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剛剛拂曉之際，風(fēng)暴終于爆發(fā)出了它的終極力量來沖刷著大教堂。風(fēng)聲一陣緊過一陣，似有萬輛馬車齊齊發(fā)動，轔轔之聲猶如雷霆萬鈞。莉亞躲在閣樓上，隔著窗子向外看，只見密密麻麻的雨點斜打在玻璃上，結(jié)出一層冰碴，完全阻礙了視線。急遽的風(fēng)勢發(fā)出幽靈般的凄厲嘶吼，不知疲倦地尖聲嘶鳴和咆哮?？v然此刻屈膝盤坐在室內(nèi)，明知靈力會護(hù)她周全而心無畏懼，卻仍忍不住緊緊圍裹著兒時蓋過的那床毯子，在漫天野地的喧囂聲中尋找一點浩劫下的安慰。

    等到天光大亮?xí)r分，風(fēng)暴也稍稍平復(fù)了一些。迎著明晃晃的日光，窗外災(zāi)后殘景一覽無余。莉亞不禁驚呆了。

    昨夜凌亂不堪的米爾伍德大教堂只剩下些極笨重的石頭梁架，孤零零高吊在冰雪之中，依稀提醒著大教堂昔日的雄壯盛景。

    “都不見了?！彼哉Z道，風(fēng)暴的破壞力量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夜到底經(jīng)歷了怎樣的颶風(fēng)，竟足以卷走散落遍地的石頭？

    加裹了一件斗篷后，莉亞走出屈身一晚的避難所。外面雨還在下，此情此景，近距離看著僅剩的幾根煢煢孑立的石柱，她心中的訝異更是難以形容。幾堵殘存的斷墻寥寥立在原地，像極了幾塊打碎的陶瓷碎片，從前的完整樣貌只能管中窺豹，僅存一斑。

    就在原大教堂正中央的地方赫然裂開了一個大洞，露出昔日不見天日的地下小室。從前就是在那里，學(xué)徒們接受了對圣騎士的考驗和教導(dǎo)，正式成為圣騎士。古怪的是，雖然不見了屋頂，那里面的長凳和圣壇還是原封不動地待在原地，像是敞開來供人觀瞻，就連通向那里的一段樓梯也完好無損。莉亞正踩著那巨大豁口四周的潮濕地面逡巡察看，正在此時，小室地板上的活頁石板被人頂起，底下露出幾個腦袋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是克瑞恩?維恩，他帶著其他人從地下的密道里走了出來。莉亞站在原地，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慢慢聚集起來，正站在曾是大教堂位置的開闊地里。

    路上要用的物資已經(jīng)收拾停當(dāng)，每個人身上都背了麻布袋，厚毯子，穿了結(jié)實而不透水的靴子和厚厚的擋風(fēng)斗篷，連小孩子也是一樣的打扮。帕斯卡眼里噙著淚，正在一邊難舍難分地抉擇到底該挑出哪五把長柄勺帶去普萊利，再到遙遠(yuǎn)的異地?？粗@么難過，莉亞心中不忍，便輕輕從旁擁住她，幫她選出她的最愛。

    廚房的門從外面打開，克瑞恩大步走了進(jìn)來，濺了門邊人一身水。連日辛勞使得他無暇修飾面容，滿臉胡子拉碴，頭發(fā)不馴地支棱著，不禁讓莉亞想起故人喬恩?亨特。他身旁掛著一柄短劍。

    “已經(jīng)第三天了，如你所說，風(fēng)暴已經(jīng)停了?！彼劭粗騺啠謪s伸向了馬爾恰娜，兩人很有默契地指縫交錯，十指緊扣。這兩天莉亞聽說了他們趕在大教堂覆滅前由大主教以永生咒結(jié)合的消息，這的確出乎她意料。也就是說，馬爾恰娜已經(jīng)通過了圣騎士考核。此時，索伊正緊貼在埃德蒙身旁，一雙大眼不無憂慮地注視著莉亞。

    克瑞恩目光掃過聚集起的人群?！拔覀円霭l(fā)了?！彼f道。

    馬爾恰娜目不轉(zhuǎn)睛盯著莉亞，說道：“我很想讓你和我們一起離開，”話到這里，她已經(jīng)禁不住離別的淚意，聲音哽了一哽才繼續(xù)道：“但既然梅德羅斯要你留下來，接下來的幾天，有可能會有我哥哥的下落。我心里總是放不下他，不到最后一刻，我總相信事情還有轉(zhuǎn)機(jī)?！?br/>
    她的話讓莉亞心痛如絞，這幾日都是如此，不論何時想到科爾文，心底里總會涌起密匝匝的酸痛，簡直透不過氣。她只好岔開話頭，答道：“雖然留在這里不是我的選擇，但卻是不可推脫的責(zé)任。等百姓們慢慢覺察大災(zāi)難到底是何面貌，或許還會有人想要逃走。我會在這里把他們引導(dǎo)去廷頓教堂和你們會合。當(dāng)然，如果有人已經(jīng)被感染，我也會恪盡職守，把他們留在這里，絕不會把一絲一毫的感染風(fēng)險帶給你們。”

    索伊聽完這一番話，早已按捺不住心憂，上前緊緊抱住她問道：“那你在這里安全嗎？就你一個人在這兒？”

    莉亞寬解地對她笑了笑，伸手揩去滑至眼角的淚花。“我怕自己沒有死在風(fēng)暴手下，卻也要無聊死了。放心吧，我從來都把廚房當(dāng)成家來看待，只要有它在，我心里就有依靠，不致慌亂無主。你可一定要照顧好我這妹妹，”莉亞轉(zhuǎn)身對埃德蒙說，一邊與他擁抱作別。“要讓她笑。每天都要?！?br/>
    埃德蒙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拔乙欢ú蝗枋姑Ｋ饕梁臀疑塘窟^了，如果哪天上天賜給我們孩子，第一個女兒就以你的名字來命名。這樣的話，便可確保她像你一樣古靈精怪了！”

    莉亞眼里還噙著淚，卻被他的一番話逗得大笑起來。三人再度擁抱作別，對每個人來說，離別都是一件無比痛苦的事情。不過現(xiàn)在角色對調(diào)了，以往都是莉亞離開這些對她而言無比珍貴的家人，現(xiàn)在卻輪到她留守下來，目送他們遠(yuǎn)去。帕斯卡緊跟在索伊和埃德蒙后面，緊接著是普雷斯特維奇，他一只手還牽著塞勒的一個孩子。莉亞與他們親吻，擁抱，一一作別。

    瑞奧姆落在最后面，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自從上次港口一別，瑞奧姆變了很多。從前她常顯露的傲慢自負(fù)已經(jīng)不見了，幾個月大的身孕已經(jīng)微微顯懷，卻也不甚明顯。莉亞主動迎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

    “我以前一向有些怕你?！彼p聲說道。

    “真的嗎？”瑞奧姆問道，看上去仿佛不大相信?！叭绻沁@樣，我很抱歉，莉亞。從前我說了很多傷人的話，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包括揶揄你，嘲諷你，真的很抱歉?！闭f到這里，她仿佛陷入深思，雙目微瞇，繼續(xù)道：“自打我回到米爾伍德，內(nèi)心里的自責(zé)與愧疚一刻都沒有平息過，直到大主教開解了我。我們真的促膝長談過，莉亞，就像你和他經(jīng)常做的那樣。他有種平和安詳?shù)臍舛?，待我總是那么溫和友善，是他讓我懂得自我懲罰是于事無補(bǔ)的。他還教導(dǎo)我，應(yīng)該學(xué)會去珍惜眼前所擁有的一切,而不是無休無止地為已經(jīng)失去的東西而遺憾?！彼难劢欠浩饻I花，引動得睫毛一陣輕顫?！叭绻疑碌氖莻€男孩，我會給他叫做高登?！比饖W姆咬了咬唇，鼓起勇氣說下去，“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獵手莉亞，愿靈力保佑你，撫慰你?？矗椰F(xiàn)在也對靈力深信不疑了，這是我這一輩子都沒有過的信仰的感覺。而你功不可沒，正是你在我心中播下了信仰的火花?！彼o緊反握住莉亞的雙手，順勢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吻?！氨Ｓ幽悖业慕忝?。”

    這一剎那，莉亞心中轟然響動，萬千思緒涌上心頭，驅(qū)使她緊緊抱住瑞奧姆，這種告白是她絕想不到的。她們兩人在米爾伍德共同生活了這么久，卻從來沒有對彼此投下一個擁抱，這一次，從前的一切都一筆勾銷，在這個擁抱中煙消云散了。

    告別過后，一行人走出廚房，踏入室外清冷的寒冬里。馬爾恰娜和克瑞恩在隊伍中停了下來，讓其他人先到室外集合。

    “你覺得潘意林還會在岸邊等我們嗎？”馬爾恰娜有些擔(dān)憂地問?！八麜米约旱拇盐覀冚d去普萊利嗎？”

    莉亞雙唇緊抿，答道：“我想……會有人在那里迎接你們的。靈力總是對我們有求必應(yīng)，我現(xiàn)在還看不到是誰來做這件事，但我能感覺到，肯定有人會帶你們上船?！?br/>
    馬爾恰娜不無期待，卻又滿懷擔(dān)憂地試探道，“那你覺得……科爾文他……？你能感覺到他嗎，莉亞？”

    莉亞雙眉緊蹙，回道：“我看不到他的未來，但同樣，這里任何一個人的未來我都無法預(yù)見，連我自己的也是一樣。每當(dāng)我試著探索這些的時候，眼前只有一片大霧，就像那種經(jīng)?；\罩在我們這兒沼澤上的濃霧。我想這說明，我的神力只有為他人造福時才能奏效，它向來不是為我個人服務(wù)的?！?br/>
    “但你心里總能感到

    些什么，對吧，”馬爾恰娜壓低聲音，不死心地追問下去，迫切地想從她的回答里得到哪怕一點點寬慰?！澳阏f過希樂爾……她是妖姬。你覺得他能不被蠱惑？”

    這恰恰也是莉亞最不能肯定的地方，馬爾恰娜的追問再次把她的心揪到了一起?！拔艺娴牟恢?。我簡直沒法去想這個。上一次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和希樂爾已經(jīng)要在布勒貝克教堂結(jié)婚了，他應(yīng)該不知道我還活著。我也希望他能找來米爾伍德。”莉亞收緊下頜，輕輕地垂頭，平復(fù)下洶涌的情緒?！安灰艞壪Ｍ?，恰娜?，F(xiàn)在我們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br/>
    淚水沿著馬爾恰娜的臉頰簌簌流下，她無聲地點了點頭，克瑞恩立刻擁住她的肩膀，用肢體上的溫度來撫慰她的悲傷。馬爾恰娜順勢倚在他身上，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們走了，莉亞，”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道?！拔覀冇肋h(yuǎn)是好姐妹。謝謝你把我從狄埃爾的手下解救出來，謝謝你讓我免受德豪特大教堂里恐怖的一切。”她把手輕搭在莉亞的胳膊上?！拔乙怯心隳敲磮詮?qiáng)就好了。”

    莉亞再一次和這對愛侶一一擁抱。啟程的時刻還是到了，她站在廚房外看著趕往普萊利的一群人慢慢走過寬闊的教堂屬地，沒入外圍的一圈橡樹叢林，然后進(jìn)入比爾敦荒原。曾經(jīng)環(huán)繞著米爾伍德的外湖很久前就開始水量銳減，現(xiàn)在，大教堂四周的天然屏障已經(jīng)被打破了。

    目送他們走出自己視線后，莉亞將目光轉(zhuǎn)向身后的托爾山。在那里，還有一項沉重的使命等待著她去完成。

    莉亞爬上托爾山，越接近山頂上那兩具綁在五月花柱上的焦黑殘骸，她的心情就越沉重。并列的兩根柱子上綁著兩具面目全非的黑色尸體，看著它們像兩根棍子一樣立在那里，莉亞的五臟都揪到了一起。上次她爬上托爾山還是和科爾文在一起。在一個風(fēng)暴天氣里，他們依靠十字圣球一路追蹤著塞特的腳印來到這里。突然一陣山風(fēng)從她身邊刮過，風(fēng)聲在她雙耳中輕輕說了些什么。

    死亡的證據(jù)已經(jīng)赤裸裸陳列在她眼前，那陣風(fēng)聲喚起的畫面卻折磨著她已過度負(fù)重的靈魂。

    和大家一起困在廚房里的那幾天，她從每個人零零碎碎的講述里串起了整個故事的脈絡(luò)。當(dāng)時，馬爾恰娜和克瑞恩在騎士的護(hù)送下離開科摩洛斯，卻在去往米爾伍德的途中遭到了埋伏。莉亞此前賜給克瑞恩的神力發(fā)揮了作用，克瑞恩的傷勢迅速復(fù)原，然后他們碰上了狄埃爾的手下，所有護(hù)送的騎士都被殺死，克瑞恩一人獨擋，反殺所有襲擊者，還偷了他們的衣服和馬匹，和馬爾恰娜喬裝改扮，回到米爾伍德。到了米爾伍德后，他們繼續(xù)偽裝成賤民的樣子，整日穿著粗劣的衣服，幫著大教堂做些簡單的粗使活計以免被人識破。與此同時，埃德蒙終于鼓起勇氣接受圣騎士考核，也順利通過，成為一名圣騎士?？己俗屗靼琢吮绕鹗飳W(xué)到的知識，對靈力的忠誠和誓言更為重要，于是也勸說索伊接受圣騎士考核。馬爾恰娜聽說了科爾文的許諾，便希望將索伊納入普萊斯一族。大主教彼時已經(jīng)知曉自己很快就會失去掌管大教堂的職權(quán)，便一應(yīng)應(yīng)允，成全了她的心愿。

    就在他們通過圣騎士考核的第二天，奧古斯丁大教堂的主教就來到米爾伍德，頂替成為新一任大主教。在他正式宣誓任職后，第一件事便是利用職權(quán)，即刻將德蒙特和他手下的圣騎士逐出大教堂。在新主教的淫威之下，德蒙特不得已離開米爾伍德，一路跋涉到科摩洛斯，打算在那里掌管整座城市，準(zhǔn)備迎戰(zhàn)達(dá)荷米亞入侵大軍。然而，他們再聽到關(guān)于他的消息時，他已在科摩洛斯被人毒殺。

    有了新主教的襄助，王太后最終解除監(jiān)禁，并借安全護(hù)送自己離開的名義將手下的隨從全數(shù)召集到米爾伍德。但說好的啟程卻一拖再拖，每天他們都找出不同的托詞拖延離開米爾伍德的時間，數(shù)目眾多的隨從長期滯留在大教堂附近。在這段時間里，王太后在大教堂的權(quán)力和影響越來越大，新主教終于認(rèn)識到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城府有多深，她是絕對不會輕易離開他的領(lǐng)地的，這一切都讓他措手不及。同時，他也慢慢發(fā)現(xiàn)自己一度渴盼的米爾伍德財富就像刮過這片土地上的風(fēng)一樣，是抓不住的虛無。在這座教堂里沒有金庫，沒有用來支持德蒙特軍隊的大筆軍餉。他終于相信，自己放棄了原有的富饒教堂，卻換來一個不那么富有的米爾伍德。

    在第十二夜，王太后將兩位大主教帶到托爾山上，一并處決。在此之前，他們被綁在兩根五月花柱上，被迫看著山下的大教堂化為灰燼。莉亞還聽人說，奧古斯丁大教堂那位主教哭嚎不止，苦苦哀求王太后饒過自己。塞特為了保護(hù)前任大主教，奮起反抗，最后被那些士兵亂劍殺死，尸體就被丟棄在山頂草坪上，已經(jīng)隨著風(fēng)暴一起消失了。而真正的大主教目睹了塞特的死亡，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都沒再說一句話。

    莉亞抬起頭，看了看大主教焦炭一般顏色的骸骨，不由得在柱子前潮濕的灰燼上跪倒，喉中發(fā)出一陣嗚咽?，F(xiàn)在，她生命中的兩位父親都已離開人世，她也辨不清到底哪一個讓她更為痛心——是那個雖未謀面、所知甚少的生身父親還是這個由她生身父親為自己安排下的教養(yǎng)父親。更加深這份痛苦的是，她已經(jīng)安排其他人離開了米爾伍德，而他們?nèi)耘f對她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在世上的某個地方，有一本由她父親書寫過的圣書，上面有一道封印符。除非能找到這本書，否則她的身世將一直沉寂下去，永遠(yuǎn)不見天日。同樣不得洗雪的還有大主教所付出的一切，他是含冤而死，死前還被人扣上了種種莫須有的可怖罪名。

    她大聲說出腦海中的想法，是給自己聽，也是給他聽?！叭绻耶?dāng)時能早點趕來，您或許就不會死，或者您能死在穿越圣幕坍塌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都是我，怪我當(dāng)時一心只想著自己有多痛苦。對不起?！?br/>
    山風(fēng)輕拂過她的頭發(fā)，她終于小聲地哭了出來。

    “到處都在傳播關(guān)于您的謠言。人們總是愿意把一切想到最壞處，即使流言很快就會被戳穿。只有我，和零星幾個人知道真相。不過您可能不會在乎這些，有時候，您好像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想您?？捎心敲炊嗳擞肋h(yuǎn)也不知道您是怎樣的人，他們永遠(yuǎn)不會像我這樣了解您?！?br/>
    她合上雙眼?！拔液孟肽?，大主教。我很懷念您為我指點迷津的那些日子。從您身上，我總能感覺到對我的信賴。還記得當(dāng)年您派喬恩?亨特到比爾敦荒原救我的時候，他對我說歡迎我回來——是您告訴我，這里永遠(yuǎn)是我的家。您可知道您的信任對我來說有多么重要？您的這句話對我來說有多大意義？”她緊緊抱住自己，悲慟得難以自持?！拔液煤蠡?。后悔沒有親口告訴您我有多么依賴您。告訴您從您身上，我學(xué)會了多少，告訴您我為自己的口不擇言有多愧疚，告訴您我有多怨恨自己的倔強(qiáng)和孩子氣。而您卻一直那么耐心地對待我。直到現(xiàn)在我才看清，原來在您的心里，我從不只是一個在您手下做活的賤民。謝謝您，大主教。我好慶幸自己當(dāng)初被送來您這里，您幫我塑造了對靈力的信仰。沒有您，也就不會有我在德豪特教堂完成的一切。”

    不知在這里跪了多久，直到她覺得自己的膝蓋又僵又痛，淚水也都流干了。這時一陣陣的呃逆感涌上喉頭，莉亞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壓制下去。

    “在我的心里已經(jīng)烙下了一個屬于您的印記，我會永遠(yuǎn)記住您，記住您說的話，記住您對我的教誨，還有您為了我而受的種種折磨。”

    風(fēng)暴過后，籠罩在原野上的是無瀾的沉寂。就在這一片沉寂里，有個很輕的東西擦過她的后腦勺，像鳥兒的飛羽一樣輕薄。她恍然張開眼睛向身后看去，空無一人。而剛才的東西卻像是一只……手？

    面對著無人的沉寂，她眨眨眼，再次合起雙眼。

    “是您嗎，大主教？”在一片黑暗中

    ，她輕聲問道。

    頭頂上那股隱隱的壓力又回來了。這一次，她沒再轉(zhuǎn)頭向后，而是繼續(xù)緊閉雙眼，開始用眼睛看不見的思維去感受。先知神力在她腦海中再次開啟，大主教出現(xiàn)在她眼前。她看著他在自己腦海里穿過蘋果園，每邁一步都無比痛苦，無比艱難。不斷有樹枝抽打在他身上，他卻一直堅定地向前走著，手臂環(huán)抱著一個閃著金光的東西。他一步一步地穿過林中禁地，臉龐因為疼痛緊緊揪在一起。她看著他走到梅德羅斯獨居那間小屋的浮石前，蹣跚地朝著那塊石頭爬下去，其間差點失去平衡，跌落深谷。等走到石頭那里時，他已經(jīng)精疲力竭，剛剛的一段路透支了他所有力氣，跪在石頭前時，莉亞看得出他在渾身發(fā)抖。他低下頭，浮石開始慢慢移動，向著彼時還淹沒在湖水中的山基下沉。只見他用力一拋，把一卷金銅圣書從巨石上推了下去，在湖面濺起一陣水花。圣書的金光馬上沉了下去，和她小時候常在里面玩耍的石頭棺槨落到一處。

    畫面消失了。

    莉亞睜開眼睛，對大主教的魂靈說道：“謝謝您。謝謝您告訴我您的那本圣書的下落?！?br/>
    莉亞把大主教的尸骨埋在靠近梅德羅斯小屋的一處尸骨甕里。而被他丟進(jìn)湖里的圣書就在她剛看到的位置，正落在一道湖水干涸開裂出的縫隙里，沒費什么力氣就找到了。她跪在這個密閉的盒子前，抬起手臂畫下圣符。

    剛開口時，她的嗓音因悲痛而有些嘶啞，“應(yīng)伊渡米亞之意，我認(rèn)不得這些字符?！彪S著情緒的不斷增強(qiáng)，原本的低沉慢慢高揚，響亮起來，“我雖只是資歷尚淺的年輕圣騎士，但我誠心跪倒，借靈力將此地奉為高登?彭曼，米爾伍德大主教最終的棲息之所。我還要借靈力之手，喚醒此地，在未來的某個清晨，當(dāng)重生的時刻到來時，愿他的一切得以復(fù)原。愿追隨真理之人永遠(yuǎn)被銘記，愿其他人記住這塊土地，記住他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愿知情人記錄這一切，讓他永遠(yuǎn)活在人們的記憶里，口口相傳下去。即刻靈驗。”

    在她穿過蘋果園打算回到廚房時，不遠(yuǎn)處傳來了馬的響鼻聲，隨后又有一陣馬嘶。這個時節(jié)里，園中果樹枝葉凋零，骨感嶙峋，但也足以遮擋住聲音的來源。莉亞不自覺停下腳步，仔細(xì)辨聽，試著確定聲音的方位。是在前面——離她還有一段距離?，F(xiàn)在能聽到一陣縹緲的喃喃說話聲，遠(yuǎn)遠(yuǎn)的人聲喚醒了潛藏的渴望，讓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已。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大主教的圣書，偷偷朝那邊方向移動，利用樹干的遮蔽謹(jǐn)慎而迅速地靠攏過去。她能聽到血液在自己的血管中激蕩，落在耳中轟轟作響?，F(xiàn)在大約快到正午光景，天氣緣故，濃重的陰云完全遮住了太陽。

    科爾文，是你嗎？

    莉亞走出果園，向圍住廚房四周的一圈橡樹走去。那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有動物發(fā)出的煩躁的呼嚕聲，緊接著是一聲安撫的低語。是個男人的聲音。莉亞覺得一顆心簡直要跳出胸口了。

    她的武器全部留在德豪特大教堂了，不過原先獵手使用的武器可能也不再適合現(xiàn)在她的大主教身份，畢竟她有靈力的保護(hù)，它會警告危險，引導(dǎo)她作出正確的決定。不管怎么說，此時此刻她還是希望自己腰間有匕首傍身。

    聲音是從廚房里面發(fā)出的，平底鍋掉到地上，發(fā)出“哐”一聲響。有人咕噥了一句禱詞，然后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咯吱聲。只有一個人和一匹馬，這是目前為止她所能判斷出的全部。

    莉亞摸到廚房側(cè)面，躲在一旁探看情況。廚房外有一匹棕色的母馬，身上還帶著長途急行留下的汗沫，它正在嗅著廚房外的灌木，謹(jǐn)慎地扯著吞下自認(rèn)為安全而美味的枝葉。馬背上裝了馬鞍，從旁邊垂下一支空的劍鞘。棕馬抬起頭發(fā)現(xiàn)了她在窺探，輕輕發(fā)出一聲嘶鳴。

    “什么情況？”一個男人小聲抱怨了一句，手持一把圣騎士佩劍從廚房走了出來。

    莉亞最先注意到的是那把劍，閃閃發(fā)光的劍柄上刻著那個她自孩童時就無比熟悉的符號。從那男人穿的衣服可以判斷他是來自溫特魯?shù)碌尿T士。當(dāng)她看清面前這人的樣貌時，兜頭來的失望徹底摧毀了前一秒的期望。這個男人有著卷曲的黑色頭發(fā)，臉頰清癯，面色蠟黃。可她從沒見過他，或許也曾有過一面之緣，但他并沒有在她腦海中留下印象。這是個沒有科爾文高挑的陌生人。

    他手中的劍立刻直指莉亞?！澳闶鞘裁慈?？”他語氣激動地問道，臉上寫滿了懷疑。

    “我是米爾伍德大主教，”莉亞回道。“請把你的武器收起來吧?！?br/>
    “你是大主教？”他的臉上惱意漸生?！澳闶窃谒Ｎ覇幔俊彼涯侵豢盏氖种赶蛞慌灾皇ＰU磚斷墻的大教堂。

    “可我依然是大主教，”莉亞回答?！澳阋欢ㄊ菑臏靥佤?shù)聛淼尿T士，我認(rèn)得你的衣服，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你在找吃的嗎？”

    聽到“吃”字，他的瞳孔驟然瞪大?！皩?！我都快要餓死了。我已經(jīng)騎馬趕了兩天的路，其間一次都沒歇過。”一旁的母馬看上去疲憊不堪，無聲地證明自己的主人所言不假。“我實在是信不過那些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所以一路上幾乎沒吃什么東西。雖然不斷有傳言說米爾伍德已經(jīng)淪陷，若不是親眼目睹，我總覺得還有希望?？磥砦襾淼锰砹?，大災(zāi)難已經(jīng)把這里拿下了。”他用手抓了抓自己凌亂打結(jié)的頭發(fā)。

    “你是圣騎士嗎？”莉亞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

    “是。”

    “讓我看看你的手掌。”

    只有圣騎士才知道通過看手掌上的疤痕斷定身份，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那男人把平舉起的劍放下，換到另一只手中，然后一把摘下手套，把沾滿污漬的臟手給她看。果然，上面有一枚石頭灼燒留下的疤痕。

    “你脖子上帶的是項鏈？”他的眼睛謹(jǐn)慎地瞇成一條窄縫?！笆亲o(hù)身符之類的嗎？”

    “對，不是赤隼鏈?！崩騺嘃c一點頭，把戴在脖子上的那枚戒指項鏈給他看過。他的神色放松下來。

    “還好不是那東西，”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眼睛里閃現(xiàn)出兩團(tuán)火苗?！八麄儗嵲谔珔柡α耍幢闶亲顖詮?qiáng)的圣騎士也免不了被他們蠱惑。我們中最強(qiáng)的也已經(jīng)倒戈了。”

    莉亞定定地望著他，一陣不好的預(yù)感讓她的胃猛地一跳。“你從哪里來的，騎士先生？”

    “弗什之戰(zhàn)——其實那根本都不能算作一場戰(zhàn)爭?！闭勂疬@個話題，他的牙關(guān)緊緊咬到一起?！拔覀儝佅虏簦魈由妨??！彼谛渥由喜亮瞬磷彀?，慘痛的回憶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烏青?！暗旅商乇粴⒌臅r候我就該離開那里的。我還以為弗什能給圣騎士們帶來一線生機(jī)，沒想到他如此令人失望。她，我是說他妻子就是禍根?！彼难劬餄M是怒意，看著莉亞道：“伯爵的妻子是妖姬。我能肯定她是，她的樣子瞞不過圣騎士的眼睛。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為伯爵效勞了，現(xiàn)在他染了病，而且……”

    莉亞無意失禮冒犯，可她忍不住打斷道，“生?。窟@是什么意思？弗什伯爵生病了？”

    “還能有誰？”他壓低嗓音，近乎低吼地回道?！八麕е旅商氐闹杜畯牡潞捞鼗貋恚灰庖退苫?。小國王早就承諾過，只要她做了王后，他就下令終止內(nèi)戰(zhàn)。可弗什伯爵非但不聽，反而大張旗鼓地操辦起來。就在第十二夜，他們在布勒貝克大教堂成婚，當(dāng)晚他就染上了疫病。兩天前，他開始覺得不好，咳嗽不止，不斷干嘔。等我出發(fā)的時候，王太后的軍隊已經(jīng)在慢慢縮小包圍圈，準(zhǔn)備一網(wǎng)打盡了，不過我設(shè)法沖出重圍，逃了出來。當(dāng)時弗什已經(jīng)病重，騎馬的力氣都沒有了。帕瑞吉斯現(xiàn)在在大力搜查圣騎士的下落，在威爾士鎮(zhèn)我聽說小國王的雇傭軍現(xiàn)正準(zhǔn)備趁風(fēng)暴平息一舉登岸，但王太后已經(jīng)趁機(jī)將整個王國收入自己的囊中。就算弗什沒有病死，他們肯定也會以叛國罪處決他的?！?lt;/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