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之山——”
“光明之山——”
“你我眼前, 光明之山——”
“閃閃發(fā)亮,光明之山——”
“照亮黑暗, 照亮——停,打住,打住,馬倫你剛才唱的,是什么垃圾玩意兒??!”
環(huán)繞光明山的城市,光明山另一側山腳下, 一座風格雖然與地球不同、但從起功能設計能看出是一座音樂廳的大型建筑里,傳出一聲老人的咆哮。
咆哮聲音落下,所有在音樂廳里的人都停住動作,唯有一個小老頭兒在上躥下跳。
這個小老頭兒穿著老舊又過時的衣服, 但連衣服褶子都打理得樸質且干凈,他頭發(fā)干枯且略有禿頂, 但唇邊嘴下的兩撇小胡子真的非常漂亮。他站在高高的指揮臺上,這個指揮臺就像是學校教室里的講臺,從他的位置看, 無論是舞臺一側的交響音樂團,還是舞臺上的歌者舞者, 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音樂廳里明顯正進行著一場緊張的排練。
不過這場排練已經被老頭兒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你在發(fā)呆嗎?告訴我你是不是在發(fā)呆?昨晚沒睡好吧?是不是又拿著首席歌手的名頭上紅劇院睡女人了?睡了幾個?不不不其實你這個蠢貨是被那些女人睡吧?不然為什么一副被榨干的樣子?”
被小老頭兒罵的首席歌手馬倫是一個灰發(fā)的年輕男人, 他身材頎長, 重點是臉長得也不錯, 就是氣質有點油滑, 還化了妝, 似乎是個花花公子。
老頭兒的罵聲簡直是一段rap,有節(jié)奏地把馬倫打擊得抬不起頭。在他背后的幾個歌者舞者捂住了臉,舞臺邊緣的樂團里也有好幾人發(fā)出輕笑聲。
“威爾莫特大師……”低著頭的馬倫不服氣的小聲叨叨,“您不是專門讓瓦格納在我門口守了七天,不準我晚上出去,直到今晚表演結束嗎?您問瓦格納,我昨晚根本沒有出門!”
“萬一你把瓦格納怎么了呢?”被稱為威爾莫特大師的小老頭兒說了一句似乎很正常的話。
光輝之星表演團首席歌唱家馬倫僵住了三秒:
“臥槽?”
而在一秒之后,舞臺一側的樂團里角落里,一個使用著近似大提琴的樂器、身形如熊的大漢跟著喊了一聲:“臥槽槽槽?”
馬倫手指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個大漢,整張臉嚇得五官移了位,道:“我把瓦格納?大師,您是認真的嗎?”
“我很認真,”威爾莫特大師十分淡定,“除了這個,我想不出還有什么理由讓你唱成剛才那個鬼樣子,連以太都沒調動多少,金嗓子變成破鑼嗓子了嗎?”
“我沒有,我冤枉!”馬倫連忙叫道。
不愧是首席歌唱家,就算是慘叫,這個男人也叫得很有節(jié)奏和韻律。
“這不只是個練習嗎?我沒認真起來而已,我只是還需要醞釀一下感情……”
“醞釀你個狗屎蛋蛋!”威爾莫特大師罵道。
“對不起我錯了?!?br/>
馬倫話說完就跪了下去,姿態(tài)十分熟練,然而這讓威爾莫特大師更生氣了。接下來的十幾分鐘,整個音樂廳里沒有一個人敢發(fā)出聲音,就聽威爾莫特大師一口氣兒不帶喘兒地,替光輝之星首席歌唱家增加了他與幾十種動物之間的血緣關系。
十幾分鐘后,威爾莫特大師終于給種族好像非常復雜的馬倫做出鑒定。
“……今晚就要在節(jié)日上表演了,還有幾個小時,你這時候我告訴我要醞釀,你是不是豬?你說你是不是豬?!”
雖然并不緊張,但身高很高的馬倫聞言,像是被媽媽打了屁股的熊孩子一樣抽泣幾聲,卻完全不敢反駁。
而威爾莫特大師終于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看什么看?”這個暴躁老頭兒吼道,“干愣著啊?給我去休息喝水上廁所,五赫亞后重頭開始再次彩排!”
大氣不敢出的表演團眾人頓時一哄而散,威爾莫特大師也走下指揮臺,坐到一排觀眾席上,拿起一本小冊子翻看起來。
唯有馬倫委頓原地,神態(tài)萎靡。
其他歌者對視一眼,無奈搖搖頭,走上前安慰。
“馬倫你沒事吧?”
“威爾莫特大師就是那個脾氣。”
“反正今晚表演就會結束,再忍忍?!?br/>
“每天就唱這一首歌,好煩的?!倍自诘厣系鸟R倫說,他手指在地上畫圈圈。
“難道我們還有別的歌嗎……”
“噓——”
“我是說,等表演結束就好了。不管怎樣,練習是應該認真點啊馬倫?!?br/>
高大的首席歌唱家更委屈了。
他張嘴道:“我想……”
說出這個單詞,他卻沒繼續(xù)說想去。圍著他的眾人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端給他一杯溫水,讓他潤潤嗓子保養(yǎng)。
而殘暴的威爾莫特大師已經回到指揮臺上。
“五赫亞了,你們動作怎么這么慢,快回到自己位置上,樂手就位!就位!從頭開始,從第一樂章開始,鋼琴手!來!”
老頭兒大罵,同時打了一個響指。
響指聲音清脆,以太呼應而來,化為一根細長的指揮棒,落入他干瘦如枯樹枝的手指中。
以太,奇跡的以太。
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人們如此稱呼它,正是這些沉浮在空氣中,會呼應聲音而動的精靈們,制造了這片大陸上的奇跡。
……不過,就算是以太們呼應聲音而動,卻也不是會呼應所有聲音。
人人都能唱歌引動以太,但普通人能讓以太做到的,就只有發(fā)發(fā)光。
一個響指聲便可憑空造物,不管怎么想,都是威爾莫特大師太厲害了。
“威爾莫特大師真的好厲害啊?!闭驹诒姼枵咦钋胺剑莻€屬于首席歌唱家位置上的馬倫不由小聲感嘆。
他的感嘆被樂團奏響的恢弘開篇淹沒,幾乎無人聽見。
然而指揮臺上威爾莫特大師突然狠狠瞪過來一眼。
那幾乎被松垮眼皮遮蓋,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放出必殺射線,上面明晃晃寫著——
馬倫閉嘴!還不到你出聲的時候!
灰發(fā)的歌者一噎,終于收攏了不斷發(fā)散的想法。
而這正是該切入歌聲的時候了。
馬倫垂眉領唱:
“光明之山——”
音樂廳里所有燈光都已經關閉,此刻卻突然有天國降臨般的光輝灑下。
其他歌者緊隨其后:
“光明之山——!”
光輝穿透烏云,無數天使從光中飛出,它們張開潔白羽翼,泛著淡金色的雪白羽毛紛揚灑落。
炸面圈的老板娘唱這一段,只能給炸面圈增加一點發(fā)光的特效。
職業(yè)歌唱家唱這一段的特效,地球好o塢砸錢二十億做出來的電影也比不上。
這片大陸上,剛出生的嬰兒也能用哭聲引動以太,不會說話的啞巴用手打節(jié)拍,說不定也會見到奇跡。
但人與人到底是不同的,在引動以太上做比較,職業(yè)歌唱家與普通人的區(qū)別簡直如同神與人。
歌者們的確引動過神一般的奇跡。
光明山,這座按照地球標準尺度測量海拔一千五百米,與東岳高度不遑多讓的高山,是百年前憑空自歌聲里誕生的。
它的出現有效改善了這片大陸上最可怕的災難——以太崩塌。
自那以后,光明山的誕生日被設為節(jié)日,而每年的這個節(jié)日,會有一只經過層層選拔的表演團進入光明山內部,表演以光明山誕生為主題的音樂劇,并重新唱響那首歌。
“光明之山——!?。 ?br/>
把整個音樂劇從頭到尾表演一遍,三個小時就這么過去了。
距離表演開始還有好幾個小時,彩排了最后一遍的眾人終于有時間去吃飯休息補充體力,以戰(zhàn)今晚。
給化妝和其他準備多留一點時間比較好,畢竟光輝之星表演團今年第一次參加祭典表演,說不定會出什么狀況。
他們在選拔賽上一路過關闖將打敗其他老牌表演團,的確是一匹大黑馬,首席歌唱家馬倫也是威爾莫特大師從未見過的天才……
但到底太青澀了,不夠熟練,不夠穩(wěn)妥。
祭典上《光明之山》音樂劇的表演,或許還是選那幾個老牌表演團更好啊。
思考著這些威爾莫特大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在第一排觀眾席上坐下,這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站了太久,腰酸背痛。
威爾莫特大師再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去拿放在一邊的小冊子。
伸出的手摸空了。
威爾莫特大師一驚,抬頭看去,就見本該放著一本小冊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應該不會有什么人對這本小冊子感興趣。
……但最近的確有一個人總想偷看。
還未離開音樂廳的光輝之星表演團眾人收拾著東西,準備轉移去光明山中的劇院,就是這時候,他們突然又聽到一聲憤怒的咆哮。
“馬倫——?。?!”
馬倫已經跑出了這座練習用的音樂廳,他一手拿著一份好似三明治的食物,一手拿著威爾莫特大師的小冊子,矯健地竄過街道,跑到一個臨街小花園里。
他在花園里一條長椅上坐下,開始享受這說午餐時間已經過了,說晚餐時候又沒到的一頓飯。同時翻開小冊子,一邊看,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哼歌。
以太隨聲音而動,光斑在他身周跳躍,馬倫哼歌哼得開開心心,也哼得小心翼翼。
他可不能被人發(fā)現……
才這么想,馬倫突然聽到背后傳出人聲。
首席歌唱家猛地轉頭,就見這個臨街花園里,就在他身后不遠,竟然有一群人在打架,或者說有一群人在群毆一個人。
看了幾秒后,馬倫換了修辭——這是有個人在單挑一群人。
主語之所以改變,是因為這場在數量上勢不均力不敵的打架,被圍毆的那個人竟然占據了上風。
被圍毆的是一個少年人,頭發(fā)和膚色不知道理發(fā)師唱什么歌給他染的,竟然是黑色和淡淡的黃色,非常怪異。從穿著上看,審美大概也非常奇怪,首先褲子怎么能那么貼身呢?
但他打架真的非常厲害,在所有人都唱歌打架的這里,他竟然是自己上去把人揍倒的。
速度很快,反應很快,每每馬倫以為他要被打中時,這個少年人都在關鍵時刻迅速躲開了。
然后在其他人張開嘴前一拳打在別人嘴上,讓那群圍毆他的人唱不了歌,只能喊痛痛痛痛。
“好厲害啊……”
馬倫目瞪口呆。
片刻后他又愣愣道:
“好像啊……”
葉衛(wèi)丹終于打倒了最后一個混混。
就在他思考該不該從這群突然攻擊他的人身上摸點錢——雖然他根本不認識這里的錢——帶走時,一個清澈的聲音在他背后響起。
“喂!你!”跑過來的馬倫喊道,“對音樂劇感興趣嗎?想不想當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