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利堅國王看著宮殿內(nèi)的石柱，若有所思。石柱被火把的光映紅，紅得像血。他不禁想起了當初祖先登陸這片土地時所發(fā)生的故事。那個故事跟紅色有關(guān)，這片土地上先民的血曾今染紅過國王居住的宮殿。作為外來者的國王，在屠殺了大部分土著后建立了這個偉大的國家，那次立國慶功宴，是屠殺陰謀的發(fā)端。之后的病毒傳染，不過是進一步地清除土著勢力。

    當來不及清理的血跡變干，便會發(fā)黑。于是宮墻上便鋪滿了黑色，從此，國王的宮殿便被稱為黑殿。所有經(jīng)過宮殿的人都會看到漆黑的墻體以及神色漠然的衛(wèi)士。這樣恐懼便會鉆進人們的內(nèi)心，提醒他們時刻記得忠誠和服從，否則下場便跟那幫沒有開化的土著一樣。

    “然而這是不夠的，你不能光嚇唬他們?！眹鯇χ约旱膬鹤诱f道，他正在講述曼利堅王國的立國史，“你必須給予他們一個希望，這樣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活在幻覺當中。所有的希望里，最大的希望是什么？”他盯著兒子，眼神里有著適當?shù)墓膭詈团瓮?。傲斑馬有點緊張，扭著手指，側(cè)著頭說道，“權(quán)力和富有？”

    國王笑了，“能想到這兩個說明你平時還是有聽古格魯老師講課的，算你回答及格。但這個誘惑力還不夠，而且對于有些人而言，沒有用。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公平。我們王國千辛萬苦建立議會、法院，就是為了宣示這個希望。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的王國是公平的，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勵最廣泛的人群。”傲斑馬咬著指頭，側(cè)耳傾聽。

    “然而這還是不夠。光有希望不夠，還必須有幻覺?；糜X可以使大部分人感受到希望，確信希望是存在的。你知道在所有的幻覺里，最大的幻覺是什么嗎？”傲斑馬這次無言以對，這個題目對他而言太難了。

    國王沒有等到回答，自顧自地說道，“孩子，是自由和民主。這是所有的幻覺里最大的。關(guān)于這兩者的關(guān)系，就由古格魯老師教你吧。他比我講得更好。你只要記得，這是我們國家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的關(guān)鍵。”

    傲斑馬點了點頭，看著父親，笑了。國王特羅斯看著被火光映紅的柱子，神色有點復雜，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停頓。許久，也不說話。傲斑馬就靜靜地呆著，不動也不說話。

    國王的眼神略過傲斑馬，傲斑馬便對他回以微笑。國王想，自己的兒子很聰明，聽話，卻很敏銳。這都是王者的素質(zhì)。只有聽話的人，才能讓人聽話。聽話是所有王者資質(zhì)里最重要的一點。國王很滿意，但他還有話沒有對自己的兒子說。關(guān)于這個王國最重要的事，他覺得時機沒到，還不能對他說。他只是牽著兒子，走出了書房，走在了走廊上，接受經(jīng)過的仆人的禮拜，他們走出了宮殿的大門。他領(lǐng)著兒子看著漆黑的大門和墻體，他召出了虛空儀，看著屏幕，隨意點擊著，他說：“你知道，去除了這些希望和幻覺，這個王國還剩下什么？”王子稚氣地說道：“有人會說是不斷地攀爬，有人會說是一種斗爭，有人……”國王打斷了他，“我只要聽你的回答?！卑涟唏R看著國王，低聲卻果斷地說道，“還有很多，我的陛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人就是這么活著的?！眹鹾軡M意，他點了點頭，“很好，很好。你還沒有被所謂的政治沖昏了頭。我的兒子，你誠實地回答我，是不是使用了虛空儀的這項術(shù)式？”國王放大了屏幕上的一個角落，上面寫著：“時之屋?！卑涟唏R點點頭，臉上不自覺浮現(xiàn)出與他年齡所不相符的成熟。

    國王特羅斯嘆了口氣，“你知道使用‘時之屋’的代價？”傲斑馬回答道，“是的。我被剝奪走應有的童年，提前預支了壽命，知道自己的一部分未來而不能改變?！眹醭聊攸c著頭，王子繼續(xù)說道：“但這些都不是最殘酷的，最殘酷的是，我將失去我最珍視的事物?！?br/>
    特羅斯終于展示了暴怒，“那你為什么還要使用它！”他盯著五歲的兒子，突然感到天氣有點冷，對方有點陌生。傲斑馬露出了淡漠的神情：“那時什么都沒看清，就因為好奇?！?br/>
    國王深深地吸了口氣，強壓住憤怒，“你預支了多少年？”王子有禮地答道：“20年，我的陛下?！眹鯌K笑道：“好……好……想必古格魯老師的課程你是爛熟于胸了，那么我也可以告訴你一個國王最大的秘密了。你看著我們的宮殿，它是什么顏色的？”

    傲斑馬回答，“黑色?！眹跽f道，“歷任國王想做而沒有做到的，就是把它變成白色。這意味著把人的恐懼變?yōu)榫次?。”傲斑馬陷入了沉思，國王繼續(xù)道，“把它漆成白色是不夠的，因為它的顏色已經(jīng)植根于人的心中了。即便是希望和幻覺都不能改變這一點。那么應該怎么做呢？”

    傲斑馬此刻終于沒有隱藏自己的真實智慧：“時間。他們會忘記的，只要時間一到?！眹跷⑿Γ澳愫苈斆?，可是還不夠。時間再加上事實。你要將宮殿白色的那一面展現(xiàn)出來，植入到人們的記憶里。你要將整個王國洗白。歷任的國王不是無能，只是他們統(tǒng)治的時間加起來，還不足以讓人們遺忘這段歷史。你既然敢使用‘時之屋’，必然知道時間的作用了。所以你有可能成為第一位使宮殿變白的國王。白色顯得更加溫暖，和文明。然而你要記得，任何文明的源頭都是野蠻。極致的文明背后，就是極致的野蠻。作為一名國王，你要掌握好文明和野蠻之間的那個點。作為一名政客，你要掌握好謊言與真實之間的那個點。最后，我要求你告訴我，我親愛的兒子，你為什么使用‘時之屋’？”

    傲斑馬沉吟了一陣，說道：“為了活著，我的國王。你曾經(jīng)告訴過我殺人的邏輯。我那時雖然還是五歲，但是已經(jīng)隱約知道，如果王子不止一位，最后一定會廝殺爭奪王位。和平是最罕見的結(jié)局，所以從那時起，我開始了徹夜不停的學習，當我發(fā)現(xiàn)時間還是不夠的時候……”

    國王臉沉如水，“于是你選了使用禁忌的術(shù)式以自保？”傲斑馬點頭，道：“自保，以及保證王位屬于我?！眹跬蝗还笮?，“你是一名合格的繼承人，最后我要你記得，發(fā)明虛空儀的這個人很危險，我至今沒有見過他的真實面貌。他未必是王國的敵人，但是他也許是最危險的人?！?br/>
    傲斑馬看著虛空儀，鄭重地點頭。

    從這一天起，國王特羅斯便確立了傲斑馬的繼承者身份，并開始親自教育他如何締造希望和幻覺的王國。而等待著王子傲斑馬的考驗，絕不僅是那個最危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