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轉折
寂寂黑夜,低低蟲鳴,喁喁低語,漾柔情懷。
直至曙光漸曉,鳥雀枝頭跳躍,破廟殘燭早已燃盡,后來胭脂忍不住疲倦也靠著一根梁柱沉沉而睡,而記得睡覺之前,她將那孩子安置在自己的膝蓋上,低低聽著他叫娘,恍惚沉『迷』地看著他唇邊那一抹似乎沉溺美夢之中的弧度……
她輕拍著他,為他驅趕蚊蟲,她低低誘哄著他,好似安撫著心底缺失的那一塊陰霾,多少個夜都是做這一場夢,今晚尤其真實……
暖融融,意沉沉,幾乎不肯醒來,因為一旦清醒,便是煙消云散。
驀地,一聲破門被踢開的聲音震醒了她,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尤其刺耳,胭脂吃了一驚,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眸光掃向門口,恰好看到朱邪子御帶著一群侍衛(wèi)尋至。
“王爺……”胭脂『揉』『揉』眼睛,有些『迷』惘地看著他『逼』近時候臉『色』嚴肅的神情,剛才他闖入的時候臉『色』很訝然,似乎很驚奇在這里看到自己。心底一想,不禁有些內疚,自己這么跑出來肯定讓他擔心了。
本想解釋,可是很快地她覺得他的臉『色』有些怪異,只得訥訥問道,“你怎么尋到這里來了?”再看他身后的侍衛(wèi),都還是氣勢洶洶的,好似恰好追擊什么人路過,恰好在這里遇到了自己。
那群侍衛(wèi)在侍衛(wèi)官察言觀『色』下,很自覺地退了出去,留下了私密的空間給他們。
“這個本王不該問你嗎?你又怎么會在這里留宿一夜?”朱邪子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她的外裳還鋪在雜草堆上……
胭脂覺得有些沉沉的壓力,不由自主地解釋道,“我在這里照顧那個孩子……”一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大腿上之上,卻撲了一個空,心中一慌,好似瞬間失去了什么,心里空空『蕩』『蕩』的。四下張望,可是這破廟里早已沒了那孩子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喃喃著,“孩子,那個孩子呢?”突如其來的,眼淚濕了眼眶,果真是恍若一夢……
夢醒,一切真空……
“什么孩子?”朱邪子御冷冷問道,神『色』滿是陰霾,眼底更含了幾分若有所思。
胭脂起身,因為膝蓋上的酸疼麻木讓她不禁踉蹌了一下,幸而扶住了梁柱。心底涌動著濃濃的悵然,其實心底早就明白,這樣的孩子一旦傷好些便會離開,只是她的擔心綿綿不絕,一個人上路,風餐『露』宿,還有這樣那樣的危機,他真的能夠安全到家嗎?終究,他還是不信她!
朱邪子御并沒有去扶她,眉目緊鎖,好似有著深深的矛盾。
胭脂也覺得他怪怪的,仰首再對上他沉冷的眸子,不禁問道,“睿兒找到了嗎?還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此刻他身上那份疏離太過冷漠,也太突如其來,讓她有些難以承受……
“你還關心他嗎?”朱邪子御冷冷道,“或許睿兒在哪里你比我更為清楚!”
胭脂一怔,“你們還沒有找到他嗎?”為什么他的矛頭忽然咄咄指向了她……
可是他卻并沒有回答她的話,反而有些咄咄『逼』人地問道,“你還是跟那個男人有所往來?”
“誰?”胭脂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我尋跡而來,他卻消失再次,還妄想引我離開,你說這究竟是為什么?”朱邪子御冷冷道。
胭脂一僵,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看他的眼光懼怕而陌生,“你這是在懷疑我嗎?”不過一夜工夫,緣何至此?
朱邪子御的臉『色』依然冷然,只是看著她如此訝然受傷的神『色』,那份猶如死灰敗壞的絕望讓他心有不忍,他說過要信任她的,但是此刻卻又不得不……
“不要再演戲了?!彼淅涞溃翱彀汛蠡首咏怀鰜??!?br/>
本該是怒意相『逼』的話語,此刻在他口中說出來如此輕柔,甚至那么淡然無波,亦或者正是如此,胭脂更覺得他冷漠絕情……
壓制著不讓眼淚落下,她忽然鎮(zhèn)定自若了下來,終于徹底死心,忽然有些感激自己沒有真正邁出那一道門檻,所以不必因為他的反復無常而太過傷心……
是該絕望的,本來就是絕望的,沒有任何更改,不是嗎?幸福,其實不過一瞬間的幻覺,她從來與那個詞沾邊過……
她揚唇笑了笑,臉『色』是那么的蒼白,“王爺,我不知道大皇子現(xiàn)在在哪里,所以我無法奉告。若是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只得任你處置了?!被蛟S,宿命真的到頭吧!閉上眼睛,伸出雙手,任由他捆綁的依順。
朱邪子御眸光晃了晃,“跟我走?!彼皇掷鹚氖?,牽著她往前,一手推開了那破門……
胭脂隨他急匆匆的腳步而走,唇邊笑意更濃,難道人之將死怯懦得還心存幻想嗎?他說跟他走,冷調里有種恍惚的堅定,這條路分明是不歸之路,為什么她卻有種奔向新生的錯覺……
新生,或許吧,這一世若是如此終結,那么便是一個結束,一個開始,下輩子她又會是怎生的模樣?即便是淪落牲畜道也好,甘做山林里的野兔飛鳥,更愿意變成一棵樹,看日升日落,即使寂寞,但不會有如此的哀傷……
腳步戛然而止,胭脂差點撞上他,仰首看到他更加沉冷的側臉,眸光順著他冰冷的視線而去,不禁微微一頓,不禁苦笑,原來想要她死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呢……
朱邪子御冷眼睇著來人,“王太師?!?br/>
那一身蟒袍白發(fā)白須的老人眸光凜冽森寒,一手作揖,聲勢猛鷙,“王爺,大皇子被劫,皇上皇后十分擔心,老夫奉圣諭來抓兇徒,還請王爺將人奉上,也讓老夫對皇上皇后有個交代!”“何為兇徒?太師僅憑本王王妃與刺客熟識便認定她為元兇,是否太過草率唐突?若他日太師因為某事而下獄,那么全朝群臣凡有認識太師的人皆是同謀罪犯?”朱邪子御自然不肯放人。
“你——”
“不過一個比喻,太師不必如此生氣,若真的要生氣,那也該本王生氣在先才是!”朱邪子御冷冷地截斷他的話。
“哼!”王太師面『色』冷沉,輕屑道,“既是有嫌疑,那便是要再審問,只是王爺若真的要那么說,看來老夫也確實是太過輕率判定了,要知道以王妃的身份,熟識的男人自然是桃李滿天下,認識誰都不奇怪!”
胭脂只覺得手上一疼,他握著她手的大手是那么得用力,幾乎要將她的手骨捏碎。仰首可以看到他冰冷的神『色』,眸光是那么的冷冽,但是她也知道冰封下是烈焰的熔巖。他很生氣,是呀,在那么多人面前,她的過去便是他的屈辱,不過很快地,他便會去洗刷那一份屈辱了吧?她的存在,始終是他落在別人手中的把柄,是抹黑他尊嚴的污點……
看著天空碧藍澄澈,天氣是那么的晴朗,她不禁苦笑,為什么那么多人容不下她?就連自己也容不下自己……
現(xiàn)在的她又究竟在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身不由己,無法自拔,只能隨著泥淖越陷越深,一旦失去了呼吸的機會,那邊是久久的黑暗和敗亡……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手上的冰涼,或許是因為心空了,又或許是體內毒蠱的作用,冷熱相交,讓她只覺得身體的活力在不斷地消耗殆盡……
不自覺地,一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或許,這便是她最后的任務了,不論如何,為了睿兒,他自己的娘親才是他最大最真實的庇佑……
只是,如今的睿兒又在哪里?
想要拋棄一切遠離,卻沒想到一顆心如此牽絆……
“既然如此,那么太師便不會阻攔本王帶著本王妃回王府吧?”朱邪子御的聲音冰冷如刀,犀利得好似有鋒銳的菱角一般……
“那也不行!”王太師豈會那么容易放棄,“王妃仍有嫌疑,王爺如此有袒護之心,叫老夫怎么放心?”
“太師不必覺得為難,你心底明白,她在誰手上皇上更為放心?!敝煨白佑纱嗝餮缘溃案螞r,我和她之間還有重要事情未了,太師不必擔心無法向皇上交代,若有后果,本王一肩承擔便是了。今日,本王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和太師寒暄了,他日有空,定當相邀共商事宜!”說著便邁步往前,身后的侍衛(wèi)隨即跟上。
太師那一邊帶來的侍衛(wèi)也不甘示弱,見到對方那般無禮,便紛紛拔劍就要出鞘。
王太師眉頭緊皺,瞇起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好似在盤算著什么……
感受到對方的敵意,這一側侍衛(wèi)也繃緊了,一剎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
兩人對持,王太師先收斂了敵意,一手舉了舉,示意身后的侍衛(wèi)稍安勿躁,輕咳了一聲,然后道,“既然王爺都那么說了,那么老夫自然沒有阻攔的立場,還望王爺慎重、珍重!”然后示意身后眾人讓開。
朱邪子御帶著胭脂穿過他們讓出的道路,她還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太師眸中散發(fā)的冷意。她知道這個時候他肯定不會將自己給他的,因為她身上還肩負著拯救貴妃的重責大任,那么之后呢?她也不知道……
他的心,近得幾乎可以讓她握在手心,遠的讓她看不到,絲毫感受不到當初的炙熱。
若是貴妃得救了,若是睿兒無礙,那么是否一切都圓滿了?那么她也就成了最多余的人……
……
…………
又回到了流云樓,卻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回來的。
他有些粗魯?shù)貙⑺崎_,胭脂趔趄著扶住了床沿,再看他壓抑的怒氣再次沸騰的模樣,也不禁輕笑了一下,“王爺若是厭惡我至此,大可以將我送給王太師,既施恩又解憂,不是兩全嗎?”
朱邪子御俯下身子與她平視,“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道知道后果的嚴重?那個男人究竟是何身份?”
胭脂搖搖頭,“不管你相信與否,我的答案都是不知道。若明知只有短暫交集的人,我便不會求問他的來去歸路,更何況他對自己的身份諸多保留,我便不會去探究。”
聽她這么說,朱邪子御心底有種莫名的釋然,但是,“但是你知道他的身份不凡?所以那一次你非要讓我放他一條生路不可?”
“不管他身(色色份的事情,或許我只是將他當成朋友,只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彪僦鍪卓此?,想到什么又搖頭,“不,你分明知道,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是嗎?”朱邪子御冷道,“或許我之所以相信是因為你們真的很會演戲?!?br/>
他還是不相信她。胭脂搖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若猜忌,就有數(shù)不清的可能,我無力辯解?!?br/>
朱邪子御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你覺得委屈嗎?”
“沒有?!彪僦瑩u搖頭,一手撫上了他的臉,來回摩挲著,眸光泛著隱隱的水光,“你始終還是不信我,我要學的不該是委屈,而是絕望?!?br/>
他的眸光有些狼狽,心頭涌動著情愫復雜,只是全部被他拋擲不理,“告訴我,那個男人究竟在哪兒?”
胭脂心頭輾轉,其實她本來就想去找挽風的,只是如今眼前的男人讓她心生了猶豫之情。那個不明所以的男人,果然胸懷圖謀而來,若是她帶著他們找到了挽風,他的不信任或許真的會害死他的……
朱邪子御看著她猶豫不決的模樣,心底烈焰又重新竄起,“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愿意說?”
胭脂搖搖頭,一顆心從未如此徹涼過,“我可以帶你去找他,但是也請王爺記住自己曾經許下的諾言,你還欠我一條命……”
“你只是想護他!”朱邪子御一個拳頭送出,狠狠道,“什么明知道以后不會有交集,你那么在乎,只能說明你心中一直有那個男人的存在!”
胭脂只覺得耳邊一陣凌厲呼嘯耳邊而過,帶起一絲飛揚的長發(fā),他的拳頭落在床沿上,傳來一聲悶響。
或許她真的變得無動于衷了,只是微帶著笑意道,“是,我既知道我與他以后不會有交集,但我也真心當他是朋友?!倍矍暗哪腥烁吒咴谏?,是不會明白如她漂泊的女子,有個真心以待的朋友是多么來之不易……
她確實是在乎那份友誼,她也十分在乎他給的溫柔,或許,她最輕賤的只有自己,可是那又怎么樣呢?愛過痛過,轉眼一切飄渺成空……
可是,活著總要守護些什么,雖然她根本無力守護任何人,世事變幻,她已經被命運的手推著不斷往前,即便是綿薄之力,直至她真的飄然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