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w:210|h:140|a:c|u:file2../chapters2888137635111456797567500129927.jpg]]]第九章
波德昏昏沉沉地伏在馬背上，任憑馬順著小路向前走。波德的鐵鞋上沾染著之前在雨中飛奔逃命的污泥，此刻順著鞋向下滴落?？邓固顾挂惨呀?jīng)累得不行,趴在波德的背上睡著了。波德望了望前面，幾天前的積雪已經(jīng)慢慢消散了，但是道路上確實泥濘不堪。樺樹干巴巴的樹枝在淡淡的霧靄中顯得陰森神秘。
波德從馬鞍邊拿起水囊，朝臉上澆了一些，免得睡著。兩天三夜，在路口波德就因為追兵和公爵等人分散了，逃命中從未休息過。波德在策馬狂奔時瞥見，騎士團追兵為首的黑發(fā)騎士命令大部隊去追公爵等人，而只派了幾個騎手去追看似因帶了教皇而移動笨拙的波德。
波德不禁要感謝這片黑森林，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被追捕的狼和精明的獵人都迷失了方向。幾個小時后，波德就在這片森林里迷了路，而騎士團騎兵們也毫無蹤跡了。黑森林了里響著雨后小蟲子的咕咕唧唧聲，像是在議論何時可以將這些陌生人吞噬在陰森森的樹林中……
波德無力支撐眼皮，打著呵欠向前倒了下去。趴在他身后的康斯坦斯冷不丁也被摔下了馬。波德一臉栽在泥里，耳邊聽著康斯坦斯迷迷糊糊不滿的聲音。
“爵士……給我醒醒……我們在哪里……”
波德?lián)沃p手，慢慢爬起來?？邓固顾剐奶鄣卣碇荒嗤僚K的白色袍服，看到渾身因污泥和血跡而骯臟不堪的傭兵站到面前，先是有些驚恐，轉(zhuǎn)而有些可憐。
“對不起……”
波德伸出手，康斯坦斯猶豫了一下，握住波德的鐵手套站了起來。
“啊……”康斯坦斯打著哈欠，“我們……在哪里，威克伍德公爵呢？騎士團的士兵呢？”
“走散了?！辈ǖ抡f。
“那么……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康斯坦斯說。
“先找到能歇腳的地方吧。另外，還要把您的衣服換掉，這樣太顯眼了?！?br/>
“可是，這是教皇的……”
“那都是些繁文縟節(jié)?！辈ǖ掠行┎荒蜔┑卣f。康斯坦斯對于波德的冒犯有些驚訝，但是轉(zhuǎn)念又理解他在幾天的逃亡后的煩躁。
波德牽著同人一樣疲憊不堪的馬向前慢慢走，康斯坦斯提著袍服，搖搖晃晃地坐在馬鞍上。波德不是有錢的騎士，可以既配備戰(zhàn)馬又有平常行軍用的馬，這匹戰(zhàn)馬是波德最大的財產(chǎn)。波德摸著馬的頭，馬理解般地支撐著向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霧漸漸消散了。日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枝椏撒了進來。小路的盡頭有少許煙霧冒出，波德打起精神走過去?？邓固顾勾丝逃峙吭隈R背上睡著了。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立在樹林里，旁邊是一片小小的湖。湖泊中央有一個木臺子，上面看似有人。波德把馬放開吃草，叫醒了康斯坦斯。
“嗯……什么事……”康斯坦斯揉了揉眼睛，被波德攙扶著下了馬。
“看上去是可以歇腳的地方。請待在這里，讓我去溝通?！?br/>
“以你的作風(fēng)，怕是要以刀劍溝通?！笨邓固顾瓜肫鹬霸隈R廄邊的沖突，對著波德說?！白屛乙黄鹑??！?br/>
“除非您換身衣服。而且，您的外貌太顯眼了?！辈ǖ轮钢邓固顾广y色的長發(fā)。
波德輕輕地走向小屋子，敲了敲門。門內(nèi)沒有回應(yīng)，倒是湖中央平臺上的人聽到聲音，轉(zhuǎn)過身說話了：“請問有什么事情？”
波德走到小屋后面，踩上小木橋，向著湖中央走去。對面的人看樣子個子矮小，穿著斗篷，見到波德的模樣，有些害怕地向后靠去。
“等一下?！?br/>
波德停下了腳步。他看到對面的人向后拉下了兜帽，露出了黑色的長發(fā)。這是個嬌小的少女，但是精致的臉上卻有奇怪的紋身。
“對不起，我們是從霜城逃難出來的人，請問能不能讓我們歇腳?！辈ǖ聫堥_雙手，示意沒有藏著武器。
“爵爺，你的同伴是……”
“啊，是一位貴族小姐……”波德慢慢轉(zhuǎn)過身，卻見康斯坦斯好不掩示地走了上來，紅色的雙眸有些不屑地看著波德。
“我不是貴族小姐，我是維吉亞人的教皇，眾仆之仆，教廷的守護者，康斯坦斯二世。”
黑發(fā)少女有些吃驚地盯著康斯坦斯。波德不知所措，尷尬的沉默持續(xù)了半分鐘，在這半分鐘內(nèi)波德想了數(shù)種方法，甚至包括動手殺掉這個因為康斯坦斯的驕傲而得知秘密的無辜者。
“接待您是我的榮幸，教皇大人?！鄙倥蚱屏顺聊?br/>
“我是波德，你叫什么？”波德將不知不覺移到劍柄上的手放了下來。
“叫我普邇好了。普邇`德拉庫尼?！?br/>
戈貝爾的林奇興奮而又滿足地坐在教皇寶座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大廳內(nèi)眾人的討論。維吉亞教皇國黃白雙色的旗幟全被換成了嶄新的劍騎士團黑白條紋旗，騎士團的高層軍官們坐在教皇寶座周圍，而原先的主教席位則零零散散地坐著幾位沒有逃走或來不及逃走的主教。
“偽教皇棄城而逃，選舉過程本就舞弊，因此林奇教皇名正言順是維吉亞人的教皇了?！贝髨F長海德爾曼說。大團長目光所視，擔(dān)驚受怕的主教們唯唯諾諾地。
“維吉亞六百年來還沒有不經(jīng)選舉就成為教皇的！我要求選舉！”伯里茨主教說。
“主教大人，您的賄賂罪名還沒有開脫呢?！钡侣χf。伯里茨主教被俘后，被德曼一路帶回霜城，在被騎士團敲詐得到一筆巨款后，才被放出來在主教會議上充數(shù)。伯里茨主教聽罷氣得發(fā)抖，又怕騎士團再次以各種罪名查抄他在霜城的家，不再說話。
“可惜，教皇的三重冕和權(quán)杖已經(jīng)有了，圣袍卻在那個偽教皇身上。”林奇慢慢地說，邊說邊盯著伯里茨主教。
“大團長?！蹦锼够眻F長湊到面前小聲說，“如果不經(jīng)過一些愚弄小民的儀式，林奇教皇的權(quán)威怕是不能在霜城建立起來?！?br/>
“嗯?！贝髨F長應(yīng)道?？死敔柕抡镜媒?，不僅嘀咕道：“不就是個扶持的教皇，用得著再花騎士團的錢啊。教廷的國庫都被這幫主教吃光了?！?br/>
德曼看著矮胖的克拉瑪爾德，再看看戰(zhàn)戰(zhàn)兢兢坐在后面的幾個主教，笑又笑不出來。
林奇聽到了克拉瑪爾德的嘀咕，對于“扶持的教皇”這一說法有些不滿，對大團長說到：“鑒于維吉亞人在貴騎士團這次鋤奸中惶惶不安，我們要用教皇的權(quán)利穩(wěn)定局勢，不讓人們?nèi)亩狻：５聽柭笕?，請問有什么計策？?br/>
海德爾曼大團長看著林奇狡黠的目光，感到有些不適。一舉攻克教廷，打壓整天叫囂削弱騎士團的貴族們，是大團長許久以來的戰(zhàn)略。大團長從來都是制定者，而不是被咨詢者。林奇教皇名義上是全維吉亞領(lǐng)主和騎士團的主人，然而事實上林奇之前的教皇從未對騎士團有過實際約束。
“劍騎士團已經(jīng)派兵維持霜城治安了，但是偽教皇依然不見蹤影，任然有些人對偽教皇抱以希望?！焙５聽柭f，“只有去除偽教皇的影響，人們才會尊重教廷?！?br/>
“那么……”林奇露出微笑，“是要讓偽教皇的**為了維吉亞而毀滅嗎？她本就是靠罪惡才能夠玷污眾仆之仆的寶座……”
德曼驚訝于林奇的狠毒。許久之前那個不甘不愿被送進教廷的親人，此刻像是從不認識般發(fā)揮著毒蛇的氣味。
“伊利法的康斯坦斯，并不只有這種方法對付她。如果用這種方式強迫她贖罪，只怕會引起人們的不滿?！焙５聽柭f。莫里斯基這時又湊了上去，嘀咕了一會。林奇有些不耐煩地等著騎士團軍官們出主意，全然冷落著淪為人質(zhì)的主教們。
“教皇冕下，或許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消除人們對偽教皇的迷信?！焙５聽柭事曊f。德曼看到莫里斯基嘴角邊掛著滿足的笑容，聽著海德爾曼發(fā)言。
“喔……請說。”
“開除偽教皇的教籍?！?br/>
此言一出，被冷落多時的主教們紛紛驚呼起來。伯里茨主教帶頭跳下座位，不顧禮儀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啊！連教廷神圣的權(quán)力也要被野蠻人褻瀆了嗎？“
莫里斯基走到主教面前，不屑地推開了他?！袄项^，你有完沒完？”莫里斯基狠狠地看著他。伯里茨主教嚇了一跳，向后退去，一沒站穩(wěn)，跌倒在了猩紅的地毯上。他身后的主教們趕緊將老人拉了起來。莫里斯基哈哈大笑，海德爾曼冷冷看著。
“喔……是個不錯的主意。”
“從來只有教皇開除異教徒的教籍，哪有教皇開除教皇的教籍！”伯里茨主教悲傷地喊道。
“偽教皇的罪名可不少啊，收受賄賂，褻瀆圣職……”林奇扒著指頭，看著伯里茨主教說?！安锎闹鹘?，我也可以開除你的教籍?，F(xiàn)在，你可以離開會議了，主教大人?！?br/>
伯里茨主教垂頭喪氣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教堂大廳。
波德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明亮的天空。波德起來，到湖邊洗了洗臉。湖泊四周沒有樹木，波德就在小屋外打了個鋪歇息?？邓固顾购推者兙驮谛∥堇铩Ｌ煲呀?jīng)破曉了，四周卻沒有鳥鳴，真是個詭異的地方。波德看了看湖面里自己的倒影，真像個打完敗仗的落魄騎士。
耳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在刨木頭。波德循聲望去，湖泊中央的臺子上，普邇在拿著小刀刻著一塊小木頭。波德不知道她起得這么早，感到有些好奇。臉上有紋身的奇怪少女專心致志地刻著木雕，絲毫沒有注意到波德的靠近。
“早安?！辈ǖ抡f。
少女一驚，把小木雕下意識地往懷里藏了藏?！霸绨病魻??！?br/>
“我不是騎士，叫我波德好了?！?br/>
“哦……波德先生。”少女見波德仿佛只是打個招呼，就把小木雕又拿了出來。
“這是什么？”波德問道。
“火焰神弗拉瑪?！逼者冃÷曊f。波德湊近看，這是一只怪物一樣的“神”。波德聞著普邇黑發(fā)間散發(fā)出的香味，一邊想著這神像是個什么。
康斯坦斯也已經(jīng)醒了，此刻穿著普邇給她留下的衣服，走了過來。波德微微低頭致意。說道：“早上好，教皇大人?！?br/>
“此刻也不必糾結(jié)于禮貌了，波德爵爺。"康斯坦斯不知為何有些氣惱。她瞥見了普邇雕刻的木雕，臉色變白，哼了一聲：“異教徒?！?br/>
“異教徒？”波德問道，同時不安地看著普邇。少女把頭低下看著木雕，絲毫不為他們打擾。
“古維基亞語中的火焰，弗拉瑪。教廷的圖書館里記錄過這種異教神祗?！笨邓固顾孤卣f。“波德爵爺，你看這個木雕像什么？”
“像……一只蜥蜴?！辈ǖ抡f。
“是德拉庫尼！”普邇有些生氣地說。
“那不是你的姓氏嗎？”波德為這個維基亞少女而越發(fā)疑惑。
“普邇·德拉庫尼，龍的仆人。”康斯坦斯憤憤地說，“你的名字只是個偽裝。你是最后的異教徒了吧，教廷早應(yīng)該讓你們皈依的。”
“你們的主并不是所有維基亞人的神。在你們的主行走在大地上之前，維基亞的德拉庫尼已經(jīng)統(tǒng)治著這里了?！逼者冋酒鹕?，凝視著康斯坦斯。康斯坦斯一動不動，紅色雙眸也倔強般地看著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森林中的少女。波德?lián)亩艘饹_突，慢慢站到兩人中間。
片刻后，康斯坦斯嘆了口氣，說：“主早已經(jīng)拋棄了我們這些沉溺在俗世中的人了。倒是你們這些倔強的異教徒，有著讓主都驚嘆的虔誠?！?br/>
波德趕緊插嘴：“我們已經(jīng)在此地歇息過了，感謝普邇小姐您的招待。準備過后我們就要走了?！?br/>
“等等。”普邇說，“沒有這里的地圖，你們是會在黑森林里迷路的。”
普邇走到小屋里去了。波德和康斯坦斯跟著，康斯坦斯不滿地說：“沒想到離教廷這么近的地方還有異教徒。早年，傳教團們都是用火刑威懾異教信徒們的，后來教廷認為太過殘忍，便漸漸容忍了少數(shù)異教徒。波德爵爺，您看起來好像不以為然啊?！?br/>
“對于領(lǐng)主們來說，只要上稅就好，教士們的教誨只不過讓農(nóng)民更加臣服罷了，教皇大人。另外，我不是騎士，大人。”
“領(lǐng)主們……哎?！笨邓固顾篃o奈地說，“你不是騎士，波德爵……那么，這也能解釋你為何出現(xiàn)在圣天使堡了吧。”康斯坦斯反應(yīng)迅速。
“是的，教皇大人。我現(xiàn)在能請求您的赦免嗎？”波德說。
“現(xiàn)在我只追究騎士團的罪惡?！笨邓固顾剐χf。
"這是到瓦里納堡的地圖。“普邇從老舊的木箱中拿出鋪滿灰塵的地圖。小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除了一張稻草床，一張小桌子外只有一些簡單的水壺，木桶，木箱。波德不禁懷疑，少女是怎樣在這里生活下去的。
“這是教皇大人的圣袍，已經(jīng)給您洗干凈了?！逼者?nèi)〕雠鄯?br/>
“你居然洗了這件維基亞的圣物，這可是圣者克拉拉的遺物……”康斯坦斯又是吃驚又是氣惱。
“怎么，難道您認為湖泊也分異教徒和教廷的嗎?"普邇看著康斯坦斯說。
“不，謝謝你了?！笨邓固顾菇舆^袍服，卻不知所措。
“我給您包裹一下帶走吧。”普邇說。
“好好……”康斯坦斯更加無奈。波德在門旁看著，心中覺得康斯坦斯作為教皇，此刻卻是無比無助。身穿普通裙子的康斯坦斯，更像是從貴族城堡內(nèi)溜出來的小姐，而非維基亞人的教皇。
整理完畢，波德把康斯坦斯扶上馬背，又在馬鞍后弄好了行李。普邇一直在后默默看著，待康斯坦斯上馬后，走回了小屋。波德走到普邇面前，從錢袋里拿出剩下的幾枚第納爾，抓起普邇的手給了她。
“不，德拉庫尼的信徒幫助人是不能收錢的?！逼者儗⒌诩{爾遞給了波德。
“那你靠什么生活呢？”波德問。
“這附近的農(nóng)人中仍有德拉庫尼的信徒，他們會時不時穿過樹林幫助我。祝你好運了，波德。”
“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邇小姐?！辈ǖ伦穯柕?。
“記住吧，德拉庫尼的祭祀與你們相遇，絕不是偶然。再見?！逼者冾^也不回得走向小屋。
“波德爵爺！您忘記了您的職責(zé)嗎？”康斯坦斯遠遠地從馬背上說。
波德看著普邇遠去的身影，輕聲說：“再見，德拉庫尼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