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月4日早晨,還不到七點,在風景如畫的江城市江濱公園,到處已經是晨練的人群。在一片片的空地上,有的中老年人在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打太極拳,跳舞,抖空竹。
在江邊,一群群的游泳愛好著已經下到江水里,三五成群地向江中心游去。
這個時候東方的江面上已經升起了一輪紅日,把整個江水照射得流光溢彩。
橫跨在大江之上的一座座造型別致的橋梁,更把這座城市裝扮得非常有現代氣息。橋上的公交車已經開始來往穿梭,繁忙的一天又開始了。
雖然不幸的災難突然襲擊了這座城市,但人們的承受力是很強的,生活還是要繼續(xù)。人們該上班的上班,學生該上學的上學,只是遭受不幸的家庭在默默地以自己的淚水,洗刷著內心的傷痛。
這時,在江邊出現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正不緊不慢地散步,不時在江邊的欄桿旁停下腳步,凝視著遠方。
他的臉色莊重而嚴肅,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思考著什么問題。
他的后面十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身材勻稱,手腳靈敏,一看就是軍人出身或者受過專業(yè)軍事訓練似的,他若無其事地跟在中年人的身邊,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每一個走過中年人身邊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年輕人的掌控中,給人感覺,這個年輕人擔負的是警衛(wèi)任務,就是一個貼身的保鏢。
這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就是在整個西江省大名鼎鼎的江城鋼鐵集團的黨委書記、董事長陳家豪。
江城鋼鐵集團是西江省最大的國有企業(yè),已經有五十多年的發(fā)展歷史,經過多次產能擴張和資產重組,已經形成上千萬噸的生產規(guī)模,是國家重點大型鋼鐵聯(lián)合企業(yè),年產值400多億元,多年來穩(wěn)坐西江省第一把交椅,是西江省和江城市屈指可數的利稅大戶。整個企業(yè)有三萬多員工,位于江城市西郊,那里沿江北岸連綿十幾里,到處是高爐林立,機器轟鳴,一天二十四小時人來人往。一到晚上,燈火通明,是名副其實的十里鋼城。
陳家豪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他已經連續(xù)兩個夜晚無法平靜入睡。雖然躺下了,但電視里城中高架橋垮塌的慘烈畫面,還是一遍又一遍反復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那被擠壓得變形的各種車輛,那血肉模糊的傷員和家人撕心裂肺的聲音,都讓他感到激憤難平,躺在床上根本沒有睡意。
怎么會這樣?本來建設高架橋在江城市是破天荒的一件大事,而現在卻成了江城市四百多萬人民永遠的傷痛。二十多條人命啊,就這樣被這個豆腐渣工程一下子吞噬了。
而昨天,市長楊明亮跳樓自殺的消息又引起了新的轟動。在這個關鍵的節(jié)點上,人們很快就把他的死和高架橋的垮塌聯(lián)系在一起。這又沒有逃脫一個人們普遍認可的規(guī)律,凡豆腐渣工程,背后必有貪官污吏。
楊明亮的死只能讓整個事件更加復雜化,撲朔迷離?,F在江城市老百姓紛紛議論的是,誰將會接任楊明亮留下的空缺,擔任江城市的新市長。小道消息一夜之間就漫天飛了。
有的說,市委副書記汪大友是離市長寶座最近的人,他作為市委的第三把手,現在第二把手楊明亮沒了,他遞補上去,順理成章。
有的說汪大有不大可能,他是政工干部出身,像江城市這樣的工業(yè)大市,一般都是用企業(yè)出身的干部。最有可能的是,省里從廳長里面下派,幾十個廳局長,誰不想著到江城市當一屆市長啊。那比在省城里當廳長實惠多了。
還有的說,江城鋼鐵集團的老總陳家豪最有可能接任市長。他原來就當過市政府主抓工業(yè)的副市長,現在回來接市長,順理成章。所以從昨天晚上開始,一些關系好的人就給陳家豪打來電話,祝賀他,說:“聽說你要當市長了?!?br/>
陳家豪被弄得莫名其妙,他說:“你聽誰說的?我都不知道我要當市長了?!?br/>
朋友們說:“反正外面就這樣傳開了,大家都知道了,怎么就你不知道?”
陳家豪說:“你們個個都成了省委組織部長了,你以為這個市長就這么容易當啊?!?br/>
傳言歸傳言,但晚上睡覺的時候,陳家豪還真是認真地想了這個問題,萬一是自己接任市長,該怎么辦。
憑自己的資歷、能力,接任江城市的市長也不是沒有可能。自己到江城鋼鐵集團這幾年,產能提高了近一倍,效益年年高居西江省大企業(yè)第一,每年上繳給國家的稅收就是幾十億,他的能力有目共睹。
但能不能當市長,陳家豪知道,現在西江省里是省委書記馬明方說了算。馬明方剛來西江省時間不長,到江城鋼鐵集團曾經視察過兩次,自己陪他下車間前后加起來呆在一起的時間也沒有一個小時。單獨匯報工作的機會一次也沒有。捫心自問,他實在是搞不懂,自己在這個新任省委書記眼里到底是個什么位置。
倒是和省長顧懷遠沒少打交道,每年顧懷遠都要來江城市十幾次,每次雖說不一定都要到江城鋼鐵集團看看,但每一次開座談會找企業(yè)家座談都少不了他陳家豪,所以大家見面的機會還是挺多的。逢年過節(jié),陳家豪還要親自到省城里的顧懷遠家跑一趟,送些拿得出手的禮物。顧懷遠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帶著老婆、孩子參加陳家豪的宴請。這已經很給面子了,一個堂堂的大省長,實在不是誰想請就能請得動的。
但即使這樣,陳家豪自己心里明白,他和顧懷遠只是一般的上下級關系,要不是他現在擔任著江城鋼鐵集團的董事長,人家顧懷遠看都不會看他一眼,更別說參加你擺設的宴會了?,F在的官場上,講究的是搞小圈子,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誰都知道那個東西存在。
顧懷遠是西江省最有勢力的所謂“洪山幫”的幫主。他從政幾十年來,提拔了大批的老鄉(xiāng)、同學、同事,在整個西江省形成了自己的勢力范圍。西江本地的官員以進入那個圈子為榮。雖然有些人不是洪山籍的人,但他們千方百計往顧懷遠身上靠,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而陳家豪卻屬于省里勢力不大的“鋼鐵幫”,這也是一個比較松散的組織,指的是從江城鋼鐵集團出身的一批干部。五十多年來,由于江城鋼鐵在全省的突出地位,從這里走出來一大批高級干部,最突出的有兩個人,一個就是八十年代中期曾經擔任西江省省長的趙明倫,一個就是九十年代曾經擔任省委常委、江城市委書記的龔一飛。相比省內的其他派別,“鋼鐵幫”雖然人數不多,但干部素質高,懂工業(yè),懂管理,一旦嶄露頭角,在社會上口碑都不錯。最關鍵的是繼承了工人階級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團結。他們一般都有長期的上下級關系,只要有一個出去了,就你幫我,我?guī)湍悖鋈ヒ淮笈?br/>
趙明倫是七十年代初江城鋼鐵廠的廠長兼黨委書記,離開鋼鐵廠后,擔任了三年多的江城市委書記,很快就升任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八十年代中期,升任西江省省長,是從江城鋼鐵廠走出來的第一位省長。
在他的提攜下,接任他廠長職務的龔一飛八十年代中期離開江城鋼鐵集團公司(那個時候,企業(yè)已經紛紛改了名稱。),到了江城市擔任市長。市長做了一屆,就當了省委常委、江城市委書記。006年退休去了二線,擔任省人大副主任。
龔一飛之后,江城鋼鐵集團公司又先后換了五位黨委書記、董事長,那些人有的到了省里擔任了廳局長;有的到了北京擔任關鍵部委的司長、局長。但此后沒有一個能夠達到趙明倫和龔一飛的高度了。
陳家豪就是在龔一飛擔任江城市委書記的時候到了市政府,擔任主抓工業(yè)的副市長。按照中國官場的說法,他陳家豪就是龔一飛的人。
確實,陳家豪自己也承認,沒有龔一飛就沒有自己的今天。陳家豪早年的每一次進步,都是在龔一飛的關照下順利完成的。
陳家豪的父親曾經是第一代的鋼城人,擔任過車間主任。龔一飛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北京鋼鐵學院畢業(yè)的大學生,分配到江城鋼鐵廠,跟著陳家豪的父親陳望道做過一段時間的徒弟。
當時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經常要挨批斗。每當有人要找龔一飛麻煩的時候,陳望道都想方設法地保護他。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知識分子重新吃香,全國各地大力提拔知識分子出身的干部,乘著這股東風,龔一飛時來運轉,從一個車間的副主任一躍成為當時擁有五萬多人的全省知名大廠的副廠長。幾年之后,就做到了江城鋼鐵集團公司的黨委書記、董事長。
按照父親的安排,陳家豪從西江理工大學畢業(yè)后就回到江城市,子承父業(yè),成了江城鋼鐵集團公司的技術員。利用父親多年積累的人脈,最關鍵的是有龔一飛的一再關照,他的職務一再升遷。三十七歲的時候,就擔任了江城鋼鐵集團公司的副總經理。以后又到了市里,擔任江城市副市長。
00年,新一屆省委、省政府領導班子上任后,在當時還擔任著省委常委、江城市委書記的龔一飛的一再推薦下,時年四十五歲的陳家豪重回江城鋼鐵集團,擔任黨委書記、董事長。光陰荏苒,五年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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