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龍身壁合、二虎合一”，這是洪山大半輩子的夢想和祈愿。

    如今眼睜睜看著祖?zhèn)鲗氊惾缤瑫一ㄒ滑F(xiàn)，轉(zhuǎn)瞬即逝，讓洪山的情緒仿佛經(jīng)歷過山車，瞬間從巔峰跌落谷底。站在寬大的玻璃窗前，看著陳金宇的汽車消失在遠處，他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大腦暈眩，回身欲往臥室走，一步不穩(wěn)，一口鮮血噴到窗前，染紅了雪白的墻壁。

    “先生！先生！”慌忙跑過來，扶住他。

    洪山一向身體健朗，如今突然口噴鮮血，令大驚失色。

    正要撥打120，洪山擺擺手示意他不用了。

    “沒什么事兒，休息一下會好的?！焙樯教撊醯靥稍诖采?，原本聲若洪鐘的他，此時仿佛漏氣的皮球，整個人都虛弱了下來。

    拿來熱毛巾小心地幫他擦拭，跑前跑后忙了半個小時，直到看著洪山狀態(tài)逐漸穩(wěn)定，喝了一碗小米紅棗粥，才稍稍松了口氣。

    一周后，陳金宇打來一次電話，請洪山吃飯，又被他一口回絕。

    洪山說：“如果談玉牌的事，我去。如果你想取回你父親的箱子，那就很抱歉了?！标惤鹩钤陔娫捓锲髨D說服他說：“洪叔，我又不向您索取別的。那只小金屬箱子，原本就屬于我們陳家，只是父親托你暫時保管而已。如今父親不在了，我作為陳家的長子，把我們家的東西取回來，有什么不妥嗎？你把我們陳家的東西還給我，而你就可以拿回洪家的祖?zhèn)鲗氊?，兩全其美的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洪山回道：“金宇啊，我已?jīng)跟你說過了，龍牌對我們洪家來講，它本身就意味著承諾和誠信，如果為了取它，我背棄對朋友的承諾，把誠信踩在腳下，就算拿回了它，還有什么意義呢？這關(guān)系著家族的聲譽，如果用這種方式取回它，將來在九泉之下，我的祖宗必然要鞭笞、唾棄我的……”

    這次通話之后，陳金宇暫時銷聲匿跡，再沒來打擾。

    “龍首”的驟然現(xiàn)身，無疑在洪山心里引發(fā)了八級地震。如果說陳金宇不遵父親遺愿、不守信諾、試圖取寶的行為，洪山還可以忍受，那么，配合陳金宇挖洪山后墻根之人，則讓他忍無可忍。

    當年洪山掌握準確信息，獲知龍牌在陳天諾手中，便加盟陳家企業(yè)，協(xié)助陳天諾創(chuàng)業(yè)發(fā)展。雖然后來才知，陳天諾手中只有“龍尾”，但陳天諾卻向他提供了“龍首”的信息。有了明確信息之后，為避免節(jié)外生枝和不必要的麻煩，關(guān)于祖?zhèn)鼾埮频墓适拢樯绞乜谌缙?，拒絕外傳，連自己的獨生女兒，因其年輕，也不曾告知于她?，F(xiàn)今世上，知曉龍牌秘密的幾個人，皆已陸續(xù)逝去。如今除洪山本人，就只有管家知道關(guān)于龍牌的秘密。

    跟隨洪山近二十年，每天至少十個小時跟隨在洪山左右，幫他理財管家，打理諸多瑣碎事務。很多時候，洪山都覺得已成了自己身體組織的一部分，彼此熟悉，相互依存。

    現(xiàn)在，洪山明顯感覺到，這部分身體組織出問題了。

    原本存了這樣的僥幸：世上既然不止他一人知曉龍牌的秘密，為什么不會是陳天諾在世時泄露給兒子的呢？他卻不知，陳天諾對洪山早有承諾，在未經(jīng)過洪山允許之前，絕不會把龍牌的秘密說給第二個人，而洪山對陳天諾自是深信無疑。因此洪山堅信，向陳金宇透露絕密信息的，就是無疑了。

    “病變組織”令洪山難受、疼痛、怒火焚心。望著在身邊來來去去的身影，他不由得一陣悲涼：難道這世上，值得信賴的人真的已經(jīng)絕跡了嗎？承諾和誠信，在陳金宇和這類人眼中，真的已經(jīng)一文不值了嗎？

    洪山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平生最痛恨叛徒。深知洪山的好惡，卻不守規(guī)矩，擅自泄露洪家秘密，為某種利益而置良心道德于不顧，這本身就是對洪山權(quán)威和尊嚴的極端藐視，更是對洪家以忠誠、誠信為上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的嚴重踐踏，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然而洪山似乎已經(jīng)不再有能力去懲治背叛者了。

    自“龍首”曇花一現(xiàn)之后，他的健康每況愈下。有一天他忽然咳嗽不止，發(fā)燒、胸悶，不時感到胸口疼痛。一開始洪山并不當回事，以為支氣管炎的老毛病犯了，找中醫(yī)開了些湯藥，每天煎熬服用，但用藥之后并不見好轉(zhuǎn)。洪鈺周末從學校回來，看到父親這個樣子，急得直掉眼淚，逼迫他去醫(yī)院檢查身體。洪山在女兒的陪伴下去了醫(yī)院，可誰也沒有料到，CT檢查竟發(fā)現(xiàn)肺部陰影，初步判斷為肺部腫瘤。幾天后，病理切片化驗結(jié)果出來，確診為三期肺癌。這一結(jié)果如雷轟頂，面對父親，洪鈺倒顯得平靜，一轉(zhuǎn)過身去，便傷心欲絕，哭得死去活來。十六歲時母親病故，父親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如果有一天連父親都沒了……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

    醫(yī)院建議馬上手術(shù)。XX醫(yī)院的劉院長對管家推心置腹地說：“在整個癌癥病患治療環(huán)節(jié)里，癌細胞清掃手術(shù)是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主刀醫(yī)師的技術(shù)直接決定患者康復情況和存活時間……洪山是我朋友，我必須對他負責，為確保萬無一失，這臺手術(shù)最好由北京XX醫(yī)院的趙主任來做……”

    之后劉院長聯(lián)系了遠在北京的趙主任，安排了手術(shù)時間。洪山立即起程前往北京。臨行前一夜，洪山徹夜不眠，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將女兒叫到二樓臥室旁邊的書房，秘密交代后事。

    將煎好的中藥端上來，無意中聽到父女倆的交談聲。其實主要是洪山說，洪鈺則壓抑不住地輕輕抽泣。

    “里面那個小套間里，移開靠墻的那只書柜，保險箱就嵌在墻里面。記著，密碼是你的生日，打開保險柜，里面有一個特制的小金屬箱子，這就是你陳伯伯托我保管的東西。萬一我這次回不來了，我對他的承諾就沒法兌現(xiàn)了，這事只能交給你。到時候，金宇哥哥會陪一個女孩來取它……”

    說到這里洪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爸爸，爸爸！”洪鈺急得哭了起來。

    的心臟騰騰地狂跳著，端著藥碗又慌慌忙忙逃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