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的發(fā)髻，雖白猶亮；深陷的眼眶，雖陡猶俏；泛黃的肌理，雖皺猶滑；緊繃的表情，雖嚴猶笑。整體搭配起來，不遜深宮內(nèi)院之修士，莊重而不失典雅，嚴肅而不失祥和。
難道這位老嫗會是方才說話之人的親娘？若是如此，這真真是太匪夷所思了。試想：如此一個知書達理的娘親怎會教得一個如此不修邊幅的兒子？莫非是撿來的？更或是這老嫗并非其娘親？懶
思緒飄飛之際，桌上的酒器已無影無蹤，而是被幾個看似破舊卻很干凈的茶盅替換殆盡。屋子中的酒味兒被桌上的檀香掩蓋，房間內(nèi)好似瞬間換了一種氣氛，由先前的“土匪窩”霎時變?yōu)闇剀暗摹拔蹇谥摇?，這一切來的如此突兀，好比天堂地獄之差，令人應(yīng)接不暇。
“鄂兒，別怪娘掃了你們的雅興，這喝酒也要選個時辰吧！都快子時了，還在此拼酒廝混，娘我不是心疼幾個酒錢，咱窮家小戶的，苦點累點都能過去，可這身子是自己的呀？大半夜不睡覺，明天耽誤勞作不說，傷神又傷身，日久成疾未免得不償失，今天的聚會是誰的主意??？有欠明智哦……”
一番語重心長地教誨說到幾人的心坎里，四個大小伙子緘默不語，一副恭敬謙卑之相。沒有忤逆之舉，沒有反駁之意，只是微微地點頭與輕輕地嘆息。
“娘親教訓(xùn)的是，是孩兒思慮不周，還望娘親切勿動氣，鄂兒下次絕不再犯?！毕x
男人臉上顯出陣陣愧意，語氣中透露誠懇，聽聞此言，老嫗欣慰地笑了。
然而，在旁的女子卻甚是驚奇。
這像是從方才如狼似虎的莽夫口中說出的話嗎？該不是我失聰耳誤，聽差了言？會錯了意？
女子定了定神，繼續(xù)旁觀，在不知對方是敵是友之前，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房屋內(nèi)一時靜了下來，噼噼啪啪的燒柴聲在旁奏樂，似乎是在贊同老嫗的說法。
不久時，老嫗向四周探了探，摸起桌上的茶杯小酌片刻。周圍的男人們則是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不聲，亦不敢隨意走動。
少時，老嫗清了清嗓子，大改嚴肅之面孔，娓娓道來。
“三兒啊，昨兒個你拿來的衣服我給你補好了，一會走的時候別忘記帶?！?br/>
“四兒啊，明天進城你就別跟著去了，今兒個喝了酒，睡得又晚，怕是明早扛東扛西的身子吃不消！你們四人當(dāng)中啊，數(shù)你腰板差些，一會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調(diào)整好精神再說。”
“小五啊，巧娘拜托你明兒個一早去趟藥鋪，替這位受傷的姑娘抓點藥回來，你三哥一大早要去送魚，怕是來不及，耽誤了療程，恐這位姑娘性命堪憂?！?br/>
“成了，就囑咐這些吧，時候也不早了，你們也各自回去休息吧，讓人家姑娘也早點歇著，如此這般吵鬧，怕是神仙也睡不安穩(wěn)?！?br/>
一番條理分明的交代令女子大吃一驚。原來老嫗打從進門開始便知道她的存在，只是并未提及。令她欣慰的是這老婦人似乎并無惡意，甚至還殷切地幫自己抓藥，看這五口之家也并不富裕，卻能在自己身有萬難的境況下伸出援手，令女子霎時心存感激。
老嫗囑咐一通便要起身離去，女子眼中飽含熱淚，將其叫住。
“大娘，您，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女子本要起身跪拜，切一度忘記自己被幾個壯漢周身捆綁，不得動彈。為避免節(jié)外生枝，女子只說自己有傷在身，行動不便，大恩來日叩首。
老嫗微笑地搖了搖頭，一路扶著窗棱挪到榻邊，摸著榻沿兒緩緩坐下。
“姑娘，什么恩不恩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且，救你之人也并非我這老婆子，乃是我那小兒鄂春之所為?！?br/>
老嫗伸出雙手在女子額上撫摸片刻，亦點頭淺笑。
“哦？鄂大俠，失敬，失敬。”
女子點頭以示感激，聽聞其口中念叨鄂大俠，榻下之男子各個捂嘴偷笑，交頭接耳。
“大哥，你聽到?jīng)]有，她稱您鄂大俠？”
“是啊，是?。」?，哈，哈，”
“休得放肆，吾平日里如何教導(dǎo)你們的？客人與老奴敘話，哪里容得爾等這幫攪擾？難道，巧娘的話都拋到九霄云外了不成？真是越大越?jīng)]規(guī)矩。”
老嫗并未吼罵，卻僅是厲聲厲色，謙卑訓(xùn)教，便使得幾個莽漢頓時規(guī)規(guī)矩矩。四個大漢垂頭喪氣，嘟著嘴，怯生生去望向老嫗，不敢多言。
此舉，笑煞了榻上之女子，女子端詳著眼前的老婦人，老婦人亦彎眉舒眼，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唉，我這兒子平日里讓我慣壞了，失了禮數(shù)，沒了規(guī)矩，還望姑娘切勿見怪才是?！?br/>
女子聽聞老嫗之言，悻悻地望向榻下之人鄂春，愈發(fā)地不敢相信，這出口傷人的莽夫竟是這慈眉善目的老婦人之子。
鄂春見女子眼神犀利，像是要從里到外將自己看個透徹，便瞪大雙睛，張著大口，舉起拳頭，憤憤地朝她走來，欲恐嚇于她。女子見其兇相，霎時退到榻后，哪成想?yún)s被老嫗撲了個先。
“鄂兒，退下，姑娘莫怕，小兒只是相貌猙獰，并無傷人之心，三日前，若非小兒將你背回，恐怕姑娘已經(jīng)一命嗚呼矣！”
“哦？三日前？”
女人努力回想三日前究竟發(fā)生何事，卻絲毫記不清，只是隱約記得有一場大戰(zhàn)，隨著聲聲震耳欲聾的狂笑，便意識模糊不省人事。朋友？她記得，善良的朋友她怎會忘記，只是為何自己活命而不見好友身影？好友是誰？她忘卻了，唯一的記憶僅僅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