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惡魔的干擾，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只過了大半夜，經(jīng)緯交錯的巨大法陣就與封魔結(jié)界重合，形成淡淡的青色天幕，給予這片飽經(jīng)戰(zhàn)亂與災難的大地短暫的休憩。
至于魔王陛下最后的宣言，被默契地隱瞞，沒有統(tǒng)治者希望引起民眾的恐慌。從實際角度，負面感情也會給惡魔可趁之機。
但對于傳說的真相，能夠克制好奇心的人就不多了?？上Ч鈴屯跤邢纫娭?，用香噴噴的夜宵將師父勾引到自己的房間，讓慢了一步的人們只能望而興嘆。
其他當事人——昭霆被楊陽管制，冰宿跟在羅蘭身邊，沒人敢問。
不過憑著帕西斯那份狗血報導，多少還是能推測出來。
諾因堅持搭乘黎明的航班回去，所謂夜長夢多，即使他再目中無人，對夙敵的狡獪陰毒兩面三刀還是深有體會，不會仗著不死之身莽撞托大。貝姆特也是一個意思。
把一大碗熱騰騰的鹿肉湯，兩條白面包和一整只金黃酥脆的烤乳豬放在肖恩面前，帕西斯微笑道：“你慢慢吃，吃完我來收拾。累的話，在我床上躺一會兒也行，到時間我會叫你。”
肖恩默默看著他，有些意外。我行我素討厭名利束縛的徒弟竟然也懂得避嫌了，可見羅蘭在他心里的地位。
被看得有點不安，帕西斯笑得越發(fā)醉人。不等他開口，肖恩道：“總是糊弄我。”
“??？”不會要興師問罪吧？
“帕爾……”頓了頓，肖恩看向侍立在旁的密探。猶豫了一下，帕西斯還是選擇擯退：“雪兒，你出去一會兒。”
“索萊頓?！毖┞短夭黄埻刈⒁曀皇菫樽约?，而是擔憂他的立場。
“沒事，你出去?！?br/>
無奈，雪露特只得偷偷瞪了祖先一眼，退出房間。肖恩困惑地問道：“她為什么叫你索萊頓？”
“因為我融合了我的分身，繼承了他的記憶和感情，而我的分身認識她?！?br/>
“哦?！毙ざ骰腥淮笪?，隨即臉色發(fā)青，“無名氏神官喜歡楊陽！那你——”帕西斯懊惱地耙耙頭發(fā)：“我也在頭痛?！毙ざ鞑徽徑獾氐伤骸爱敵跄愦饝?yīng)我會一心一意對莉。”
“我知道！但…但這也不是我喜歡的??！我巴不得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全清理干凈！”帕西斯慌忙解釋。
“……算了?！泵銖姺胚^他，肖恩嚴肅地點點桌子，“帕爾，坐下。”
乖徒弟立刻照辦，對方下一句話又令他跳起來：“我看過你的日記了?！?br/>
“什么！！！”饒是帕西斯臉皮夠厚，也不禁面上發(fā)熱。那可是不堪入目的丑陋記錄，凝聚了他種種陰暗想法偏激心理怨恨情緒，居然……居然曝光了，還是被絕對不能曝光的人瞧見。
天亡我也！
“你竟然還能對我嘻嘻哈哈?！?br/>
“呃，肖恩師父，那是假的，你不要相信，是我無聊時的涂鴉，隨手亂寫……”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嗎？”肖恩沉聲打斷。帕西斯頹然垂首：是，他不會信，他的寶貝師父只是腦筋直了點，但并不是笨蛋。
不是……笨蛋。突然心底發(fā)寒，他抬眼，對上一雙澄明卻不若往常清澈的琥珀色眸子。
“帕爾，我并不像你和莉以為的那樣糊涂好擺弄，事實上，我是按照你們的期望……”
“肖恩師父！”
拔高的聲音異常凄厲，肖恩愣住，說話的人也一呆，不好意思地漲紅臉：“抱歉，你剛剛的口氣，很像席恩。”
“……”沉默了一瞬，肖恩別開眼，食欲盡失地放下手里的面包，“有些事他并沒有說錯。帕爾，我不是圣人，我是貪吃好騙濫好心，但還不至于傻得連身邊的人也看不清。是有些事我刻意不去計較，也不想刺激你們——還是我有血有肉，沒那么純潔善良，你就失望了？”
“不是！”帕西斯用力搖頭，音量轉(zhuǎn)低，“肖恩師父，永遠是肖恩師父?！?br/>
不帶笑意地笑了笑，肖恩深深凝視這個在月下更為清冶皎潔的弟子，秀麗的臉龐浮動著透明，像隨時會消失。
“話說回來，我是真的很笨，總學不會兩全其美。因為要給你們樹立榜樣，人就硬了；姐姐要我不長大，我就不長大?？墒且粋€小鬼怎么帶孩子？正確的為人處世也不適用于亂世，妥協(xié)……妥協(xié)我不知道標尺，迷惘也不能停下腳步——在這一點上，帕爾就比我好得多。”
帕西斯默然，他不知道怎么接口。肖恩回過頭，緩緩補充：“但只有手段，某些思想我是不贊同的。”
某人干咳，然后習慣性地擺出“我很無辜，我很純真，我是世界第一大善人”的表情。
肖恩心里那個無力啊……罷了，橫豎不可能改變已經(jīng)成型的性子。
“帕爾，我不會講大道理，我說那么多是想讓你明白，我不介意你是怎樣的人，哪怕你再壞也是我徒弟，所以你能不能對我坦白一點？”
“肖恩師父……”帕西斯輕嘆：問題不是他不坦白，而是不能坦白。
比如他馬上就要嗝斃這件事吧，如何說得出口？
再者，他也不敢。他內(nèi)心真正的黑暗，連那些日記也沒有記載，無法表述。那無時無刻撕扯著理智的憤恨，那想要毀天滅地的怨毒。
千年……是個太漫長的數(shù)字。
看出他的答復，肖恩嘆了口氣，拉近他，撫上他濃密的劉海。
懷念的溫暖的觸感，撫平了蠢蠢欲動的兇獸。
羅蘭以溫情緩和了他的恨他的怨他的寂寞，但只有這雙手，能牽引他最后一簇人性的火苗。
“帕爾，你知道我最自責的是什么嗎？”
“自責？”帕西斯恍惚地反問，隨即會意，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你自責什么，又不關(guān)你的事?！毙ざ髑昧怂挥洠骸澳氵@不分青紅皂白護短的毛病，真應(yīng)該改改——我自責我死得太早，沒人看住你們這幫壞小孩！一想起來就氣，我還沒死就給我胡來，不擇手段推翻卡修！你做了他的女婿，莉勾引他！”
“啊哈哈哈哈。”可惡，都是那臭小子解開肖恩師父的記憶。
還笑！肖恩咬牙，嗓門不覺提高：“我曾經(jīng)想殺死自己，因為我潛意識記得一切！然后我就像瘋子一樣搞自我犧牲，在睡夢里掐自己！現(xiàn)在我知道我錯了，再痛苦，也不可以輕生！”
帕西斯聽得連連皺眉：“肖恩師父，那都是席恩和眾神的罪過，你不必自責?！?br/>
“啊啊啊——你聽不懂人話嗎？”肖恩簡直想掐死徒弟，最后還是舍不得，揪著他的領(lǐng)子逼近，“你以為你死了，我和莉能開開心心過下去？”帕西斯這才恍然大悟，震撼地瞪大眼。
半晌，他微微一笑，順勢輕拍師父的肩膀：“不要緊的，你有了師母，菲莉西亞我也拜托人照顧了?！?br/>
“帕爾！”
“肖恩師父，你既然看過我的日記，就應(yīng)該知道我掙扎著活下來只為了確認你們是否安好?，F(xiàn)在你們都平安了，有了歸宿，我當然就無牽無掛。”帕西斯拿起銀制的小刀，熟練地處理烤乳豬，唇邊笑意如夢，“活了一千年，我很累了?！?br/>
肖恩哪有心情吃東西，下意識接過盤子的手直抖，眼里有某種情緒在崩潰。
帕西斯看著他，眼神很溫柔，深處卻漸漸浮起血光和陰氣。
“說實話，我也想和席恩一樣，殺神屠魔，毀天滅地！”
“帕爾！”肖恩心一緊，重重放下盤子，“我也恨魔族，是他們侵略這個世界，造成一切不幸，但眾神沒做錯什么，那個預言是人類自己理解錯誤。至于一般人，他們更不欠你……”
“欠！怎么不欠！他們的命全是用我妻子的命換來的！”
“但…但是……”
“別說菲莉西亞自愿！菲莉西亞只自愿撐到露西他們死為止！之后有誰問過她的意愿？有誰幫過她？有誰倒過一杯水給她喝？有誰陪她聊天解悶？沒有！沒有！！那幫神在打麻將，玩牌！其他人在歌頌他們偉大的‘圣賢者’，自管自快活，踩著他們真正的救世主！只有我日日夜夜想著她，彈她聽不見的曲子，一遍一遍發(fā)誓要救她出來！”
“帕爾……”肖恩心痛如絞，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帕西斯越說越怒，再也克制不住積壓千年的怨憤：“我不管什么是非善惡，有種叫那些唱高調(diào)的道德家去迷霧森林蹲一千年，活著出來再跟我抗議！要不是看在羅蘭的面子上，我早把那幫神剁碎了喂狗吃！世界毀滅？哈哈哈，再好不過！世界毀滅她就能解放了！”
“帕爾？”見徒弟神態(tài)不對，肖恩緊張地站起來。幾乎在同時，門被推開，維烈臉色凝重地走進來，手里握著一個奇怪的裝置。
“滾出去?！迸廖魉挂桓男沟桌铮淅涞氐?，“我沒發(fā)作?！?br/>
“讓我檢查一下?！本S烈不為所動，沉著地道。帕西斯哼笑：“你倒熱心，又沒有勞務(wù)費?！毙ざ髅曰蟮貋砘貟咭暎骸澳銈冊谡f什么？”維烈略一遲疑，長嘆一聲，關(guān)上門設(shè)下隔音結(jié)界，道：“肖恩，我不想瞞你，他…有時候腦子會不太清楚?！?br/>
“腦子不太清楚？”肖恩怔怔重復，心底竄起一股寒意。帕西斯使勁朝醫(yī)師使眼色，嘴上流暢地粉飾：“別聽他瞎說，肖恩師父，我身強體壯，思路清晰，只是偶爾會偏頭痛?！?br/>
“帕西爾提斯，我認為這件事應(yīng)該讓肖恩知道?！?br/>
“你閉嘴！”
“他得了什么??？”肖恩插口，臉上毫無血色。維烈用摩耶語報了一串長長的專有名詞，見兩人木愣愣的模樣，連忙改成中文：“精神方面的疾病。”
媽的，你才神經(jīng)??！帕西斯不爽至極，直接反唇相譏：“比起我，你更需要看病，尊敬的‘通道’先生。”維烈嘴角抽緊，被惡魔趁虛而入是他心頭新的負罪。
“總之——”深吸一口氣，他沉穩(wěn)地伸出手，“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你?？?，你不想讓肖恩和王為你擔心吧。”這句話刺中了帕西斯的軟肋，只得忿忿坐下。
“他怎么樣？”比起病人本身的漠不關(guān)心，肖恩就焦慮多了，他已經(jīng)為這個徒弟操碎了心。維烈不答，清俊的眉宇蹙起，直直注視帕西斯：“你有定時服用我給你開的藥嗎？”
“拿去打鳥了?！?br/>
“……帕西爾提斯，這不是兒戲?！?br/>
“我也不是跟你開玩笑?！迸廖魉辜又卣Z氣，長指輕點桌面，“我知道我有時會失控，也很感激你當初治好我，但我不想根治，事實上也不可能根治?！本S烈默認。肖恩只覺晴天霹靂，慌得六神無主：“治不好？”
“哎哎，肖恩師父，你是永遠的三十三歲，所以不知道老人是會得一些亂七八糟的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丟臉滿丟臉，但好好調(diào)理都沒大礙，別被他唬住了。”
還胡說八道。維烈暗暗切齒。肖恩將信將疑：“真的？”帕西斯趁熱打鐵：“當然，我保證今后會乖乖吃藥。其實我不是不愛惜身子，是這家伙太讓人難以信任，擺明了庸醫(yī)一個，魔界的藥也難保沒有副作用?！?br/>
不識好歹就是這種人，虧得維烈肚量寬宏，不跟他計較，默默寫下用藥的時間和劑量，準備一會兒交給羅蘭，肖恩斗不過他的寶貝徒弟。
果然，棕發(fā)青年立刻信了十之七八：“維烈是有點迷糊，但這么重要的事他不會馬虎，又從醫(yī)了那么多年，應(yīng)該沒事。”光復王祭出最純真無邪的粲笑：“是~~~”
魔界宰相無聲地嘆氣。
“話說回來，維烈，你最近有沒有去探過我的親親老婆？”
“呃——”羽毛筆定住。
“我就知道。”失望地嘆息，帕西斯一手撫額，“要不是魔族就你一枚好蛋，我真想換人?！本S烈內(nèi)疚得坐立難安：“那…那個，前段時間我……”肖恩幫忙友人解釋：“他失憶了，所以才沒和莉聯(lián)系?！迸廖魉咕徍皖伾骸澳悄銊e忘了跟她打聲招呼?！本S烈答應(yīng)后才想起：他已經(jīng)不能用空間轉(zhuǎn)移了，怎么去？
“還有，‘吉西安·凱曼’是誰？”
“……”維烈一震，誠實的反應(yīng)給了帕西斯最明確的答案：“哼哼，你的手也挺長啊，在我兒子身邊安插了這么個暗樁。”肖恩不解：“你在說什么，帕爾？”
“吉西安·凱曼就是風之幽鬼。”
“什么?。?！”
“不是，他還沒覺醒?！本S烈鎮(zhèn)定下來，懇切地道，“帕西爾提斯，我知道這件事是我自作主張，但兩位殿下身邊總得有個人照應(yīng)。”帕西斯奇道：“我又沒怪你。”肖恩的神色陰晴不定。
“殺了姐姐的，就是他？”
“肖…肖恩……”維烈無顏面對友人，囁嚅著想澄清事實，想起和帕西斯的承諾，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良久，他終于受不了壓抑的氣氛，捏著早已揉成一團的紙，逃難似地沖出房間。
失憶時一起冒險、逛街、吃可莉餅的經(jīng)歷，就像一場夢一般。
再回首，裂痕依舊，友誼只是脆弱的維系。
見他走得可憐，帕西斯難得動了惻隱之心：“肖恩師父，我上次說……”肖恩合眼打斷：“別騙我了?！?br/>
“……”
“殺了姐姐的是他。也許卡修是有插了一腳，但他絕對不是兇手！因為姐姐死時的表情是笑著的，假如是被偷襲，她不會是這個表情！”
詫異師父的敏銳，帕西斯震驚之余噤若寒蟬。喘了一會兒粗氣，肖恩睜開的眼里盛滿余哀：“我真想宰了他，可是我又下不了手，恨不起來，對席恩也是?！?br/>
對這個人說不出諒解的話，帕西斯只好避重就輕：“想開點，肖恩師父，按照你的方法各揍他們一頓，不然要煩惱到什么時候？這筆爛帳可算不完?！毙ざ鲹溥暌恍Γ骸笆悄?。”
茶已涼，夜宵也失去最后的溫度。
“帕爾，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你不能為我和莉活下去嗎？如果…如果你死了，會被協(xié)調(diào)神完全吞噬??！”肖恩控制不住地低喊。
“放心，露西他們不是在想辦法嗎。”帕西斯一句話堵死他。
“況且，我也不想讓那瘟神稱心如意。就是這口氣咽不下去，我才又茍活了一段日子。既然你下令，我當然遵從咯。”他是孝順弟子。
一顆心落回原處，肖恩強忍的淚水開始泛濫：“嗚……不要死，不準死，絕對…不能死……”
哎哎，才夸他聰明了點，結(jié)果還是愛哭鬼一只。帕西斯手忙腳亂地擦淚。肖恩抱著他嚎啕大哭：“帕爾，我受夠了！如果你再死了，我不敢保證我會做出什么事來！我…我也怨，為什么是我們？為什么必須莉去撐世界樹，為什么指定我做救世主？全世界那么多人！可是…可是真的清算起來，除了和維烈一樣下場，又能得到什么？席恩害了你們，那群死老頭也害了他；貝里卡斯死了，史列蘭很難過；要滅掉這個世界，莉一千年的辛苦有什么意義？再恨也沒用，只有打碎了吞進肚子……”
那是你太善良。帕西斯疼惜中帶著一抹陰狠：要是毀得干凈徹底，就不會有后遺癥。
不幸的是，他也被套住了。
因為羅蘭，他無法滅神；因為肖恩，他無法滅世。
命運的惡意。
“乖，不哭?！睅蛶煾覆潦么蠡?，帕西斯柔聲道，“羅蘭問過普路托，菲莉西亞很快就不用支撐世界樹，到時我們忘掉一切，在一起生活?！毙ざ髌铺闉樾Γ贿厗柩室贿咟c頭。
“嗯，一定不會有事的，露西會想出辦法，讓你和協(xié)調(diào)神分離，他最可靠了?！?br/>
哼。帕西斯心下泛酸，不高興師父至今還最依賴師兄：“他已經(jīng)變得秀逗了，還腳踏兩條船，肯定沉浸在溫柔鄉(xiāng)里，忘了他可憐的師弟正在苦海中掙扎。”肖恩氣極：“才不會咧！露西最有責任心了！再不行，還有安迪！”
“安迪？說到安迪我就火，那個奸詐鬼！”
“奸詐??？安迪奸詐？”肖恩的感覺就像聽到兔子狼嚎。他的二徒弟最老實靦腆，連在面包店多找零也會原數(shù)退還，動不動臉紅，和維烈有的一拼。
“那是你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他平常就端著忠厚老實的面孔調(diào)侃我們，后來更是變本加厲，不然他怎么能做奸商們的城主？”帕西斯振振有辭。肖恩眼前金星亂舞，難以接受他記憶里一個比一個乖巧可愛的弟子統(tǒng)統(tǒng)是披著羊皮的狼：“瑪…瑪麗呢？”千萬不要連溫柔的瑪麗薇莎也——
“瑪麗？瑪麗最好了，身材棒又體貼，配露西那個大冰塊真是可惜。不過她后來也被露西帶壞了，算計起來辣手無情，能干得要命?！?br/>
肖恩從云端跌回地面，只聽見帕西斯繼續(xù)滔滔不絕地道：“還有華爾特那家伙，從西邊回來就得意了，兩把刀殺起人來像砍瓜切菜，將軍做得有模有樣，推翻英雄王朝那仗，一半是他打下的?！?br/>
某位教徒不嚴的師父有了吊頸的沖動。帕西斯忍俊不禁：“嚇到了？”
“不是，只是……心情好復雜?！?br/>
“呵呵，不用沮喪。”銀發(fā)的光復王起身，如羽輕柔的吻落在他的額上，“不管變成什么樣，我們愛你的心永遠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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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陽凝視窗外的景色，天空是非常優(yōu)雅的蛋殼青，幾朵絨毛似的云漂浮在星光和月光之間，放眼望去，整個世界都被一層溫柔的色澤擁抱著。
單純感嘆的她不知道，她隔壁一位同伴的心情能影響天候。
當視線回到床上，剛剛舒展的臉龐又陰云密布。史列蘭還沒恢復意識，姑且不論他的身體情況，少了他，要是東城有什么異動，他們恐怕招架不住。
靜靜流逝的鐘擺聲使浮動的思緒漸漸沉淀，將擰干的毛巾輕拭黑發(fā)神祗的臉頰，楊陽低語：“諾因，有沒有停戰(zhàn)的可能？”
“你說什么？”倒坐在椅上的卡薩蘭城主手肘撐著下巴，眨了眨眼。
“席恩臨走時說的話大家都聽見了，有腦子的人都不會當成是玩笑?！睏铌栄韵掠袔追制诖傲_蘭城主是個器量大的人，從這次合作就知道，他懂得輕重緩急，那我們何不和他談?wù)?？如今最要緊的是對付惡魔，再打來打去，敵人攻過來怎么辦？”
“有四方結(jié)界，那家伙又是人柱，他怕啥？”
“那…那席恩呢？結(jié)界可擋不住他！”
諾因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陽，羅蘭·福斯再深明大義也是個野心家，他是不會放棄的。何況一個不牢固的聯(lián)盟有不如無。打到這個份上，想停也沒可能。又有誰能保證席恩什么時候下來搗亂？萬一他一百年、一千年后再來呢？那家伙等得了這么久？”
失望之余，楊陽心底也松了口氣。她同樣無法放下神官的仇恨，如果停戰(zhàn)，以她的身份，殺了東城的政要一定會引發(fā)嚴重的政治問題，成為破壞和平的罪人。
她不否認她的自私。
吉西安插話：“讓肖恩跟光復王陛下去好嗎？他可是我們的保命符?！避矫组_口道：“說實話，我認為羅蘭城主沒有殺我們的意思，不然他有的是辦法和下手的機會。雖然他還無法以天下蒼生為重，至少有了共同御敵的默契。而且在這里沖突，難保不會波及到泫月之塔?！?br/>
“哼，在戰(zhàn)場上還不是要拼得你死我活?！敝Z因咕噥，他對帕西斯有一種很奇怪糾結(jié)的感情。因為從小沒父親，他心里其實一直渴望父愛，將想象中的“父親”描繪成非常理想的形象。但是見到母親念念不忘的“生父”后，他的失望簡直無法形容——那是個廢物！盡管拉克西絲填補了一部分空缺，還是有遺憾存在。而帕西斯除了人品和某些變態(tài)嗜好，其他方面比他想的只好不差，所以他對這個真正的父親，總是不由自主的在意，帶著自己也沒察覺的期盼，和不被慎重對待的挫敗和惱恨。
楊陽多少猜得出他的小孩心態(tài)：“那是另一回事?！边@時，史列蘭**了一聲，幽幽醒轉(zhuǎn)。
“不要動！”在其他人反應(yīng)過來之前，諾因先撲過去，緊張地壓制住他，動作卻極為輕柔，“你的身體裂開了，亂動會碎得更厲害，趕快修補起來！”
“好痛?！笔妨刑m扁嘴。楊陽心疼地看著他，暗黑神的頸側(cè)和手背都有細小的裂痕，出現(xiàn)在那么完美無暇的軀體上，令人觸目驚心。
“撒什么嬌！”諾因不吃他這套，顧慮他有傷在身才沒一拳招呼過去。史列蘭可憐巴巴地瞄了楊陽一眼，合上眼治療。一層銀白的光霧覆蓋住他，細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不一會兒，他坐了起來。
“太好了！”楊陽一把抱住他。史列蘭的神情卻有點異樣，似乎在出神。
“怎么？”諾因面對他，關(guān)懷地皺眉，“還有哪里痛？”史列蘭震了震，綻開一如往常的笑靨：“沒事，沒事，一點也不痛了。”楊陽有些不放心，連忙松手：“如果不舒服就趕緊說出來，歐斯佩尼奧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他強行用精神力偷窺我的記憶！”史列蘭說著就來氣，“壞蛋！痛死了！他才不是我兒子！他爸爸——前代的我也一定很壞！”
“呵呵，我覺得蘭修斯還可以?！睏铌栃φZ安撫，習慣性地摸摸他的頭，沉吟道，“聽月說，是蘭修斯拋棄了他，而且他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好象是受到負能量的侵蝕，如果讓他們父子見面，再凈化的話——”
“做夢！”諾因斷然否決，“那家伙根本躲在史列蘭身體里不肯出來，至于凈化，他不知待在負位面多少年了，大概只有神能凈化得了！”
神嗎？楊陽有了某個聯(lián)想：“對了，那頭小豬被索貝克關(guān)起來了，歐斯佩尼奧會不會來救它？”要是碰見帕西斯，直接來個一箭雙雕。諾因還沒回答，吉西安表示懷疑：“不可能吧，惡魔應(yīng)該沒有同伴意識?！避矫妆局ヂ氄叩牧鰣远ㄙ澩骸皩Γ耗Ф际切皭旱?！哪怕他本來是神之子，現(xiàn)在也墮落了！”楊陽正要反駁，連接隔壁的門打開：
“未必，我就覺得那小鬼很可愛?！?br/>
“昭霆?。堪?，耶拉姆，你醒了？”
“嗯?！比嘀€隱隱作痛的腦門，耶拉姆余恨未了地應(yīng)了聲——羅蘭的手勁可不小。楊陽柔聲道：“少安毋躁，我們先去問問索貝克?！币纺樕⒆儯骸拔也蝗ィ 泵髅饕荒Ｒ粯?，卻站在仇人一邊，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你又鬧什么別扭，索貝克跟我們的交情不挺好的，去啦！”昭霆不明其意，拉扯他的袖子，被用力揮開：“要去你自己去?！迸橐宦?，關(guān)上門。
“什么嘛！”昭霆大怒，跺跺腳追上去，“死小鬼，看我怎么收拾你！”只聽得里面?zhèn)鞒鲫囮嚮⒑鸷投窔穆曧憽?br/>
“唉。”楊陽嘆了口氣，她一個人去實在沒把握問出真兇，上次的失敗記憶猶新。
“去叫肖恩回來吧，差不多了?！奔靼部戳丝从嫊r器。楊陽硬著頭皮起身。史列蘭道：“啊，我也去?！?br/>
“不休息一會兒嗎？”
“嗯，不要緊?！?br/>
在侍女的指引下來到光復王的房間，敲門不應(yīng)，兩人走進內(nèi)室，只見肖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帕西斯卻不知去向。
“奇怪，他去哪兒了？”楊陽左顧右盼。史列蘭閉目感應(yīng)：“在塔那邊，身邊還有個非常強大的生命體。”
非常強大的生命體？雪露特嗎？還是刃霧他們？楊陽心下納悶，隨即問起一直兜在心里的問題：“史列蘭，神附體后，可以分離嗎？”
“可以啊，自己離開就行了?！?br/>
“真的！？”楊陽大喜過望?？吹剿谋砬?，史列蘭明白自己會錯意了：“你是要那個人類和賀加斯分離？這就困難了。一般而言，如果有足夠強大的祭品讓我們降臨，在附身的一刻，祭品本身的靈魂會當場毀滅。因為相比神，他們的靈魂實在太脆弱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來的，但既然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識，就代表他的靈魂和賀加斯融合了，會被慢慢吞噬，成為神的一部分?！?br/>
“太過分了！你不能救救他嗎？”楊陽大急，抓住他的衣襟。史列蘭退了一步，浮起為難之色：“我…我沒辦法啊，如果他的靈魂碎了，我還可以幫他拼回來，可是融合……我總不見得去挖賀加斯的靈魂，我不能傷害他！”
“那現(xiàn)在拆開呢？”
“這個嘛，要看他融合到什么程度了。三分之一以下的話，強行分離還能勉強作為一個人活下去，要是超過，分開也是變癡呆。”
楊陽抱頭煩惱，接著睜大眼，看向床的方向——剛剛發(fā)問的并不是她。
肖恩曲著一腿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眼底流動著某種令楊陽戰(zhàn)栗的情緒。這波動一閃即逝，轉(zhuǎn)眼他又是那個心地純良的青年：“史列蘭，你沒事了？”
“嗯?！卑岛谏窕匾院翢o心機的笑容。肖恩眼神一黯：“我有個不情之請，你能不能想辦法救帕爾？”
“呃，我會設(shè)法，他是楊陽和你的朋友嘛?！?br/>
“那就拜托你了?！闭f歸說，肖恩并沒有寄多少希望。和維烈一樣，史列蘭也難以讓人放心托付。楊陽問道：“肖恩，索貝克去泫月之塔了？”
“不知道，他叫我睡一會兒，到時間叫我?！毙ざ鬏p巧地跳下床，推開窗，“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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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夏堵住耳朵，全身縮成一團。
“紅燒蹄膀，清蒸豬腿，涼拌豬耳，燜豬皮，燉豬肉，炒豬尾巴……啊啊，說得我也想吃了。小克克，你說哪種好？”
“我不吃這種東西，會消化不良?！?br/>
“哎呀，龍的腸胃這么不好嗎？我倒挺想試試神的胃呢?！迸廖魉剐Φ锰鹈罒o比，慫恿下仆，“吃吧，吃吧，我以1024年的廚師經(jīng)驗擔保，這只豬皮薄肉嫩，絕對美味?！?br/>
“可惡！你要殺就殺，別那么多廢話！”即使被神威嚇得瑟瑟發(fā)抖，娜夏的姿態(tài)也依舊傲慢，“歐斯佩尼奧大人會為我報仇的！”
“哈，那個夾著尾巴逃跑的小鬼？”
“不許侮辱大人！”娜夏暴怒地沖上來，重重撞上欄桿，倒跌回去。她不屈不撓，繼續(xù)狠命撞擊。怕她翹辮子，帕西斯不得不釋放一道衰弱射線，讓她呼哧呼哧喘氣，暫時安分點。
“你對他倒忠心，可惜他根本不把你放心上啊?！?br/>
“人類，我們惡魔不興你們那套，我們敬畏力量，所以我服從歐斯佩尼奧大人。他對我怎樣，是他的事?！?br/>
帕西斯頗感新奇：“哦，真是簡單明了的關(guān)系?！蹦认暮莺莸伤骸八阅銊e指望用我引大人上當，他是不會來救我的！”帕西斯聳了聳肩：“那我也多了道早點，沒損失?！蹦认囊а狼旋X。
“索萊頓，路克的情況有點不對。”雪露特推門走進。帕西斯點了下頭，和克拉費里格一起離開了作為臨時監(jiān)牢的地下室。
一安靜下來，娜夏就開始嘗試用牙齒咬籠子。身為高階惡魔的自尊心不允許她乖乖束手就擒，更別提被人下菜。然而連續(xù)挨了幾十下電擊后，她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只會便宜了那個男人——直接拎起烤得噴香酥脆的她美餐。
她停止無謂的蠻干，環(huán)顧四周，這是個像儲藏室的寬敞房間。天花板下飄浮著一顆巨大的水晶球，熒熒藍光在表面流轉(zhuǎn)，夾著點點紫芒，神秘又漂亮。兩個金屬環(huán)圍著它旋轉(zhuǎn)，環(huán)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文字，不時有閃光的符文打出球體，沿著特定的軌跡有規(guī)律地轉(zhuǎn)動，構(gòu)成一個奇妙的立體法陣。娜夏不確定是不是就是它切斷了她與負位面的連接，將她固定成這種形態(tài)，不被四方結(jié)界消滅，也恢復不了原形，但她知道不能坐以待斃。
萬一大人來……那些狡猾的人類一定會抓住他，用種種歹毒的手段折磨他。得把他給我的印記消掉，讓他找不到我。
就在這時，墻上的燭臺突然出現(xiàn)異常的現(xiàn)象：火焰暴漲，像活物般翻騰，從里面跳出一個小身影，一接觸到外界的空氣就滾倒在地，仿佛與什么無形的力量相抗般僵凝了一瞬：“……好強的結(jié)界?！?br/>
“大人！”娜夏失聲而呼。
“噓！”深淵領(lǐng)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依然是孩童的模樣，有透明感的象牙色肌膚與漆黑的半長發(fā)形成鮮明對比，寬袖的雪白外袍在雙肩開叉，露出里面的黑色內(nèi)袍，胸前的點點血跡卻污染了原本純潔的白色。小粉豬感動得熱淚盈眶：“您真的來救我了……”
“呵，當然，我還沒玩膩你?！睔W斯佩尼奧快步走向籠子，神色雖輕快，心弦卻繃得死緊。敵人不會毫無防備，八成設(shè)了陷阱等他跳，所以他索性一開始就讓這里的魔法道具全部無效，封閉了所有的出口。但這么做的消耗極大，法則的影響又在四方結(jié)界的提升下加倍，若非他是神明的影子，一來就被遣回了。
深吸一口氣，總是笑吟吟的眸子微微沉冷：“我一拉開籠子，你就馬上跳進我懷里?！?br/>
“是！”明白事態(tài)緊急，娜夏擺出蓄勢待發(fā)的姿勢。下一秒，兩只宛如白玉雕刻的小手抓住精金柵欄，剛要施力，頭上靜止的立體法陣驀地飛快旋轉(zhuǎn)，射出閃電般的眩光，漂白了整個地下室。
歐斯佩尼奧只覺一道接一道雷霆打進體內(nèi)，忽冷忽熱，忽痛忽麻，直攪得五臟六腑倒轉(zhuǎn)過來，眼前從金星亂舞到一片漆黑，耳邊轟隆作響。他聽不見娜夏的哭喊和自己的慘叫，也感覺不到自己在地上翻滾，嘴里有某種熱熱的液體不斷涌出，從詭異刺目的慘綠到漸漸泛起金色，但他也看不到。不知過了多久，才依稀感到銬住身體的冰涼物體和幾欲昏厥的劇烈痛楚。
“哼哼，大收獲?！彪鼥V中聽見欠扁的得意男聲，接著是一個中性的溫雅嗓音：“喂喂，索貝克，你這是虐待兒童??！”
楊陽于心不忍地捂住嘴；本來很有芥蒂的史列蘭見狀也覺得心里怪怪的；肖恩好不容易拉回跨出去的腳；帕西斯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別告訴我你忘了這小鬼。”
“你們這些家伙——”娜夏悲憤得難以自抑，身形快速抽長，粉紅的劉海下，鮮紅的印記忽明忽滅：“我要……”
“停下！你這笨女人！”猛然爆發(fā)的清喝令所有人震住。
無面之王抬眼，清冷狹長的黑眸一一掃過帕西斯、肖恩、楊陽，最后在史列蘭臉上定住。在他眼里看到了迷惑、不知所措，惟獨沒有他期盼的感情，一抹凄厲的笑痕緩緩浮現(xiàn)。
不好！帕西斯腦中警鈴乍響，反射性地投出光箭，不受阻礙地穿透歐斯佩尼奧的左胸，也撕裂了他的形象。
一股純凈的能量席卷了室內(nèi)，各種光輝交錯閃耀，在狹窄的空間里炸裂飛舞，化為猛烈的風暴，沖撞著肖恩和帕西斯合力施放的防御罩，互不相讓地較勁了良久，才慢慢停止。
“怎…怎么回事？”楊陽扶著史列蘭，驚魂未定地問。帕西斯臉色難看：“完了?！毙ざ髡賳敬箫L吹散塵云，果然，籠子空空如也，娜夏和歐斯佩尼奧都不見蹤影。
“帕爾（索貝克）？”
“跑了啦，沒想到那小子那么決絕?！迸廖魉沟谋砬楹懿豢欤聦嵰彩侨绱?，“他之所以能在結(jié)界里逗留，是靠著他的神力。剛剛，他把神性徹底拋棄，自然就回去了?！?br/>
“徹底……拋棄神性？”楊陽呆呆重復，寒透心扉：他們是不是弄巧成拙，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對！可能還有一部分靈魂，惡魔抓狂起來可真夠瘋的。”
帕西斯拍拍后腦勺，一臉無趣地閃人。史列蘭咬緊泛白的下唇，腦海里還回蕩著歐斯佩尼奧冷凝的眼神，和只有他聽見的呢喃：
父親，后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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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一層的巨型圓廳，抬頭仰望，一圈圈旋梯延伸向塔頂，仿佛無止盡。帕西斯一階階拾級而上，流瀉過腰的銀發(fā)隨之輕晃，反射著燭火，光亮一如眩目的瀑布。
起點與終點重疊的旋轉(zhuǎn)樓梯，就像他的人生。他的分身從一無所有回歸一無所有；而他，一再失去重要的人。
突然浮躁起來，帕西斯展開光翼，直直飛向石階的盡頭。
楊陽等人這時才開始爬樓梯，肖恩遲疑了一下，道：“楊陽，你是不是有事和帕爾談？”
“呃…嗯?！?br/>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別忘了時間?！睌[擺手，肖恩掉頭離去。楊陽想挽留卻說不出口，她本想有肖恩在，盤問工作會順利些。
唉，果然不能做壞事。嘆了口氣，她認命地邁開腳步。
好不容易走到頂樓，推開雕花木門，映入眼簾的景象令黑曜石似的瞳仁劇烈收縮。
淡色衣袍舒緩地飄逸，白發(fā)勾勒出風的軌跡，和遺世孤立的桀驁，仿佛隨時會乘風而去，化為展翅翱翔的鵬鳥。
“休利安神官長！”
幾近透明的眸子看過來，浮起與淡雅潔凈的外表截然相反的，華麗嫵媚的笑意：“這樣子談話，你比較自在吧?！?br/>
“……索貝克?！睏铌柕男奶謴驼ｎl率，卻在凝眸間，百感交集，“這是幻術(shù)嗎？”
再見首，人事已全非。
帕西斯撩起寬大的水袖，露出一只藍寶石鐲子：“幻象手鐲。”楊陽頗有怨念：“你騙得我們好苦。”
“什么騙啊，我是在教你們識人的必要?！迸廖魉拐裾裼修o，“面具誰不戴？驚奇更是快樂之本?！?br/>
歪理一條條。楊陽看著他，全身無力。帕西斯指著史列蘭，笑道：“那位小弟，請他暫時離開一會兒行不行？一靠近他，我體內(nèi)的瘟神就作怪。”楊陽只猶豫了半秒，就點點頭，輕聲叫史列蘭下樓等待。
“好了?！迸廖魉剐攀忠粨]，一張靠背椅自動飛來，讓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有什么指教？”楊陽正要開口，視線被他身旁的立體模型吸引：“那個是星象圖嗎？”
“是啊，這里是個觀星臺?！?br/>
黑發(fā)少女撫mo玻璃罩子，再也克制不住滿腔的思念和酸苦。從前神官就是住在星徑神殿，總是頭頭是道地對她和昭霆講述一堆天文知識。無數(shù)個夜晚，他們一起坐在屋頂，聊天觀星。
現(xiàn)在，那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貝里卡斯死了，他的信徒應(yīng)該都感覺到了。”來自現(xiàn)實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楊陽沉下臉，一字一字道：“索貝克，告訴我殺死神官的兇手。”
帕西斯波瀾不興地微笑：“你不是認定是羅蘭殺的嗎？”說話間，他眼中寒光一閃，如冰刀砍過楊陽的靈魂，引起壓抑不住的顫抖：“不…不是他殺的。”
“沒錯?！?br/>
“那是誰？”深吸一口氣壓下恐懼，楊陽提高嗓門。帕西斯慢悠悠地道：“這個嘛，我對東城內(nèi)部的情況不太了解。”
“這么說你也不知道？”楊陽垂下肩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用沮喪，我會幫你查的?！迸廖魉剐Σ[瞇地許諾。羅蘭的寶貝弟弟當然不能供出來，這邊又是恩人之女，那么最妥善的法子，就是推個替死鬼。
楊陽喜出望外：“謝謝你！”帕西斯厚顏無恥地道：“不客氣，我們是同伴嘛。啊，對了，其實那幫村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本來我的分身已經(jīng)讓他們逃掉了，可是里面出了個叛徒，才害得所有人死光光?！?br/>
“叛徒……”楊陽聽得心如油煎，這個詞帶給她火焚般的痛楚，突然發(fā)覺疑點，“等等！你怎么知道？”
“因為小雷拜托我和他融合。”帕西斯不快地撇嘴。楊陽一怔：“小雷？”
“雷奇啊?！?br/>
“他、他也可以變成人??？他是你的寵物？”
“對！他明明是我的寵物，卻吃里爬外、見異思遷，對那家伙比對我還好！”帕西斯惱怒地低吼，下意識地握拳敲擊扶手，“就是他求我賭那百分之零點一的希望，結(jié)果呢？非但沒救活那家伙還害我多出他的記憶感情，煩死人了！”楊陽呆呆瞪著他的動作，這是神官生氣時的習慣。
難怪！難怪??！
“你——”
回避她的目光，帕西斯干咳了一聲：“激動了，我們繼續(xù)聊?！?br/>
“索貝克！”楊陽哪會放過他。
“哎哎，陽…不，楊陽，我是和他融合了，但我并不是他。我的分身——無名氏神官，已經(jīng)死了?！?br/>
“我知道?！睏铌柨酀氐驼Z，眼里泛起水光，“他有東西留下來，在你身體里，很好?！迸廖魉顾闪丝跉猓骸澳隳芙邮芫秃?，雪兒一個就夠了?！睏铌柣腥淮笪颍骸把┞短匦〗闶菫榇瞬鸥?？”帕西斯頷首肯定。
“他……死前是什么心情？”
傷心失望，悲涼寂寞，萬念俱灰。
這能說嗎？
或者告訴她，因為你的不謹慎，使得他誤會，至死都以為你移情別戀。
算了吧，這樣除了讓活著的人痛苦自責，沒有任何意義。
“楊陽，這些事就別再追究了，你只要記住，他愛你，全身心地愛你?！?br/>
晶瑩的淚水沿著蒼白的頰滾落。
“我也是。”
那他可以瞑目了。帕西斯超然地想。楊陽擦干淚，擠出低啞的聲音：“索貝克，我不能原諒！如果羅蘭·福斯不是你的弟子，你不是肖恩的弟子，我一定會殺了他！哪怕他不是主謀！是他騙走矮人，偷偷占領(lǐng)礦山，所以神官發(fā)現(xiàn)后，才會被滅口！還有西芙利村的大伙！”
帕西斯冷笑：“如果不是羅蘭大度，我早就親手收拾他了。去年四月，諾因不是委托他掃蕩迷霧森林嗎，那個時候他就和東城結(jié)下梁子了?！睏铌栥读算?，想起這段往事。
“這、這也是中城的領(lǐng)土！”
“切，總之他和羅蘭作對，就是我們的敵人?！迸廖魉剐U不講理地道，“明明退隱了，還插手政事，不是找死是什么？先是綁架滿愿師，再是幫助那個臭小子?！?br/>
“他以為他是中城人！是王室的私生子！怎么可能袖手旁觀！”楊陽越聽越刺耳，憤怒地大喊，“你不想他插手，開始就該告訴他！”帕西斯橫了她一眼：“告訴他他是我的分身？”楊陽語塞。
“我確實不關(guān)心他，因為一個失誤，他的人格變得和肖恩師父一樣，我看到他就厭惡。”
怎么這樣！楊陽為神官不平，隨即不解地蹙眉：“和肖恩一樣你怎么厭惡？”他不是把肖恩當寶寵。
“呵呵，如果我脫下手鐲去殺人放火，你不會反感嗎？”
“原來如此?！睏铌枙猓凵袢岷拖聛?，“其實你不必厭惡自己的?！迸廖魉沟Σ徽Z。
“索貝克，我把你的日記給肖恩看了?！?br/>
“什么！犯人竟然是你！”帕西斯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楊陽被他的氣勢逼退一步：“我…我是順便?！?br/>
“哼哼哼，楊陽?！惫鈴屯跆ぶ鴥?yōu)雅的步子向她逼近，笑得人畜無害，“被我打一頓屁股和在臉上寫字，任選其一?！?br/>
“別過來，我叫史列蘭來了?！北淮笠袄嵌⒆〉男⊙蚋嵬送送?。
“叫吧，叫吧，你叫破嗓子也沒人聽見。”
“別用休利安神官長的臉說這種像登徒子的話！”
“哈，我就要用他的長相客串一回流氓。”帕西斯伸手一撈，輕松將她摟進懷里，極盡魅惑地一笑，“選好了沒？”楊陽面紅耳赤：“放開啦！”
“嗯？看你瘦，還有點肉嘛。”帕西斯熟練地在她胸口摸索，“魔族的骨架和我們也沒什么不同。”
啪！清脆的耳光聲響徹云霄。
“色狼！”楊陽臉紅得快冒煙，用力掙脫，余怒未休地飛起一腳，這回沒踢中。
“出手真快。”輕盈地閃開，帕西斯笑著撫mo左頰——看不出紅印，幻象手鐲似乎不能連傷也模擬。
消氣后，楊陽有點內(nèi)疚：“誰…誰叫你……”看到她羞赧的神色，帕西斯心底涌出莫名的沖動，脫下鐲子戴在她的腕上，俯下身來。
在他瞳孔中看見一張清秀的容顏和烏木般的鬈發(fā)，楊陽驚訝地瞪大眼。
“這張臉的話，你也不排斥吧。”
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也無法抗拒那雙碧眸滿溢的深情，楊陽再次被環(huán)住腰，抬起下頜……
“楊陽，諾因叫我們回……咦！”
千鈞一發(fā)之刻，史列蘭上樓催促，見狀目瞪口呆。楊陽如夢初醒，一把推開面前的人，轉(zhuǎn)身狂奔。史列蘭反射性地追下去。
佇立原地的帕西斯耙耙頭發(fā)：“見鬼，著魔了嗎？”
“楊陽！楊陽！”史列蘭追上前面的少女，抓住她的手，“是楊陽吧，你為什么變成這樣？還和他親嘴！”
“我不知道啦！”楊陽渾身顫抖，紅著臉拔下手鐲，神經(jīng)質(zhì)地摩擦嘴唇，好一會兒才略微平靜，“是他把我變成菲莉西亞的樣子，強吻我?！毕肫饎偛诺那榫?，她又心跳失速，臉火辣辣地燒起來。
“那你為什么不反抗？”史列蘭執(zhí)意問出答案，黑眸寫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我…他那么像神官……”
“但他不是。”
“羅嗦！我知道他不是！”話一出口發(fā)覺自己的語氣太粗暴，楊陽連忙調(diào)息鎮(zhèn)定，好聲好氣地道，“對不起，剛剛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們走吧。”史列蘭悶悶應(yīng)了聲。
******
走出高塔，肖恩想了想，還是回到地下室，意外撞見一個披著斗篷的黑發(fā)男子。
“普路托！”
“?。俊壁しㄍ蹀D(zhuǎn)過頭，綻開見到熟人的喜悅笑容，“肖恩?！?br/>
“你怎么在這里？”肖恩大步走向他。普路托朝地上的血跡側(cè)了側(cè)首：“我感到賀加斯大人和蘭修斯大人的力量碰撞，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br/>
“嗯，這個……”肖恩撓撓后腦勺，把事情經(jīng)過敘述了一遍。普路托越聽越震驚，最后神情凝重：“沒想到歐塞身上出了這么嚴重的問題，我得去看他?！?br/>
“你認識他？”
“當然了，用人類的關(guān)系形容，他是我弟弟。”
“那他真的是史列蘭的兒子？”肖恩表情古怪。普路托搖了搖頭：“歐塞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只有蘭修斯大人知道。他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所以我們一直很放心?！?br/>
肖恩聽得大皺眉頭：“什么啊，他還是個小孩蘭修斯就拋棄他了，還扔在負位面那種地方，你居然說什么放心！”
“蘭修斯大人看似胡鬧，其實做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歐塞沒有神職，他自己也很在意這一點，蘭修斯大人一定看穿了他的心思，才把負位面交給他管理。他又有蘭修斯大人的神力，不怕那些惡魔?！?br/>
“那你們這些做哥哥姐姐的，也該去探探他??！”
“我們連現(xiàn)世都不能隨便下來了，更別說負位面?！逼章吠锌嘈?，“人類還會召喚我們，惡魔可不會祈禱救贖。唯一一次，我的一個死魂在那里迷路了，我通過她呼喚歐塞?？上r間太短，連面也沒見到。不過她好象活下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歐塞收留了她?！?br/>
“會不會是娜夏？”肖恩想起歐斯佩尼奧拼死救回的粉紅小豬。普路托雙目一亮：“娜夏？一定是了，過去照顧歐塞的水精靈就叫這個名字。好，我就用娜夏做附體，去探望他！”
“……娜夏是女的耶?！?br/>
“……那也沒辦法?！?br/>
相顧汗顏。有附身經(jīng)驗的肖恩先恢復，拍拍對方的肩：“跟他說史列蘭不是不認他，是壓根不記得他?！壁ね醺杏X這話似乎不太妥當，又說不出是哪里不對。
“對了，普路托，我想拜托你一件事?！?br/>
“說吧?！逼章吠幸慌筛吡x。肖恩拿下定幻石，注視他冰清深湛的藍眸：“讓我見姐姐！”普路托一訝：“潔西卡？讓我想想，她是還沒轉(zhuǎn)生——你要和她在這里見面？”這就難辦了，冥界畢竟有冥界的規(guī)矩，魯西克那次已是破例。
“你能讓我去冥界最好?！?br/>
“這可不行，冥界之門只能開一次，你去了就不能回來了，帕西爾提斯和維烈會把我大卸八塊?！?br/>
“那——”肖恩用小狗般閃亮的眸子瞅著他。普路托不由得后退半步：“你…你找她什么事？”
“我不能原諒維烈，但每次看到他頹喪的樣子，我又很難受，所以想問問姐姐?！?br/>
“這樣啊，好吧，下不為例?！逼章吠锌紤]了一會兒，雙手在胸前結(jié)印，用神語吟唱特殊的引導詞。
一團蒼冥色的巨大火焰無聲無息地燃起，火舌吞吐片刻，從里面?zhèn)鞒鲆粋€語調(diào)鏗然有力的女聲：“冥王，你叫我？”
肖恩激動得全身發(fā)抖，不等火焰熄滅就撲過去：“姐姐——”
“喂喂，回來！”幸好普路托眼明手快抓住他的辮子，才沒讓他跌到冥界去，冥焰對他這樣的生靈也有害。一腳跨出火焰的潔西卡微微睜大眼：“肖恩！”
“嗚嗚~~~姐姐~~~”肖恩緊緊抱住她，哭得淅瀝嘩啦。潔西卡還是穿著圣十字聯(lián)軍統(tǒng)帥的紅色軍服，眉間也是不變的堅毅，神色從驚喜到無奈，像是在說“你真沒長進”。
“讓你見笑了，冥王?！?br/>
“無妨?！逼章吠虚e閑地笑著，很有看笑話的架勢。潔西卡不客氣地比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姐弟有些話不便對外人公開?！?br/>
嗚嗚嗚，我是冥王耶！一邊在心里抗議，普路托一邊摸摸鼻子，悻悻然閃神，準備去羅蘭那兒哭訴。
“好了，肖恩，我時間有限，你總不想哭到我走吧?！睗嵨骺ㄇ昧说艿芤蝗?，嘴角化開掩不住的笑意。肖恩擦擦眼睛，抽噎著端詳她一如往昔的容顏：“姐姐還是老樣子。”
“當然，我們都死了?！?br/>
聞言，肖恩又悲從中來。潔西卡狠狠捏住他的臉頰，捏去他的哭意：“夠了！你是我弟弟，給我振作點！”
弟弟……心痛化為淚水滿溢而出?？闯霎悩?，潔西卡松開手：“怎么了？”
“姐姐，我…有個哥哥?！北鞠胝劸S烈的事，可是看到眼前待自己最親厚的親人，肖恩情不自禁地吐露內(nèi)心最痛苦的情結(jié)。
潔西卡浮起復雜的神情，伸手摟他入懷，感到從肩頭傳來的濕意，不禁一嘆，輕拍這個她從小疼到大，愛哭又純真的弟弟：“我知道?！?br/>
“他叫席恩，是個壞人，做了很多壞事，可是…可是我沒法恨他。如果我發(fā)覺是那幫老頭搞鬼，早點去找他，事情不會變成這樣?！?br/>
“肖恩，聰明人不會怨天尤人，也不會后悔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想想你今后要怎么做。”
啜泣了一陣，肖恩抬起頭，無意識地看向遠方：“他對帕爾他們做的事，我無法原諒，所以我要殺了他?！睗嵨骺?，她看出弟弟還有話要說。
“但是這次，我不會再讓他孤單一人，我會去陪他?！?br/>
“……你決定了？”
“嗯。”擦干眼淚，肖恩堅定地點頭。潔西卡沒有勸說，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姐姐，不要傷心?！?br/>
“你這個傻瓜！”潔西卡擰他的腦袋，“說不傷心就能不傷心了？”肖恩抱著頭哀哀叫，不敢反抗。
“總是要我?guī)湍闶帐盃€攤子。”越說越氣，拳頭也敲得更響，“你這一去，不知多少人會哭斷肝腸，鬧革命搞推翻——你忘了魔導國是怎么來的？”肖恩招架不住地彎下腰：“但…但是……”
“但是姐姐不會干涉你的決定。”潔西卡停下手，托起他的臉龐，“肖恩，你真的決定的話，就去做吧。”
“嗯！”肖恩展顏。
“莉和帕爾那兩個孩子，你也得好好教育，太亂來了。他們的際遇是很慘，但哪有那樣就可以胡亂撒氣的道理?！睗嵨骺娉寥缢撓萝娪檬痔兹M兜里，“有些事追究不完，我自己想想也挺怨的，所以不去想，看著未來就是?！?br/>
“姐姐，你不怨維烈？”
“維烈？”潔西卡一怔，回憶道，“當初得知他是黑之導師挺生氣的，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后來也恨他殺人如麻。但那么多年，什么都淡了。我們也是各有立場，不存在私人怨恨。”
“是嗎？”肖恩放下心頭的大石。潔西卡挑了挑眉：“這些話我也對他說了，不過他還是不釋然的樣子。你倒不必讓他太舒心，畢竟他造孽無數(shù)?！?br/>
“我…我不忍心。”
“唉，你就是心軟?！睗嵨骺〒u頭嘆息。肖恩哀求地道：“姐姐，他也自我懲罰一千年了，你就原諒他，好不好？”
“我早就原諒他了，你要是恨不下去，也別逼著自己恨他?！?br/>
“耶——”肖恩振臂歡呼。潔西卡好笑地斜睨他，突然肅容正色：“啊，肖恩，有件事——貝姬的靈魂不在冥界?！?br/>
“什么！”肖恩大吃一驚，“貝姬不在冥界！？怎么會！”
“沒人知道。按照死冥的石碑顯示，她應(yīng)該在三十一歲那年死亡，中了卡修的箭毒發(fā)身亡?？墒撬龥]有回歸冥界，冥王也感應(yīng)不到她的下落?！?br/>
肖恩憂心如焚，急得團團轉(zhuǎn)。潔西卡遲疑了一下，道：“有個可能，她被席恩抓去了……”
“不會！當時她一把我送出宮，席恩就在接應(yīng)點等我了！”
“那就奇怪了，我本來是想席恩的嫌疑最大?！?br/>
“我要找到她。”肖恩握拳起誓。
“那就先找她的飛焰，上面有她的氣，也許會有共鳴?！币皇州p撫他的臉，潔西卡輕嘆，“肖恩，累的話，就回來吧?！?br/>
棕發(fā)青年沉默，半晌，他微微一笑，虔誠地親吻那只因練劍和戰(zhàn)爭而粗糙的手。
“姐姐，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你了?！?br/>
“……你這個傻瓜啊?！?br/>
“別難過，楊陽…我的朋友曾問我，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幸——我一直很幸運，從遇到義父和你的一刻起?！毙ざ鞑缓靡馑嫉嘏呐暮竽X勺，“所以有時候再怨，還是感恩的心情大些?！睗嵨骺▎÷暤溃骸鞍职謺R你的，你這個不孝子！”
“嘿嘿，那我只好趕緊生個大胖小子，給他賠禮道歉了?！?br/>
還生孩子呢，幽靈哪能生小孩。潔西卡暗暗搖首，嘆道：“行了，我回去了。找到貝姬后，你就和她結(jié)婚吧，也好了卻爸爸一樁心愿。”
“呃……”肖恩正想說自己和貝爾妲純粹青梅竹馬，另有心上人時，他堅強灑脫的姐姐已揮手告別，踏進再次升起的冥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