮地跳起來:“好、好!接觸外面的世界,體驗不一樣的生活!”
跟媽媽一講,她也同意了。
于是,我們換身衣服,下樓到車庫取自行車。這時候,已快下午三點。爸媽一輛自行車,我單獨一輛自行車,一前一后啟程了。爸爸說,領我們?nèi)ケ边叺母唠罂纯?。他早年曾在那邊上過班,這回想舊地重游。
稍后,我們來到一條筆直的大道上,順此北上就能到達目的地。蹬著踏腳板,我勁頭十足,同時貪婪地打量著四周的景象。大片綠油油的麥田、左一叢右一叢的村莊不時躍入眼簾。每隔一段路,我們就會看到一兩個在路邊擺攤賣草莓的農(nóng)民,而不遠處的田里蓋著幾處草莓大棚。離鎮(zhèn)區(qū)越近,道路兩邊的環(huán)保廠越多。廠名五花八門,根本記不過來。過不多久,又見“環(huán)保國際城”的巨幅宣傳牌。此地真不愧“環(huán)保之鄉(xiāng)”的名號!
終于進抵鎮(zhèn)上,各種岔路多起來。我對這邊不熟,完全不清楚該往那條路走,只能緊跟著老爸行動。拐了幾個彎,我們來到鎮(zhèn)上的菜場門前。我和媽媽進去看看,留下爸爸看車。他恰巧碰見一個熟人,遞上煙后兩人開始攀談。
菜場占地面積較為可觀,地上比較干凈,幾乎看不見雜物。蔬菜、肉類、家禽、水產(chǎn)等照常供應,隨處可見攤位前駐足的顧客。令人矚目的是開在菜場中央地帶的那幾家豬婆肉專賣店。須知,紅燒豬婆肉可是此地特產(chǎn),風味獨特,聞名遐邇。走到其中一家門前,我透過櫥窗打量托盤中大塊的紅燒肉,不由得口中生津。媽媽上前詢問價格。店家稱四十來塊錢一斤,接著自夸道:“我燒了二十多年的豬婆肉,可以講是老師傅了。吃過的人沒有說不好的,賣得非常俏,總有人大老遠跑過來買……”沒等他講完,我們就掉頭走開了。
出了菜場,望見爸爸正在抽煙,那位熟人已不見蹤影。我們重新啟程,經(jīng)過人民廣場時停車休息。廣場上有個銅球雕塑,銅球上鑄著雄雞形的中國版圖,下方有一行字:“我們共同擁有一個地球。”稍遠的空地上,有個錫劇團在布置舞臺,估計將上演某出地方劇。幾分鐘后,我們再次動身,這次是返程?;貋砼錾蠈γ骘L,我們鼓足勁,堅持逆風而行。
行到鎮(zhèn)外某條小岔道前,爸爸對我說:“往里邊直走,就到了我以前工作過的窯廠。只不過,那邊早拆除了,原址上蓋了別的廠?!蔽已刂@條水泥小道往遠處望去,卻看不見所說的那個廠,應該是太遠了吧!
許多年前,身為孩童的我隨爸爸到窯廠上玩過兩三趟。窯廠的廠長時年四十余歲,姓李,為人和藹、大方。一次,爸爸帶我去他的辦公室。他笑著向爸爸問起我的學習成績和個人愛好。聽說我成績在班級前列,愛好看報紙時,他不住地夸道:“有出息!有出息!”說著,他拉開抽屜,取出近期積累下來的報紙,足足有一大沓。他把報紙折成一疊遞給爸爸:“拿去給孩子看看。”然后,他用慈祥的眼神看著我:“要用功讀書,幫娘老子爭光?。 贝蠹s十歲的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了他的期許。此后,我還見過他一面,之后便再沒有機會。如今,這位可愛可敬的廠長已是花甲之年,應該在安度晚年了吧?讓我默默祝他幸福吧!
雖然僅是幾面之緣,他的容貌也已模糊不清,但他那關愛的眼神至今仍清晰地映在我的腦海中。注視著記憶中的那股眼神,我渾身上下頓時充滿了力量,蹬起自行車來更有勁,無懼那凜冽的寒風。
吃過晚飯,我稍微翻會書,早早就躺下了。盯著天花板,展望明天的旅程,我心底涌流著無限的憧憬。不知不覺中,夢鄉(xiāng)向我張開了溫柔的懷抱。
半夜,我翻個身,醒了。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不聞雨聲。
“但愿不要下雨?!蔽覄傁胪辏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