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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羔羊觀看 七日一祭七七四十

    七日一祭,七七四十九天,竟是轉瞬便到了斷七……

    在一片哀慟的誦經聲中,桃喜默然跪于祠堂一角的蒲團上,合掌拜叩……

    僅僅只是在最靠后首的位置上多了一張嶄新的牌位,除此之外,一切都未曾改變……那滿目黑壓的靈牌依舊肅穆矗立,無聲無息。

    “桃娘,咱們起身吧……您已經跪了很久了……”金珠垂手立于桃喜的身側,輕言勸道。

    桃喜眸中幽幽,卻并未起身,只也似喃喃自語道:“聽人說陰間有座望鄉(xiāng)臺,可以眺望到陽間的家……不知道三姨太有沒有尋著,有沒有在那臺上看到我們?”

    “會的,您不要擔心!”金珠一邊答話一邊已俯身上前,輕輕攙了桃喜的胳膊,硬是將她帶起了身,“三奶奶泉下有知,一定會明白您的一番孝心的!”

    “金珠……看來,我還不能回去!”桃喜抬眼環(huán)視堂內,頓覺心中無限悲涼,連帶著眼眶也微微潮濕起來……這一場本該隆重盛大的斷七儀式,竟是連個掌事人都沒有,更別提至親至愛了,所以她得守在這兒,直到儀式結束為止。

    除去稀稀拉拉到過場的幾位夫人,守在祠堂里的,便只剩下了前來誦經做法事的師傅和些許曾在三姨太屋里當過差的隨人,外加她們主仆倆人,再無其他。金珠自是明了這份無奈和凄涼,所以也未再說什么,只是隨了桃喜的目光沉沉嘆息。

    “桃喜姐姐……”同是一身孝服的阿籽,不知何時已踱進了祠堂,正款款朝了桃喜走來,“原本是想喚你來著,可大少爺昨個夜里沒交代,又一早出了門,我以為他不愿你過來的,所以就沒去偏院……想不到,你已經來了……”

    望著阿籽云鬢上的銀白珠花,桃喜有片刻的失神。她不動聲色的收回了被阿籽握住的雙手,只一轉身,便將三柱清香拈過,隨又遞了出去。

    阿籽即刻恭敬的接下,可在行完跪拜大禮后,卻沒有近一步的動作,只身立在原地,竟是等著翠靈上前為她將香擺插好。

    桃喜微微一愣,卻是比翠靈快一步接過,可身后的金珠也急忙探過手來,想替她代勞,最終還是被自己擺手拒絕。她并不為什么,只求在三姨太生后,還能有機會替她做些什么。

    蓮步而回之際,桃喜已將面上落下的淚水盡數(shù)拭去,卻只是對了阿籽溫言詢道:“邵云他……有沒有說過幾時能到?”

    阿籽突然揚起的明媚笑容,讓桃喜心中委實一痛,原本自然的神情硬是變得僵硬起來。曾幾何時,邵云的一舉一動何須去問旁人,他都會同自己細細交代清楚,而今竟是一無所知,有時連著幾日都見不著他的人……不過還好,至少……阿籽知曉。

    “應該這個時辰能到的,也許是被什么事給耽擱了,我這就去府門外瞧瞧……”只要一提及邵云,阿籽總能表現(xiàn)出這般柔情來,可她也知道,自己要的永遠只是邵云的真心,而不是眼下桃喜可有可無的尷尬,“只是……一會大少爺看到姐姐在祠堂,會不會不高興?”

    阿籽面上的為難神色如此真切,竟是讓桃喜難以分清到底她是在擔憂自己的擅自離院,還是意欲所指……只是不管哪一種,于理于情自己都得到場,至于何時離去,只道邵云來了,全憑他的意思。

    “金珠,你陪了大少奶奶一同去等少爺回來……”桃喜側首囑咐著金珠,直到話畢,才緩緩看向阿籽,卻也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疑問,“阿籽,我就在這守著,一切等邵云到了再說!”

    “這樣好嗎?”阿籽有些猶豫,回看著桃喜,心里卻止不住升起不快來。自己如此提醒她,即是不想在邵云在場的情況下見著她,可也有一番為她思量的情愫在其中,只是她不愿領情便算了。

    “無事……”唇角的笑靨尚未完全綻放,卻被匆匆斂去,桃喜極淡一笑,看了看金珠,跟著就側身讓到了一旁,“快些去吧……”

    “那好,姐姐……阿籽先去了!”阿籽朝了桃喜乖順的額了額首,再向金珠,已是一臉的客氣,“只是還要勞煩金珠一道,實在過意不去……”

    “大少奶奶,您言重了!”金珠惶恐的別開眼,只手一讓,便福身立在了她的下首,等候阿籽先行。

    待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堂門外,一節(jié)道場恰逢結束,從人們也都隨了法事師傅去院里焚燒冥紙壽物。偌大的祠堂頓時空了下來,四周瞬間變得萬籟俱寂。而桃喜這才回身,重新跪于蒲團上,垂首合掌……那寬大的喪衣罩在身上,仿佛要將她所有的鮮活掩沒,可桃喜竟也沉默如身后擺列的靈牌,毫無在意,又毫無生氣。

    “霽藍……”

    在這份孤獨寂靜的哀思中,桃喜忽聞一聲暗啞的呼喚,竟是比自己哀傷深刻許多。心頭不由一顫,緊跟著急急睜開眼瞼來……

    幾步外的堂首中央,正立著一個中年人,可他只一味滿心滿眼的望向牌位的最深處,面上痛苦悸動,卻是渾然不覺桃喜的存在。

    “先生,給您……”桃喜福身上前,對了來者恭敬答禮,可還未及將手中的三柱香奉出,她卻猛然瞧見了另一個讓自己萬萬都想不到的來人……鄒松堂。

    黑袍著身的他一改往日的輕佻妖媚,只神情肅然的趨步而進??商蚁矃s突然起了一種如臨大敵的錯覺,她不明白鄒松堂為何敢來三姨太的斷七,又有何顏面而來……

    “給我吧……”輕語一出,鄒松堂已踱到了桃喜的跟前,他望著她,緩緩伸開手。

    “你來做什么!”未經細想,桃喜已大步后退,正滿眼警惕的盯著他,不禁秀眉也緊緊蹙起。

    兩人的談話引起了鄒雷浩的注意,可隨著他的轉身,桃喜更覺一驚。那雙眸子太過注目,注目到即使自己從沒見過此人,卻也認得他……

    “松堂,休得無禮!”鄒雷浩見桃喜這般溫婉的丫頭,卻也一臉的劍弩拔張,疑為兒子冒犯了她,忙沉聲喝道。

    可話音未落,便見她的面上已被激動覆蓋,她像是認識自己一般,正愣愣的繞開松堂朝他走來,而她似乎又很緊張,但見那不斷翕合的唇瓣,也未見她連成一句完整的話出口,于是鄒雷浩不確定的問道:“丫頭認得我?你是……霽藍的兒媳?”

    “您來了……您還活著?!”桃喜目光灼灼,心中一片百感交集,她明知如此直白的話不該出口,卻也顧不了許多,更是忘了還有個鄒松堂在場。她只想肯定自己的想法,只想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三姨太的故人?即使她從未告訴過自己那人姓誰名誰,也不知道這位先生叫什么,可冥冥之中,桃喜就是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

    鄒雷浩略一沉吟,終是輕輕的額了下首。她這番不諱的問話是替霽藍問自己的嗎?為何他一點也覺不到反感,反倒是一顆心像被剮去了大半似的,疼的直抽冷氣。

    “先生,請給她上柱香吧……”在他點頭承認的頃刻之間,桃喜眸中的淚珠竟也跟著奪眶而出。迷蒙中,自己似乎又看到了三姨太綽約的清姿,這讓她忍不住哽咽道:“可惜……您來晚了!”

    “好……能告訴我她葬在哪嗎?我想……見見她……”鄒雷浩只手接下桃喜遞來的三柱香,卻又轉給了鄒松堂,他如何肯在這樣的情況下連帶著邵家的祖宗一并祭拜了?桃喜不明個中緣由,他也并不怪她,“還有……她臨終前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桃喜并不執(zhí)帕擦淚,而是一瞬不瞬的盯著鄒松堂躬身三拜的身形,心底驀地涌起了濃重的不安……這倆人長的這般相像,年歲又差了一輩,該不會是父子吧!

    “丫頭?”鄒雷浩順著桃喜的目光睨了一眼兒子,忽覺有些煩亂,可一想到面前的是邵文的媳婦,還是軟著口氣道:“你是霽藍的兒媳,可我這個做長輩的卻不知該怎么稱呼你……還請你見諒!”

    “沒……沒什么……是我疏忽了,我……”三姨太的故人看上去文質彬彬,對了桃喜亦是如此溫文和雅,這讓做小輩的她反倒感覺窘迫萬分。想著方才的失禮之處,竟是慌亂的無論如何也尋不見自己的帕子來。

    匆忙間,桃喜只得捻袖拭淚,卻不想一方帕子正悄然遞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給……桃喜……”只帕子一送出手,鄒松堂便迅速退到了一旁。他神情自若的迎著父親異訝的目光,一臉的蠻不在乎。

    “你叫桃喜……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今日就先回了……”鄒雷浩見桃喜越發(fā)的尷尬,竟是攥著帕子進退不知,于是狠狠的瞪了一眼兒子,以示警告。這丫頭看上去好像對松堂很厭惡,也不知倆人之間發(fā)生過什么不愉快的事,可一想起兒子的為人以及那夜與邵文在蒔花樓前的邂逅,心中遽然又起了細細密密的煩躁來,讓自己只想帶了這個不孝子趕緊走人。

    “先生……”桃喜抿了抿唇,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沒回答鄒雷浩的問題,猶豫了一霎,還是朝了他離去的身影跟了上去,“罘罄山北麓的上頂坡……她就在那!”

    “謝謝……”鄒雷浩見桃喜跟來,忙不迭頓下步子,可心里卻止不住一動,竟是很想再見見邵文,“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桃喜能否將邵……二少爺請出來,我想與他見上一面!”

    “他……”桃喜一時回接不上,只得為難的望著鄒雷浩支吾道:“真是抱歉,他……”

    “無妨的,我只是隨意一說……對了,還沒告訴你,我祖上姓鄒,全名雷浩,你可以喊我伯父,不必叫的那么見外。另外,松堂是我的犬子,如果……有什么事,你大可告訴我,我就住在城南的鄒公館里!”鄒雷浩對了桃喜和藹一笑,最后沉沉的望了一眼身后眾多的牌位,再次啟開了步子。

    霽藍……即使不知道她的牌位隱在哪兒,即使自己確實來晚了,可他的心卻還是最初的模樣……而鄒雷浩此時也豁然明了為何他會對初次見面的桃喜如此喜愛,一切都很簡單,因為她是邵文的媳婦,也就是自己的……兒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