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加入高字營的四千鄉(xiāng)兵，因為在三官殿有一夜準備的時間，無論火『藥』武器還是甲仗，高旭都用從清兵繳獲來的連夜裝備起來。徐玉揚的一千騎兵當中，骨干都是經(jīng)過舍橋血戰(zhàn)的本地鄉(xiāng)兵，而徐玉揚也憑舍橋一戰(zhàn)成名，以他的武勇和威望足以控制這一千騎隊。何常的三千步兵是以他原來的腳夫營為基礎(chǔ)的，所以這三千步兵也在他的約束之下。

    可是在港口外其它的近萬鄉(xiāng)兵雖然武器簡陋，卻仍然自行其是，見到敵人就沖殺，狹路相逢勇者勝，這是這些鄉(xiāng)兵樸素的戰(zhàn)斗綱領(lǐng)。而劉良佐帶來的這一萬綠營兵都是精兵，這些南明降兵對外不戰(zhàn)而降，對內(nèi)卻是素來橫行鄉(xiāng)里，怯于外戰(zhàn)而勇于內(nèi)戰(zhàn)，這種陋『性』在這些綠營兵身上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但高旭相信，只要這些鄉(xiāng)兵在殺戰(zhàn)中幸存下來，經(jīng)過了實戰(zhàn)，再加上訓(xùn)練及軍紀約束，他們將是精兵之源。

    當近萬鄉(xiāng)兵混『亂』地沖到清軍陣前，清軍弓箭隊的幾個輪『射』讓鄉(xiāng)兵死傷無數(shù)，隨后劉良佐命五千精卒迎頭痛擊，鄉(xiāng)兵雖然一鼓作氣，但再而衰，三而竭，到了最后竟是潰不成軍，敗退回港口的竟已不足半數(shù)。而清軍挾著大勝之勢，向燈塔下何常那嚴陣以待的三千高字營沖殺過來。矛頭直指燈塔上的高旭。

    老狗才魯無巧見劉良佐下手毫不容情，這哪里要教訓(xùn)高旭，分明是要把高旭置于死地?？磥砀咝竦拇笈y票真是打了水漂了。劉良佐見魯無巧郁悶的神『色』，指著燈塔道：“我討厭別人站得比我高?！?br/>
    魯無巧只是無語。這個理由是理由么？雖然那個高高坐在皇座上的弘光帝給你劉大帥縛了獻給清廷了。但放眼天下，站得比你劉大帥高的人比比皆是。只要見到滿清主子，你還不是只有裝孫子奴才的份。再說，你也算是一方人物，跟高旭這個后輩計較什么？

    劉良佐用馬鞭拍拍魯無巧的肩膀，又道：“我不會難為你的老朋友，只要他舍得割愛?！?br/>
    魯無巧討好地笑笑，猶如一只搖著尾巴的狗一般，道：“放心吧，那高旭識得時務(wù)?！?nbsp;  大明時代之死人香33

    魯無巧嘴上雖然如此說，但心里卻是暗道，這個高旭已不是當初的那個高旭了。要是他真的識時務(wù)，怎么會腦子生銹了，選在這個清兵勢如破竹的時候反清復(fù)明。而且，就算以前的高旭，從來只有奪人妻妾的嗜好，最擅長的事就是割人所愛。他老狗才算是深受其害。

    潰退而回的鄉(xiāng)兵能戰(zhàn)的分流到何常三千人馬的兩翼，重傷的被同伴送進碼頭，讓其家人照顧。只是不待鄉(xiāng)兵立穩(wěn)腳步，清軍轉(zhuǎn)瞬之間便隨后殺到，守衛(wèi)港口碼頭的重任就寄托在高旭以及燈塔之下的以何常領(lǐng)頭的三千高字營身上。

    高旭大病初愈，為了避免因脫力而能讓身體失控，淪為假死狀態(tài)，在這個軀體完全康復(fù)以前，他不能上陣沖殺。燈塔將是港口最后的屏障，如果讓清兵突破了何常布置下的防線，那碼頭之內(nèi)的鄉(xiāng)民猶如待宰的糕羊。

    剛剛鄉(xiāng)兵的傷亡潰敗又為港口內(nèi)添加了數(shù)千孤兒寡『婦』，傾耳聽去盡是一片哭泣之聲。那些悲痛萬分的『婦』人們看著港口外清兵殺氣騰騰地撲過來，再加上丈夫新亡，孤苦伶仃的早已失去生志，她們擠到碼頭的長江邊岸上，先是一個個攜兒跳江盡節(jié)，然后便是成群結(jié)隊地赴江而亡。江陰『婦』人們的烈『性』竟是絲毫不輸男兒。

    高旭聽著一個急促的腳步聲沿著燈塔的階梯傳上來，只見一個頭大如斗，長著一對暴眼的漢子來到面前，急道：“少爺，快走吧。這黃田港守不住了，老爺早先留下十條船以防萬一。只要我們上了船，清兵就只有望江興嘆了?！?br/>
    這個漢了稱自己為少爺，想必是崇明高氏的人。

    高旭先是一愣，隨后大聲道：“船？哪里的十條船？剛才我怎么沒見到！”

    這暴眼漢子指著緩緩駛?cè)敫劭诘囊粋€船隊道：“這十條船一直停在離黃田港三里處的一個水灣里，如果停在黃田港，那還不讓這些江陰人擠得頭破血流。這是老爺給你危急時撤走備用的。”

    高旭氣得臉『色』青白，狠不得踢他一腳，怒道：“既然有船為什么不早告訴我？起碼有半日的時間，這十條船能救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如果手上有十條船，雖然一趟最多載走二三千人到崇明，但如果只是暫時擺脫劉良佐的大軍壓迫，把鄉(xiāng)民撤到長江對岸的靖江境內(nèi)，只須十數(shù)趟來回，幾萬人就能脫離虎口。而且讓高旭生氣的是，這十條船竟不是一般運輸?shù)呢洿?，而是配備著火炮的?zhàn)船。大約這個船隊是高老頭海上行商時的護衛(wèi)隊，也是他壓箱底的家當，不到最后關(guān)頭，連高旭這個兒子也是瞞著。

    那暴眼漢子有點異樣地看了一眼高旭的盛怒，道：“少爺，屬下只是依命行事?！?br/>
    這個暴眼漢子姓包，因為長著一個大頭，以及一對暴突的魚目，外號包頭魚。他本是個江淮小鹽商，因得罪了官府被迫入海為盜。他也是高老頭挾恩圖報的產(chǎn)物。當年他帶著重病有老娘親走投如無路，高老頭見他相貌奇特，便花了一筆銀子治愈了他的老娘親，招他入伙干海盜這份極有前途的事業(yè)。高老頭明以正當?shù)暮Ｉ套栽偅档乩镆膊幌а敬蛟炝诉@么一支實力不俗的海盜艦隊，為自己的商船保駕護航。對于這支壓箱底的艦隊，但高老頭生『性』保守，以前被自己的寶貝兒子禍害怕了，就算兒子已非吳下阿蒙了，但也在高老頭的考察期之間。自然不能把這支力量完全交付給高旭。臨走是只是交待包頭魚，非得緊要關(guān)頭不得『露』面。

    包頭魚知道這個高旭是個名副其實的敗家子，酒『色』之徒，被高老頭扔在常州城里任他胡天胡地，但高旭的變化還是很讓他覺得異樣，尤其是這種帶著某種鋼『性』特質(zhì)的怒『色』。當年的高少爺向來只有一副嘻嘻哈哈的混世魔王的樣子，那會管這些江陰人的生死，也絕不會到了這個時候還矗立在燈塔之上，給江陰人一個高氏船隊還會再次到來營援的希望。

    但不管高旭如何讓人刮目相看，包頭魚只是忠于拯救他老娘親于危難之中的高老頭，而不是這個初次見面的高少爺。他只要把這個高少爺完完整整地帶回崇明就夠了。至于江陰人，雖然也激于其之忠義，但不在包頭魚的職責之內(nèi)。

    見了包頭魚的神『色』，高旭知道說服他不容易，但形勢『逼』人，只有盡力而為。高旭指著那些不停跳入江水自盡的『婦』孺，道：“你有妻兒么？”   大明時代之死人香33

    包頭魚看著江岸上那凄烈的場面，無語地搖搖頭。高旭道：“你相信你終有一日會有的。到了那一日，我會跟你的妻兒講，你的丈夫，你的父親曾在某一天扔下無數(shù)的『婦』孺?zhèn)儯活欁约禾又藏?。要想成為懦夫，這是最好的時機。要想成為英雄，這也是個最好的時機！”

    包頭魚聽了高旭的話，只是沉默不語。高旭又道：“要離港，我會是最后的一個。告訴父親，我高旭高取義不負他的孔孟之道?！?br/>
    包頭魚看著這個與印象中迥然不同的高大少，不由問道：“為什么？”包頭魚無法理解昔日一個貪生怕死的酒肉之徒一下子變得如此無畏。

    “為什么？”高旭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不甘心一輩子做個混吃等死的花花公子，難道你甘心干一輩子的海盜？”

    包頭魚轉(zhuǎn)頭望了望已『逼』到燈塔之下的大隊清兵，道：“少爺，力挽狂瀾的事我從來不做。在海上，面對狂瀾，只有隨波逐流，才能活下去?！?br/>
    高旭正『色』道：“那是因為你沒遇到一個好的舵手而已。相信我，在這塊熱土上打鑄我們的名字。要讓將來某一天，只要江陰人提起黃田港，就會提起我們在這一日的力挽狂瀾，救萬千『性』命于一旦。”

    包頭魚聽了高旭的話，一雙眼珠越來越突得駭人，似乎要脫眶而出一般，道：“我今日暫且聽你一回。如果我包某不幸死了，請少東家好好待我那七十高齡的老娘親。”

    時勢造英雄?，F(xiàn)在奮戰(zhàn)在燈塔之下的三千高字營人馬，大都是江陰城里人們不拿正眼相待的腳夫走卒。何常瘦削的身影總在刀光劍影的最前頭，放在往日，誰知道二十年前江陰城里一個流浪街頭被凍得奄奄一息的孤兒，在一個老腳夫收養(yǎng)之后，成長為江陰城里最好強斗勇最認死理最有骨氣的腳夫，誰知道這個腳夫被推到了如今這個風(fēng)頭浪尖之上？何常以及他的腳夫幫是江陰人眼里最不入流的那一群，但在今日，這些腳夫被碼頭內(nèi)數(shù)萬鄉(xiāng)民倚為長城。

    江陰民風(fēng)彪悍，城內(nèi)械斗時有發(fā)生。何常號稱打不死的蟑螂，也就是因為他的韌『性』過人。而這種韌『性』是腳夫們所共有的特『性』。何常領(lǐng)著三千高字營連同從潰退到港口退無可退的三四千鄉(xiāng)兵，竟是硬生生地頂住了數(shù)千清兵的攻擊。對于那些潰退下來的鄉(xiāng)兵，后退一步即是碼頭，碼頭之內(nèi)皆是家人。而那些不斷投江自盡的『婦』孺幾乎讓幸存的鄉(xiāng)兵發(fā)狂，要死也要拉一個假韃子墊背。對于何常的三千高字營步卒來說，只要燈塔之上的高旭活著，安置在崇明有家人就無后顧之憂。

    任何人都沒有退路。所有的鄉(xiāng)兵都作困獸之斗。其中猶以何常的腳夫營韌『性』最勁，激斗最烈。清兵被狙擊在擋在燈塔之下，港口之外，不能越雷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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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良佐抬抬看看已暗的天『色』，又看看清軍始終被擋在港口外的燈塔一線，以及江邊上不斷投江的『婦』孺?zhèn)儯挥舌叭婚L嘆，道：“男人死戰(zhàn)，女人投江。這江陰人真是烈得讓人可恨?！?br/>
    魯無巧一旁媚笑道：“是啊，是啊。這些江陰人真是不知死活。不過是剃個頭而已，至于這樣么？”

    劉良佐回頭看了魯無巧一眼，揚起馬鞭作勢下抽，駭?shù)敏敓o巧一下子趴在地上，一個勁道：“大帥息怒，莫讓江陰人氣壞了身子?！?br/>
    劉良佐見了老狗才的德『性』，心中不由升騰起一股厭惡?？粗@老狗才，猶如看著跪在滿清權(quán)貴之前的自己。

    夜『色』之中，從江面上突然響起一陣轟隆聲，就在劉良佐聽得發(fā)愣的時候，只聽一陣呼嘯聲由遠及近，幾十個炮彈疾風(fēng)般卷進清軍的本陣之中，掠起數(shù)十條血路。隨后，燈塔之上火光突起。劉良佐正琢磨那突如其來的火炮是哪方人物，剛剛下令鳴金收兵，本陣也隨之后撤，離開江上火炮的『射』程，見到燈塔上乍起的火光，忽然覺得不妙，那高旭難道還有什么殺招？正在這時，在清軍本陣的后方，也就是君山之下，盡是一片夾雜著奔馬鐵蹄的激昂喊殺。

    “大帥，來日方長啊，我們撤吧?！?br/>
    老狗才哭喪著臉對劉良佐道。暗夜之中，清兵不知鄉(xiāng)兵虛實，又加上江面上突如其來的一陣猛烈炮擊，頓時『亂』了陣腳。老狗才也趁機向劉良佐進勸撤兵，放高旭一馬。為了贖回小妾，他可是不遺余力。

    燈塔之下久戰(zhàn)無功的清兵聽到炮聲和后陣被襲擊之后軍心大『亂』，包頭魚領(lǐng)著數(shù)百海盜上岸之后，連同何常的腳夫營發(fā)起了猛烈的反攻。那些碼頭內(nèi)本已絕望的鄉(xiāng)民見到炮聲后也是人心大振，有炮，有船，就有救了。此消彼長之下，清兵不知江面上援軍的虛實，軍心倉惶之下，不復(fù)剛才銳氣，只顧后撤。前軍從港口敗退，后軍受到徐玉揚千余騎兵的襲擊，而處于中軍也接到轉(zhuǎn)移戰(zhàn)場以避炮火的命令，一時間，清兵的陣形『亂』糟糟一團。

    劉良佐打量著戰(zhàn)場，來自江面上的炮擊雖然擊『亂』了自己的中軍，但那炮擊明顯后勁不足，而且在暗夜之中，只要熄滅了火把，那火炮就失了目標，不足為懼。至于從君山上奔襲而來的騎兵，看看聲勢也不過千余騎。而且這些騎兵雖然沖殺起來氣勢如虹，但明顯的外強中干，不要以為跨上馬背就是鐵騎，一個民夫騎上馬就是騎兵，這些騎兵不過是馬上步兵而已。

    劉良佐聽了老狗才的話，正要以撓『亂』軍心斬了，卻見老狗才竟是一把扯住自己的馬首繩纜道：“大帥十萬雄兵開進江陰這么個彈丸之地，只要攻下江陰縣城，便是大功一件。至于高旭，屬下早有進言，他不過志在茍安崇明孤島，不足為患。給他一條路，大帥反能得到他的獻銀。再說，這些江陰人不肯剃發(fā)，不著胡服，自因忠孝之念。發(fā)冠之念，人皆有之。大帥，得饒人處且饒人，看在同為大明遺民的份上，放這些江陰人一條生路吧。”

    老狗才一說罷，不由得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色』，心中被自己駭?shù)冒胨溃岛拮约耗母鶆糯铄e了，這是自己說出來的忠義之言么？真是鬼上身了。老狗才被自己震撼了一把，又急著趴到地上，向劉良佐不住哀求道：“屬下失言，請大帥饒屬下一條狗命啊?！?br/>
    劉良佐料不到這老狗才膽大至此，狗嘴里竟然吐出一堆象牙來，惱得劉良佐倏地按在劍柄上，火光下，他額角的一條經(jīng)脈不住在跳動著，目光冷冷地盯著老狗才。

    他以攜兵十萬降清，又縛了弘光帝作為投名狀，作為南明的一大軍閥，劉良佐考慮的都是自己的利益。這時的滿清入關(guān)問鼎中原僅僅一年，飲馬長江也只有一月有余，清廷高層比起南明諸王及李闖之流的義軍首腦皆是雄才大略之輩，劉良佐雖然迫于形勢降清，但心中仍有他的小算盤。清廷剛得天下，北地殘破，缺糧少餉，劉良佐擁兵十萬，這錢糧也是個大問題。雖然能就地籌糧，但大『亂』之后就是大治，也非長久之計。如果能得到崇明大海商高氏的獻銀，倒不失一條財路。

    劉良佐瞪了老狗才一會，又轉(zhuǎn)頭望了望港口燈塔上那站在火光之前的高旭半晌，道：“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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