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一章

    陸五郎聞言，臉上便出現(xiàn)了一絲戾氣，今日定國公府一共派出四個廝兒去看榜，除了他與陸硯的貼身僮仆以外，還有陸汝風(fēng)自己身邊的人，他座位臨近門口，剛剛聽得分明，回來報唱的一個是陸硯身邊的棋福，另外還有兩人緊跟著在后，除了自己的僮仆現(xiàn)在還未回來，定國公府派出去的已是全部歸來了。

    想著他便握緊了拳頭，難不成這幾人只看到了陸硯的名次便回來了嗎？難不成在這些下人眼里只有陸硯是定國公府的郎君不成？

    陸硯神色淡淡的環(huán)視一圈，目光從老夫人驚愕的臉上劃過，清楚看到了陸砥眼里一閃而過的陰翳，最后落在情緒明顯焦躁的陸五郎身上，感覺到他突然的憤怒，陸硯眼睛微微瞇了下，最后平靜的移開視線。

    陸汝風(fēng)從剛剛笑聲就未停下來過，自南平開國，勛貴人家子弟大都承父蔭混個散官或者投身軍中，做個武將，出身勛貴卻考科舉的少之又少，便是有也多是家中庶子，只為分家之后，求個出路。嫡子入考從未聽聞，更別說如他三兒這般，省試便名列第二，即使殿試失誤，也妥妥在二甲以內(nèi)，如此成績，更是特例！

    陸汝風(fēng)笑著看向坐在一邊神色淡淡的陸硯，只見滿屋人中，唯有他笑容淺淡，并未欣喜若狂，也不曾沾沾自得，與自己如此高興相比，到更是多了幾分胸有成竹的從容，臉上笑意不覺更深，贊道：“硯兒，果真如他人所說，有你祖父遺風(fēng)??！”

    陸砥看著父親臉上收不住的笑意，又聽他如此稱贊陸硯，心下頓覺一沉，看了眼陸硯，慢慢呼出一口氣，堆出一個笑：“恭喜三弟，三弟果真是文采出眾！”

    秦氏聽到這話，心里冷哼一聲，勛貴世家多是承武，這陸砥夸贊兒子文采出眾不就是間接表露光有文采也不能繼承定國公府的意思么！

    秦氏撇了撇嘴，今天她心里高興，不想和這些人計較，免得沖了她硯兒的喜氣。

    老夫人見陸汝風(fēng)笑的合不攏嘴，又看秦氏洋洋自得的樣子，胸口便有些堵，再看向陸砥，只見他面目低垂，看不清神色，老夫人只覺得有些心疼，便覺得兒子與兒媳這喜意太礙眼了些，涼涼的道：“只不過省試而已，真正名次不是還要看殿試么，現(xiàn)在莫要得意太過，萬一殿試落了下來，讓別人家笑我們輕狂?！?br/>
    秦氏臉色當(dāng)場就變了，喜氣洋洋的日子，這個老夫人非要這樣損人喜氣嗎？陸硯見母親就要發(fā)作，笑了下，站起躬身行禮道：“是，祖母說的有理?！?br/>
    老夫人一頓，原本還想再往外潑的涼水便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半響后才道：“既然知道我有理，便莫要得意忘形！”

    “孫兒聆聽祖母教誨，必不敢忘?！标懗幮螒B(tài)恭敬，不見一絲不滿。

    老夫人見陸硯如此順著她，心中更加不順，這個孫兒向來如此，從不讓她順心！又看到陸汝風(fēng)雖然收住了笑聲，卻依然滿臉喜意的命人拿銀錠子來預(yù)備一會兒報喜的禮金，頓覺不悅：“你個做父親的，倒是比兒子還輕狂……五郎的喜報還未來，你便是開心也該收著些?！?br/>
    陸汝風(fēng)這時才將目光轉(zhuǎn)向陸五郎，見他眉宇間幾多低落，便溫聲勸慰：“小五莫急，許是再等等，喜報就來了。”

    陸砥也笑著道：“五弟便是不如三弟，應(yīng)也是榜上有名的?！?br/>
    陸五郎原本微微舒展的眉頭聽到陸砥此話，瞬間再次布上了陰云。

    秦氏眉頭皺了皺，看向陸硯，卻發(fā)現(xiàn)他仿佛全然不在意陸砥剛剛話里的機(jī)鋒，只是安靜的坐在一旁喝茶。

    秦氏嘆了口氣，她這輩子只得這么一個孩兒，許是因為從小便入宮伴讀，硯兒與家中兄妹之間的關(guān)系十分淡，以至于也就是比陌生人多了幾分面熟而已，此時得知好消息時的興奮慢慢散去，她便為他感到心疼，如此好事，家中真心為他高興的除了自己也只剩了陸汝風(fēng)。

    想著心口便有些酸澀，見大管家已經(jīng)將陸汝風(fēng)要的一盤子銀錠端來，看向陸汝風(fēng)的眼神也溫柔了幾分，道：“公爺，這些妾身都已經(jīng)備下了?！闭f著讓身邊人將昨晚就備好包了紅的銀錠拿過來。

    陸汝風(fēng)見秦氏準(zhǔn)備比自己要好上許多，便笑道：“無妨無妨，那是夫人準(zhǔn)備的，便是夫人給的硯兒的添喜，這盤子就算是我給的添喜，今日高興，禮金也該給個雙份?！?br/>
    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聲，陸汝風(fēng)沒聽到，興沖沖的讓大管家按照秦氏的樣子將銀錠子也包好紅。

    這邊剛將一盤子的銀錠包好，便聽到高聲唱喜的聲音混著陣陣爆竹聲傳來。陸汝風(fēng)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命人端著兩大盤銀子便大跨步的迎了出去。

    前來報喜的喜官帶著身后敲鑼打鼓的一行人，剛過門屋，就見定國公已經(jīng)迎上前來，趕忙彎腰作揖：“折煞小吏，折煞小吏了?！?br/>
    陸汝風(fēng)大笑著扶起喜官，道：“今日差官前來報喜，某自當(dāng)出門相迎，莫要講這些規(guī)矩了?！?br/>
    喜官目光瞥過陸汝風(fēng)身后家丁手里捧著的盤子，笑容更燦爛了：“小吏先恭喜貴府陸三公子省試名列第二，還請三公子今明兩日前去書鋪請?zhí)枺钤囍瞻凑仗枖?shù)入內(nèi)。小吏借此報喜，先預(yù)祝三公子殿試得中，小吏還想再來給三公子報喜吶。”

    陸硯笑著拱手：“硯謝喜官吉言。”

    大管家見機(jī)，立刻捧著盤子上前，陸汝風(fēng)笑道：“辛苦幾位差官了，知曉各位差事繁忙，不便留茶，這些便當(dāng)做請各位一杯茶水的心意了?！?br/>
    喜官推辭一番，喜顛顛的收下。陸硯想了下，問道：“敢問差官，此次省拭頭名是哪位舉生？”

    喜官拿了厚厚的禮金，更是笑得熱絡(luò)，道：“頭名乃是清河崔家的二公子，不知陸三公子可曉得此人？”

    陸硯點頭，崔庭軒初到京都，便在文會上暫露頭腳，被許多人稱狀元之才，更是押花的大熱門，陸硯曾讀過他的文章，不僅言之有物，辭藻行文更是華美異常，是以得知是他取得頭名，倒也不驚奇，笑道：“崔二郎君才滿京華，也是實至名歸，硯多謝差官大哥告知。”

    送走了喜官，秦氏只覺得神清氣爽，就連不是不喜的人看起來都順眼了幾分。陸五郎見所有人都圍著陸硯轉(zhuǎn)，仿佛忘記了這里還有一個他在等著結(jié)果，臉色越來越沉，看向陸硯的目光便帶著幾分恨意。

    敏銳的感覺到背后的目光，陸硯轉(zhuǎn)頭淡淡看了眼陸五郎，陸五郎立刻收起眼里的陰霾，笑容慘淡道：“兒子只怕這次落第了。”

    陸汝風(fēng)此時才想起還未等到陸五郎的喜報，想說些再等等的話，一回頭卻看到派出去看榜的幾人都已回來，雖心里已知答案，但還是指著其中一人問道：“五郎君的成績?nèi)绾?？?br/>
    被指的正是陸五郎的僮仆，見眾人都看向他，小心翼翼道：“小的，未曾在榜上看到五郎君的名字……”

    ……

    “縣主，貢院放榜了！”一個女婢腳步匆匆的走進(jìn)彤霞縣主的閨房，神情激動：“崔家公子名列頭名！”

    “當(dāng)真？”彤霞縣主猛地起身，臉上又驚又喜。

    女婢連忙上前給她整理有些微亂的衣裙，道：“真真的，郡王已經(jīng)歸家了，是正堂傳來的消息?！?br/>
    彤霞縣主面帶紅暈，只覺得心內(nèi)喜意翻騰，神色帶著些微激動，匆匆往外走去：“快，隨我去正堂見父王?！?br/>
    博郡王是此次科舉督考，早在一個半月前就與知舉官還有其他負(fù)責(zé)閱卷、審定的官員被鎖進(jìn)了貢院，一直到今日放榜才出貢院。

    喝下一杯茶，博郡王長長呼出一口氣，靠在榻上道：“在貢院雖無大事，歸家卻覺得有些疲乏……這些日子不在家，內(nèi)外事情辛苦王妃了?！?br/>
    博郡王妃笑嗔了他一眼，道：“王爺哪里話，這家難道不是妾身的家么?！?br/>
    博郡王笑著點頭，想了想道：“此次科考，人才濟(jì)濟(jì)，我雖沒有參與閱卷、評定，但也看到林大人幾位為了省試的頭幾名爭吵不已，尤其在第一、第二之間難做決定，哎呀，可是整整吵了一天吶?！?br/>
    “那最后結(jié)果如何？”郡王妃好奇的看著博郡王。

    博郡王笑了起來：“最后林大人這邊以一票之差只能將他認(rèn)為第一的試卷批了第二，結(jié)果拆封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個第二居然是定國公府的三公子，林大人當(dāng)時臉色……”博郡王說著擺擺手，一副不可言說只可意會的樣子讓郡王妃也笑了起來。

    這是一樁舊事，林大人鄉(xiāng)紳出身，當(dāng)年才到京中赴考時，不知因何與當(dāng)時也是剛剛從邊關(guān)回京的定國公起了沖突，陸汝風(fēng)雖然才能平庸，但也是自小被老國公摔打出來的，一言不合上了拳頭，林大人也不甘示弱，拳頭比不上，用一根筆將陸汝風(fēng)罵的狗血淋頭，甚至在殿試時，當(dāng)著先帝的面痛斥勛貴世家不事生產(chǎn)，惹是生非，引用的例子便是陸汝風(fēng)。當(dāng)時陸汝風(fēng)才與司徒家結(jié)親，作為本質(zhì)上的連襟，先帝是又氣又可笑，當(dāng)場便讓人去定國公府斥責(zé)了陸汝風(fēng)，先帝雖斥責(zé)了陸汝風(fēng)，卻也覺得林大人太過記仇，御筆一批，林大人從省試頭名，在殿試之后變成了榜眼。

    郡王妃想到這一出也不由掩嘴笑了起來：“林大人心里定是一言難盡，自己力薦的頭名居然是他當(dāng)年說的酒囊飯袋的兒子……哎呀，真是……那最后頭名是誰？”

    博郡王臉色微微沉了下，道：“是崔家的二郎君。”

    郡王妃也是一驚，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散了，長女鐘情崔家二郎鬧得滿京城皆知，秋宴那日也是因為這崔家二郎才讓女兒口不擇言，最后被送往女貞觀，直到幾日前天氣日漸寒冷，她進(jìn)宮求了圣上，才將女兒接了回來，在女貞觀月余，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可是到家次日，便讓身邊的女婢給崔家送去了一整套文房四寶。

    博郡王當(dāng)時已進(jìn)貢院并不知此事，郡王妃嘆了口氣，將事情說與博郡王，末了道：“我看彤霞對崔二郎君是……”情根深種，這四個字她實在說不出口。

    南平民風(fēng)開放，每年二月二、三月三、六月六以及七夕，各家的小郎君、小娘子們便紛紛結(jié)伴踏青游玩，若是真遇到自己喜歡的，回家稟明父母，互結(jié)姻緣極為平常?？扇缤歼@般明知對方不喜，還鐘情于對方，鬧得滿城皆知，便是民風(fēng)再開放，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妾身這些日子，也四處尋訪，想給彤霞說門合適的親事，可……”

    “我不嫁！”彤霞怒氣沖沖的沖進(jìn)來，對著博郡王妃就吼了起來：“除了崔二郎，我誰也不嫁！你們?nèi)羰欠且壹藿o他人，我寧可去女貞觀做道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