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里其樂融融,蕭乾出了個題,讓夫人和孩子們不拘詩詞書畫,作了呈上來,由他來分高下。
福安君歪斜著身子,跟一個大肉圓子一樣攤在錦墊上:“啊呀,可惜阿好那丫頭去烤肉了,不然,這頭一名定然是她?!?br/>
八公主蕭沅姝不樂意了:“叔祖父快別說阿好!趁著阿好不在,我們還能拿個頭名!”
蕭沅嬋撇撇嘴:“你興奮個什么勁兒?誰拿頭名也不是你拿??!琴棋書畫,你哪一樣能拿得出手?”
五公主蕭沅婉連忙把兩個人勸解開:“好了好了,誰拿頭名都成,我還不稀罕那頭一名呢,也沒什么賞頭!”
“喲!阿婉還有脾氣了。”蕭乾樂呵呵地朝月影夫人道,“孤總以為阿婉這性子太軟了,將來嫁了人,要被人欺負。萬萬沒想到,咱們阿婉也是個性子高傲的?!?br/>
月影夫人忙道:“大王莫要縱著她,把她的性子給縱壞了。怕是以后嫁不出去?!?br/>
傾城夫人于從云捂嘴嬌笑:“月影夫人何必憂心?公主還愁嫁嗎?我瞧著阿婉這孩子溫婉良善,日后必定有大把的青年才俊求娶。到那時,怕是月影夫人還舍不得把阿婉嫁出去呢?!?br/>
于從云難得夸一次人,眾人都很驚奇,蕭沅婉更是紅著臉,蝴蝶一般輕巧地給于從云行禮。
不多時,蕭沅好與蕭鑒實就重回了小樓中,眾人吃著烤肉,對二人都贊不絕口。
偏偏那鄭昭媛嘴巴不好,吃著蕭鑒實的烤肉,還要說三道四:“三公子莫不是怕自己做不出詩詞歌賦來,所以躲懶去烤肉,博個孝順的名聲?”
這話說得很難聽,于從云當即就要發(fā)作,蕭沅好搶先笑道:“鄭昭媛這話說的不對,詩詞歌賦誰不會?隨口一句話都可以成詩,比方現(xiàn)在,我指著外頭的雪與梅,就說一句北風平地起,雪與梅齊開。雖然不大好,但我硬要說是詩,也不是不行??墒强救鈪s不大有人會烤了。三哥哥不僅愿意去烤肉,還烤得特別好吃,這就更加難得了。鄭昭媛,你就說這肉好不好吃吧?”
于從云不由得嗤笑一聲,鄭昭媛臉上便紅紅白白。
她把烤肉丟回盤中,凈了手,倒了一盞酒,起身奉與蕭乾:“大王,妾是個沒福氣的,只養(yǎng)了個粗粗笨笨的兒子,沒生得個能長臉的好女兒。您可憐可憐妾,飲了妾手中酒,也好讓妾找回點面子?!?br/>
蕭乾似笑非笑,一口飲盡鄭昭媛手中酒:“你跟一個孩子置什么氣?阿好說的沒錯,能做詩詞歌賦者多,能親手為孤烤肉者可只有三郎一個人啊!”
于從云臉上笑容更歡,扭著楊柳腰擠開了鄭昭媛,坐在蕭乾身邊,一杯接一杯地勸酒。
鄭昭媛氣得當場就說頭疼,揪著五公子蕭鑒寓的耳朵回宮去了。
蕭沅好吐吐舌頭,完了完了,她這下子是跟鄭昭媛結(jié)下梁子了。
小樓里持續(xù)歡騰,蕭乾還命人準備了歌舞,蕭沅好覺得鬧騰,越發(fā)坐不住,與徐太后打了一聲招呼,就偷偷溜出了小樓,坐在暖亭里看雪。
雪沒有方才那么大了,它們飄舞著旋轉(zhuǎn)著,成片成片地落下來,很快,地上就鋪滿了一層。
小樓里的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因為摒去了嘈雜的人聲,反而顯得空曠悠遠,別有一番意境。
又是一年冬來到啊。
不知異時空的爸媽沒有了她,日子過得好不好。
蕭沅好吸了吸鼻子,老爸還喜歡冬泳嗎?老媽是不是又去小姨家貓冬了?小姨家有暖氣,冬天室內(nèi)暖和和的,穿著短袖、赤著腳,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可愜意了。
一滴冰冷的淚落在手背上,蕭沅好怔了片刻,索性就不管不顧,趴在美人靠上,痛痛快快哭個夠。
蘇蘇慌了手腳:“殿下怎么就哭了?是誰惹著殿下了?”
她把蕭沅好摟在懷中,掏出帕子給蕭沅好擦淚。
可蕭沅好的眼淚就像決堤的蘭江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裊裊湊過來:“殿下是不是饞烤肉了?都怪阿倠女君,怎么能吃這么多!殿下莫哭,婢子這就去給您討鹿肉!”
幾個小丫頭都用熱切的眼光看著裊裊,多討點,三公子烤的鹿肉實在是太香了!
蕭沅好哭得不能自持,抓著裊裊的手不讓她走:“不、不是……我、我想……”
她想什么呢?想回家嗎?這里就是蕭沅好的家啊。
她是蕭沅好,她能回到哪兒去呢?
蕭沅好茫然四顧,目光定在站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
“我、我想去看看落霞塢中的那棵紅梅……”
灰白的天,銀白的地,玉白的雪,粉白的梅。
這素白的天地間,只有一抹黑色穿行其中,像是一顆被風吹起的微塵,在蒼白寂靜中跳躍。
蕭沅好躲在寬大的黑色斗篷中,兩只小手緊緊環(huán)住阿肆的胳膊,感受著阿肆后背的溫熱。
“阿肆,”她勾起手指,彈彈阿肆的脖頸,“你和我一樣孤獨嗎?”
阿肆僵直了后背,很快又恢復原樣。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我就知道!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跟我一樣?!?br/>
少年沒有回應,他動作迅速,落地像是貓一樣,靜默無聲。
很快,阿肆就停了下來,蕭沅好掀起斗篷一角,眼前耀目的紅灼痛了她的眼。
“這就是落霞塢的紅梅啊,好美!”
蕭沅好伸出手,捉住一枝紅梅,放在鼻尖聞了聞。
“我念梅花花念我啊?!?br/>
她松了手,紅梅枝頭顫動,驚起白雪飛濺,灑了阿肆滿面。
阿肆伸出舌尖舔了舔,冰冷的雪水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他疑惑地轉(zhuǎn)頭,余光瞥見公主臉上淚痕點點。
蕭沅好沖他笑了笑:“阿肆,我們回去吧。出來的久了,祖母和父王要擔心我了?!?br/>
阿肆指指紅梅,做了個折斷的手勢。
蕭沅好忙制止他:“不要!讓它開吧。折斷了就糟蹋了?!?br/>
阿肆若有所思,回去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穩(wěn)。
落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蕭沅好在這響聲中回頭看,直到那抹耀眼的紅消失在一片素白間。
家附近的公園里,也有一株這樣的紅梅,每到冬日紅梅綻放,吸引無數(shù)游人前來觀賞。
媽媽總要她陪著去看,她不耐煩,一次都沒有陪媽媽去。
她總以為還有機會,誰想,這輩子都再也不能陪媽媽去看紅梅了。
他們很快就回到了暖亭中,大公子蕭鑒寧已經(jīng)在亭前等候多時了。
宮婢吃力地把傘舉高,將蕭鑒寧整個人罩住,但還是有雪花落在了他的靴子上。
蕭沅好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伸出手,手中躺著一片耀眼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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