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仁聽夫人稱“老二”,夫人只有稱岸灘方宗明為“老二”,眼前的漢子難道是“水鬼”兄弟方宗明?連忙將方宗明拉到自己跟前,幾乎臉貼了臉看了又看說:“啊,真是老二,真是老二呢!你們不是參軍去了嗎?”方宗明說:“恩人,真是我方宗明,參軍說來話長?!崩钌迫什唤吲d地呼喊吳媽:“吳媽,趕快招呼客人去客堂坐,慢慢說?!?br/>
這個時候,吳媽見上房熱鬧,忍不住也踅來察看,見黑黝黝一伙人,聽見李善仁使喚,走近來看,都是認得的,立刻興奮地叫喚牛老四。趙大黑暗中拖住她說:“姨娘小聲,去端茶來,我們客堂去坐?!边@個時候,白日的燥熱一掃而光,廣夏夜清涼宜人,李善仁咳嗽也不見了。眾人神清氣爽,來到客堂,吳媽端來茶水,牛老四也和眾人見了。方宗明請其他各位同志,都來見過李善仁夫婦,濟濟一堂,坐了一圈,將自己帶領(lǐng)“水鬼”兄弟離開岸灘,去到鄂州從軍,跟隨林容鬧革命,林容犧牲后,與其他兄弟分手,離開新軍來到云南進入講武堂學習、追隨蔡將軍參加昆明起義,攻打督軍府討袁護國、北伐護法,成為北伐軍一名軍官。后來國共合作,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終于找到一條可以拯救中國于水火的道路之歷程娓娓道來。
“今天,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我和馬兄弟走到了一起,想不到都是從岸灘走來的?!比缓蠊ЧЬ淳醋叩嚼钌迫史驄D面前,說道:“感謝義父、義母,為革命培養(yǎng)了一個優(yōu)秀的戰(zhàn)士,也請兩老原諒馬兄弟不能在兩老身邊盡孝,難以報答養(yǎng)育之恩。自古忠孝不能兩全,還請兩老原諒?!?br/>
“不不,老二言過了,老夫慚愧,龢兒從小就不在我身邊,老夫為此愧疚難當,痛心疾首。孩兒回歸,為父不知有多高興。好男兒志在四方,我也不攔他,但是我又怎忍心看著他出生入死?!崩钌迫收f罷,淚如雨下,又顫顫巍巍拉住馬辰龍說:“兒啊,為父無時無刻不念著你,你走什么樣的路你自己選擇,為父攔不住。但是要記得這里是你的家,記得回來就好!”李善仁千叮嚀萬囑咐,要馬辰龍記得回家。馬辰龍不住地點頭,口稱父親放心,孩兒一定回來。
李善仁叫夫人快去房中將積存的黃金全部取來,一共一百兩,以及半枚乾隆金幣,裝了一盒,交予馬辰龍:“此去路途遙遠,吉兇未卜,然革命也是需要經(jīng)費的,這個你拿去,為備不時之需。半枚金幣為還給你,你要將它當作吉祥寶物,定叫它生死相隨不離身?!闭媸菙嗖涣说难壐畈粩嗟挠H情,說畢,這位飽經(jīng)世故的老人,老淚縱橫。馬辰龍接過,沉甸甸捧在懷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靜。方宗明對李善仁說:“先生如此大禮,實乃及時雨雪中炭,恐無以為報。且作革命支款,容當來日償還?!闭f著,取紙筆立下字據(jù),交予李善仁。李善仁將紙條和另半枚金幣包在一起,交予夫人收起,說道:“紙條老夫收起,見此物如見我兒,可讓為父祈禱孩兒平安。”又對馬辰龍說:“此物確實吉祥,冥冥之中,落到你手中,叫你們父子不分離,理應(yīng)好好藏著,見幣如見人?!?br/>
大伙熱熱鬧鬧說話間,李善仁突然想起什么,對吳媽道:“快去西街把你女婿叫來,這位方宗明兄弟曾經(jīng)和他父親共過事?!狈阶诿鬟B忙問:“難不成是林前輩的遺腹子?”李善仁答道:“正是。”方宗明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林前輩的遺腹子在這里,我們找了他好久?!崩钌迫式袇菋屭s快去叫阿毛,吳媽應(yīng)諾,急著要走時,被祥海拉住,叫過趙大陪吳媽一起去,關(guān)照他們黑燈瞎火的,路上小心。不一會兒,吳媽和趙大叫來阿毛,吳女也跟著一起來了。吳女一步也離不開丈夫阿毛,將阿毛管得死死的,平時阿毛做衣裳賺的錢一分一厘都要上交。今天見趙大甥姨半夜來請,甚覺詫異,即便有吳媽在場也是一百個不放心,暗搓搓跟來了。李善仁拉過阿毛,來到方宗明跟前說:“你看看他是誰?!狈阶诿鲉枺骸半y道是?”李善仁說:“他就是林容的遺腹子,林阿毛?!狈阶诿鬟B忙提起燈籠湊近來看,驚呼道:“真像,面架子、身材都跟林容一個模樣?!卑⒚珕枺骸拔腋赣H也這么矮么?”方宗明道:“對,和你一樣矮??刹灰茨愀赣H矮,他可是留學生、大才子,革命先驅(qū),某種程度上說,我們都是為他打工的?!闭f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方宗明又問阿毛:“你母親可安好?”阿毛面色戚戚,喃喃而語:“聽養(yǎng)父說,母親在逃難路上生下我就去世了,我沒有看到過她。”方宗明說:“我們找了她好久,原來她早就去世了?!庇稚裆珖谰貙⒋蠡锝械桨⒚驄D面前一字排開,說:“都來和革命后代阿毛兄弟見個面,舉起手來,致以革命的敬禮?!闭f著,眾人齊刷刷舉起右手敬了一個軍禮。阿毛愧稱承受不起,自己只是個裁縫匠,不要給英雄父親蒙羞。阿毛娘子看到一眾漢子對丈夫尊敬有加,不覺對丈夫肅然起敬。
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方宗明對祥海說:“不要等天亮了,這么多人聚在一起,鬧了半夜,動靜太大,為防萬一,現(xiàn)在就出發(fā)回城吧?!北娙硕纪?,即刻告辭,走出厚德府。
李善仁百般不舍,將馬辰龍他們送至十字橋。
黎明前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緊緊地包裹著夜幕下的一切事物。李善仁將馬辰龍送至船上,父子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