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雖值六月，但越向西北高處去，寒風(fēng)越瑟瑟，待登上冷龍嶺時，已是夕陽西下，晚霞輕飛。

    山頂晶瑩冰雪，熠熠閃光，時呈殷紅淡紫，淺黛深藍(lán)，美得動人心魄。

    程風(fēng)倚馬高崗處，臨風(fēng)回望來路，目光越過孤仞萬重山，宋國已在云天處，心中感慨：“以往哪次出國不是坐飛機？現(xiàn)在可好，靠馬兒、靠雙腿，但在高空上，怎能見到這么絕美的景色呢？！

    正所謂‘世之奇?zhèn)ァ⒐骞?、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yuǎn)，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古人誠不欺我！”

    此時天色已晚，眾人往山下走了一個時辰，便找了個背風(fēng)處，扎下營帳，解開轡頭，卸下雕鞍，將馬兒在緩坡上放開了吃草歇息。

    山中路途辛苦，吃飽喝足后能躲在氈帳里美美地睡一覺，是莫大的享受。

    隊伍里原本就曲、程兩人享受單人帳篷的待遇，種魚兒加入隊伍后，程風(fēng)就將自己的帳篷讓了出來，和其他士兵擠兩人共用的氈帳了。

    這種氈帳是用多張頭層牛皮鞣制加工而成，抗風(fēng)雪、防雨水、能保暖，在西北苦寒之地頗為實用。

    這些小帳篷在凹凸不平的山坡上見縫插針，隨地形起伏而排列，這里并不是需要戰(zhàn)守的營地，只不過是草草設(shè)立的落腳之處，所以未挖排水的溝渠，也未設(shè)立木柵遮擋，很快便搭建起來了。

    不多時，一堆篝火已經(jīng)嗶嗶剝剝地燃了起來，大家將干肉放進(jìn)鍋里，煮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肉湯，就著環(huán)餅，美美地吃了起來。

    環(huán)餅是宋朝人出遠(yuǎn)門，常攜帶的一種干糧，做法很簡單，用水和鹽把面粉和成團(tuán)，拉成細(xì)條擰成股，再捏成圓環(huán)，擱油鍋里炸，吃起來方便有能量，而且能夠長時間保存不變質(zhì)，有點像今天的炸麻花或者炸馓子。

    程風(fēng)倚著一棵松樹，看著一輪似血殘陽向西方隱隱沉去，邊喝著肉湯邊啃著環(huán)餅，全身終于得以放松下來。

    身旁的山澗里，冰雪融化的泉水叮咚作響、奔流不息。

    “今晚就在這睡下了，山上高寒，此時要是有酒該多好，還可以暖和暖和身子！”他舔了舔干冷的嘴唇，心中貪婪地想著。

    種魚兒則捧著一捧環(huán)餅碎屑正喂著她的馬兒，邊喂著邊愛憐地?fù)崦R的鬃毛。

    種家世代將門，她從小生活在其中，對刀槍箭馬耳濡目染，這騎馬的功夫比程風(fēng)可強多了，伺候馬的本事也比他強。

    馬光靠嚼青是沒有氣力的，需要吃糧食，可用環(huán)餅喂馬兒可也太奢侈了，不過好歹她還知道只是用碎屑喂。

    這時，一陣古樸醇厚、低沉悲壯的音韻，從云邊的天際悠悠傳來，曲調(diào)幽玄、神秘，音色幽深、哀婉，其聲濁而喧喧在，聲悲而幽幽然，將眾人的思緒帶到那遙遠(yuǎn)的地方。

    眾人紛紛放下了手里的活計，凝神屏氣地聽著這直擊靈魂的音調(diào)，就連馬兒似乎都忘了吃草，扭頭向發(fā)聲出望去。

    程風(fēng)運目一望，只見曲端佇立在一塊突兀的巖石上，手里捧著一只陶塤，正凝神吹奏著曲子，在遠(yuǎn)山殘雪的背景板上印刻著一副孤傲的剪影。

    待一曲奏完，程風(fēng)走上前去，笑吟吟地道：“沒想到曲將官除了文武雙全，還精通音律，令人佩服！此曲配此景，真是天籟之音、佳作天成??！”

    曲端臉上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微笑道：“程風(fēng)，你從曲子里聽出了什么？”

    程風(fēng)動容道：“此曲恰如一縷溫暖的晚風(fēng)，牽著我沿著時光去倒流，邂逅過去，喚醒塵封的記憶。

    父親粗糙的大手疼愛地牽著我的小手一直向前走，仿佛永遠(yuǎn)走不到頭，母親含笑輕哼著那首熟悉的歌哄我入眠，但愿一入美夢不回頭。

    只可惜無憂無慮的童年，已是過眼云煙，斯人已逝，自己轉(zhuǎn)瞬已成年。童年啊童年，再也回不去了?！?br/>
    曲端聽了程風(fēng)的這番話，眼中蓄滿了淚水，哽咽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童年，對曲子有著不同的感受。

    倘若我追憶我的童年，比你要少了很多快樂，更多的是恐懼、不解和怨恨，所以我必須讓自己向前看。

    坦白地說，你的出現(xiàn)讓我在種相公心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我不得不另覓高枝，轉(zhuǎn)投童相公門下。

    都說樹倒猢猻散，可哪個猢猻不上樹？不上樹你向上看都是一個個紅屁股，只有爬得越高，你看見的屁股就越少，看你屁股的人就越多。”

    程風(fēng)搖搖頭，道：“曲將官，按你這樣想，再多的擁有，都填不滿欲望的缺口，那樣你的煩惱就猶如三千長發(fā)，剪不斷、理還亂，遮蔽了生活中許多的快樂。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別太委屈了自己?！?br/>
    曲端雙手摩挲著手里的陶塤，含淚道：“我三歲時，父親便為國捐軀，留下母親和我。這只陶塤是他留下的遺物，每當(dāng)吹起它時，我總會想起父親那張模糊的臉，我好想記起來他長什么樣，可我做不到，那時年齡太小了。

    我身上流著父親的血，進(jìn)入仕途的起點是靠父親殉職后的蔭補，我的功業(yè)也是父親的功業(yè)，我的失敗也是父親的失敗，所以我必須成功，不能失敗?！?br/>
    說到這，他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來，緊盯著程風(fēng)道：“程風(fēng)，我知道以前咱們之前有些誤會，但這次出使西州回鶻，我為正使，你為副使，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俗話說，兩人一般心，無錢堪買金，一人一般心，有錢難買針。答應(yīng)我！咱們同心協(xié)力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回去后都能加官進(jìn)爵，說不定還能掛上條銀魚袋！”

    程風(fēng)見他紅紅的雙眼，嘴上安慰道：“曲將官，出使一事，于公，這是我的職責(zé)所在，于私，在九部時您就是我的上司。無論于公于私，我都會竭盡全力，不辱使命。

    只是要勸你一句，欲速則不達(dá)，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執(zhí)于一念，將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會自在于心間，天地也許會更寬廣一些?！?br/>
    曲端點點頭，低聲道：“恩，程部將的話我受教了，只要有你鼎力相助，我相信咱們肯定能馬到功成。

    對了，種魚兒這邊還需你多加看管，她的性子我清楚，大大咧咧、膽大包天，千萬別給咱們?nèi)堑?。明天還要趕路，早點歇息吧。”

    程風(fēng)見他不以為然的神情，心中暗嘆：“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求不得的執(zhí)念將會毀掉你的一生?！?br/>
    高山之巔，在璀璨星光照耀之下，聽著時起時伏的風(fēng)聲，眾人很快便沉沉睡去，各自去尋求自己的美夢。

    偶爾有人夢中囈語，喃喃的聲音很快被凌厲的山風(fēng)帶走，飄散在無盡的荒涼和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