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渠是親眼看著李落芳咽氣的，在心電圖徹底平直的那一剎那，趙璋感覺到對方握著他的手緩緩收緊。

    他轉(zhuǎn)頭望去，發(fā)現(xiàn)趙清渠正深深地凝視著他，眼底幽深，在他們對視的那一剎那，卻盡數(shù)被柔軟代替。

    “別擔(dān)心，我很好?！?br/>
    趙清渠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十分平穩(wěn)。

    “她走了……也許是種解脫。”

    趙璋心微微抽痛，雖然不曾親眼看到趙清渠的童年，但從過去無意窺見的零碎片段和旁人的只言片語中，他都能感受到一種深深地悲痛和倉惶。

    無論那是怎樣的過去，趙璋都可以肯定，在那樣陰暗而畸形的童年里，李落芳一定扮演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個角色。

    如今李落芳去世，就如趙清渠所說，這也許對誰都是一個解脫。

    理智上雖然透徹，但看到趙清渠古井無波的眼神，趙璋依舊心中酸澀，難受的眼角微微泛紅。

    他情不自禁的握緊趙清渠的手，壓低聲音：“我會一直在?！?br/>
    趙清渠抬眸，眼神掠過他的面容，嘴角緊繃的弧度柔和下來。

    他湊過去吻了吻趙璋的面頰，輕聲嘆息：“我曾經(jīng)錯過了太多事，但幸好……我沒有錯過你。”

    李落芳病逝后，趙清渠于媒體面前宣布，他母親的葬禮將在兩天后于安平墓園舉行。

    安平墓園是李家的祖輩的安葬之地，李落芳死前立下遺囑，死后將自己的骨灰安葬于此。

    消息一經(jīng)發(fā)布，媒體和網(wǎng)絡(luò)頓時炸開了鍋，質(zhì)疑者有之，嘲諷者有之，同情者有之，指責(zé)者有之。

    李落芳嫁入趙家近四十年，生下趙家前任掌舵者趙清渠，于情于理都應(yīng)該安葬于趙家的祖墓。

    可李落芳遺囑里幾乎什么都沒提，偏偏強調(diào)了安葬的地點，這讓外界眾人紛紛猜測李落芳在趙家的真正地位。就連當(dāng)年李落芳因為大小姐的丑聞而被迫頂替嫁給趙老爺子的陳年舊事也被翻了出來。

    趙老爺子的夫妻合墓，妻子的那一塊早就放入老爺子原配的骨灰盒，根本連一塊巴掌大的地方都沒留給李落芳，這更加讓人覺得李落芳始終對趙家有心結(jié)。加之小眾媒體之前報道李落芳和其子趙清渠貌合神離，更加坐實她就是連死了，也不愿意入趙家的墓。

    伴隨著這樣的議論，一個流言漸漸私下里傳播開，說李落芳當(dāng)年嫁入趙家心懷怨恨，于是背著趙老爺子偷偷懷上野種，趙清渠可能根本就不是趙老爺子的兒子。

    流言的散播速度永遠(yuǎn)超乎人們的想象，短短四天，大大小小的家族甚至網(wǎng)上的論壇都開始出現(xiàn)相關(guān)的話題，當(dāng)這流言傳入趙璋耳里時，他直接沉下了臉。

    雖然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趙清渠的確不是趙老爺子的親生兒子，但趙家的事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這樣參雜了惡意和詆毀的流言根本是在打趙清渠的臉。

    打趙清渠的臉就是在打他趙璋的臉！

    趙璋一整天都沒露出一絲笑容，在吩咐助理處理流言并且尋找散播源后，他繃著臉離開公司，回到家里。

    趙清渠在李落芳去世后就忙著處理葬禮事宜，這幾天反倒是比趙璋還要忙上一些，等他處理完今日的事，已經(jīng)是華燈初上，彎月懸空，連晚飯點都已經(jīng)錯過。

    看到手機上趙璋發(fā)來的留言，趙清渠眼神柔和，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只有他的小璋會特地等著他回家，不管多晚，都要一起吃那一桌飯。

    到家時，桌上飯菜依然冒著熱氣，顯然是重新熱過，這讓疲憊了一天的趙清渠感到無比熨帖。

    趙璋上前接過他的大衣掛起，待他換上一身家居服走回餐廳，便把一雙筷子塞進(jìn)他手里。

    二人面對面落座，邊吃邊輕聲閑聊，話題逐漸扯到葬禮上面。

    “明天葬禮來的人不少吧？”

    “嗯?！壁w清渠給趙璋夾了一筷子胡蘿卜，看對方皺了皺鼻子，輕笑一聲：“是不少?！?br/>
    趙璋回敬了趙清渠一筷子菠菜，挑眉：“聽說李媛麗也要來，她不是前一陣子試圖逃出病院摔的腰部以下癱瘓嗎？”

    “嗯，她的確使了些手段說服李立來參加這次葬禮?！?br/>
    趙璋皺眉：“我可不覺的現(xiàn)在的她對于李落芳有什么姑侄之情，值得她拖著殘軀專程來參加葬禮?！?br/>
    “總比一直呆在病院里強不是么?！壁w清渠笑了笑：“放心，她已經(jīng)沒本事惹出亂子，明天的保全系統(tǒng)相當(dāng)可靠，孫江帶領(lǐng)了一批人值班，都是信得過的弟兄?！?br/>
    看趙璋依舊皺著眉頭，趙清渠輕嘆一口氣：“好好吃飯，明天你也要出席，一天忙下來，可沒時間正經(jīng)吃一頓，別想太多?！?br/>
    趙璋內(nèi)心依然有些懸著，總覺得沒有著落，但見趙清渠一副輕松的模樣，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暗暗下定決心葬禮當(dāng)天跟著趙清渠寸步不離，以防任何意外發(fā)生。

    第二天趙璋起得很早，他一晚上都沒睡安穩(wěn)，一個接一個離奇的夢境，一會兒夢見父母車禍身亡，現(xiàn)場一地鮮血；一會兒夢見李落芳面目猙獰，朝著他咆哮嘶吼；最后的一個夢境里，四周一片漆黑寂靜，他站在一片虛無之中，趙清渠忽然出現(xiàn)在前方，他剛想迎上去，下一秒便看見趙清渠口鼻不斷往外涌血，不一會兒便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趙璋猛地睜眼，看到晨曦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灑落在趙清渠的鼻梁上，將他深邃的面容映襯的俊美無暇，就像一尊精致的琉璃人像，漂亮的挑不出任何瑕疵，卻冷冰冰的毫無生氣。

    趙璋心猛地一慌，忍不住伸手搖了搖趙清渠。

    趙清渠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伸出健壯有力的臂膀?qū)②w璋攬過去，印上一吻。

    “早上好。”

    半晌沒聽到回應(yīng)，趙清渠扭頭，對上趙璋望著他的略帶空茫的眼神。

    “怎么了？”趙清渠坐起來，伸手扯過衣服套上精壯的上身，屈指敲了敲依然呆滯的看著他的趙璋：“傻乎乎的，沒睡醒？”

    趙璋猛地伸手抱住他，將頭埋在趙清渠的肩窩里，悶聲道：“我做噩夢了，夢見你……你……”

    趙清渠一愣，隨即失笑，輕拍他微弓的背脊：“別瞎想，我們都好好的?！?br/>
    趙璋依舊摟著他，抱得更緊了些。

    趙清渠輕嘆了一口氣，低頭吻了吻趙璋頭頂?shù)陌l(fā)旋兒，聲音低啞而溫柔。

    “小璋，我們下個月去拉斯維加斯好不好？”

    “去干什么？”

    趙璋忽然感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套進(jìn)了他的無名指，璀璨的光芒映入眼角，他微微側(cè)頭，看到趙清渠漂亮修長的雙手捧著他的手，而二人的無名指上，戴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男士鉆戒。

    趙清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令人沉醉的溫柔：“我們?nèi)ソY(jié)婚?！?br/>
    李落芳的葬禮于當(dāng)日十點正式開始，前來吊唁的人絡(luò)繹不絕。大多數(shù)是與李家與趙家有不錯交情的家族。趙清渠和趙璋穿著黑色的西服，臂上系著黑紗臂章，神色肅穆的站在遺體旁邊，對著每一個前來吊唁的人表示感謝。

    李家人到來的時候引起了一陣轟動，浩浩蕩蕩的車隊停在靈堂前，以家主李立為首的李家人依次走入靈堂。

    趙清渠迎上去寒暄，趙璋跟在后面，看到了隊伍中坐在輪椅上，身上插著管子連著一旁醫(yī)療器械的李媛麗。

    曾經(jīng)明艷漂亮的李家大小姐如今已經(jīng)瘦的不成人形，曾經(jīng)光亮烏黑的秀發(fā)如今枯黃干燥，她歪斜著身體坐在輪椅上，眼睛卻依然烏黑明亮，卻隱隱帶著一種神經(jīng)質(zhì)的瘋狂。

    也許是在精神病院呆的太久，也許是身受重傷遭受打擊，趙璋覺得李媛麗整個人看起來已經(jīng)有些不正常了。

    兩位戴著口罩的醫(yī)護人員一個推著李媛麗的輪椅，另一個拿著便攜醫(yī)療器械，跟著隊伍往前挪動，當(dāng)趙清渠走過李媛麗身邊時，趙璋緊張的盯著他，生怕出現(xiàn)什么意外。但李媛麗看都沒看趙清渠一眼，只是一直盯著李落芳的遺體，仿佛從身邊走過的是一個陌生人。

    李家人一個個排隊鞠躬鮮花，輪到李媛麗時，她抱著懷里花，一邊流淚一邊要求醫(yī)護人員再把輪椅往前推一點。

    李落芳悲切的模樣引起了眾人的同情，李大小姐傷勢還沒恢復(fù)卻堅持來參加姑姑的葬禮，還哭得如此悲切，實在是姑侄情深。

    醫(yī)護依言將她的輪椅再往前推了幾步，幾乎靠在了遺體邊上。

    李媛麗看著李落芳的遺體，已經(jīng)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舉起手中的花束靠近遺體，下一刻，狠狠地抽在李落芳的臉上，又哭又笑。

    “總算死了，死得好！害人的老太婆，死的太好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呆怔了一秒，下一刻轟然炸開了鍋，李媛麗還在不斷將手頭能夠得到的東西砸向李落芳的遺體。

    站在一旁的趙清渠臉色陰沉，大步走上去，毫不客氣的握住李媛麗的雙手，巨大的力氣讓李媛麗吃痛，忍不住尖叫掙扎起來。

    周圍的人一片混亂，紛紛圍上前。趙璋在趙清渠制住李媛麗的那一刻便也抬腳朝他們走去，然而在下一秒，他透過圍著的人群，看見推著輪椅的醫(yī)護人員從懷中掏出一把槍，對準(zhǔn)了趙清渠。

    “小心——”

    話音未落，一聲巨大的槍響，在人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趙璋覺得自己仿佛被一桶冰水從頭淋到腳，連心臟都冷得停止了跳動。

    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zhuǎn)，人群的喧嘩越來越遠(yuǎn)，趙璋踉蹌的沖進(jìn)人群，撥開他們，腳底踩上漸漸擴散的血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個個血腳印。

    他沖到人群最前方，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跪倒在地上。

    一雙有力的臂膀?qū)⑺崞饋?，耳邊傳來熟悉而急促的呼喚?br/>
    “小璋？小璋！”

    趙璋茫然的轉(zhuǎn)頭，看到趙清渠焦慮的面容。

    “我沒事，小璋，我沒事……”

    趙璋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世界逐漸變得真實，身體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回暖，他想要抱抱趙清渠，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抬手的力氣。

    趙清渠伸手抱緊了他，眼神掃過躺在地上呻吟掙扎的醫(yī)護人員，那人的口罩掉在地上。趙璋余光掃去，赫然發(fā)現(xiàn)那人竟然是失蹤已久的廉景。

    趙清渠感到懷中的身軀依然微微顫抖，眼中劃過一抹疼惜，他將嘴唇湊到趙璋耳邊，輕聲呢喃。

    “沒事了，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設(shè)局把廉景逼出來，他被我擊中肩膀，他現(xiàn)在徹底失敗了。沒提前告訴你，小璋，對不起，我已經(jīng)沒事了……”

    孫江帶著人上前迅速把掙扎的廉景拖走，一旁的李媛麗這才反應(yīng)過來，朝著廉景撲過去，摔下輪椅，整個人砸在他身上，廉景啊的痛呼出聲。

    李媛麗瘋了一般抓的廉景一臉血痕：“你說好要帶我逃走，趁著葬禮結(jié)束一起走！我們第一個孩子沒了你不出現(xiàn)，現(xiàn)在我肚子里的第二個孩子呢！你是孩子的父親，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告訴我！”

    廉景肩膀的傷口被壓住，疼的臉色發(fā)白，他試圖將李媛麗推開，李媛麗卻忽然撿起廉景掉落在地上的槍，對著他的腦袋扣動扳機——

    “去死吧，你這騙子，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騙我的都該死！”

    紅白腦漿噴射而出，廉景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便徹底成為了一具尸體。

    李落芳的葬禮鬧出了人命，在一片混亂中結(jié)束，李家和趙家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風(fēng)波盡量壓下。

    殺人兇手是精神病患者，結(jié)果自然是被遣送回病院，終生不得離開。

    隨著廉景的死亡，一切和他有關(guān)的人和事徹底銷聲匿跡，干凈的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一切塵埃落定。

    三個月后，美國，拉斯維加斯。

    趙璋穿著帥氣的西服，看著朝他走來的趙清渠，微笑著伸出手。

    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投射入教堂，絢麗而燦爛，圣神而莊嚴(yán)。

    臺階上，和藹的白發(fā)牧師朝他們露出祝福的微笑。

    二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并肩朝著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