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臉色蒼白、嘴唇慘淡，整個人都攏在病號服里，但南宮炎欺身而上，瞇細(xì)眼睛釋放出翻滾怒意時，仍然帶來驚人的壓迫感。而這一次，寧卿卿沒有怕懼或退縮。

    目光回視，嬌小女人眼神坦然無所畏懼，甚至勾出一個清淺的笑意：“南宮炎，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去談生意，現(xiàn)在我和甲方已經(jīng)達(dá)成初步共識，條件按你當(dāng)初開下的內(nèi)容不做改變，本周五去簽正式合同，這筆單子，我有八成把握能拿下來?！?br/>
    “那筆單子你拿下了？”即使是南宮炎，也因為這個重磅消息失去了冷靜，“跟付明坤的單子，你拿下來了？”看著寧卿卿點頭，南宮炎依舊愕然不已，“付明坤向來不講道義，慣于坐地起價刁難人，怎么會……”

    怎么會就這么輕而易舉地答應(yīng)你了？別說是拿下訂單，雖然心中也曾涌現(xiàn)過不切實際的妄想，但南宮炎其實根本就不相信寧卿卿真的會去談生意。目光在女人長發(fā)披垂的溫婉模樣上轉(zhuǎn)了兩圈，只收回了滿腹的不可置信――寧卿卿連參加應(yīng)酬都緊張木訥、手足無措，究竟是怎么周旋過了那只反復(fù)無常、老奸巨猾的鱷魚？

    寧卿卿看著南宮炎的表情，心知只靠自己三言兩語，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南宮炎放心，索性把臨時協(xié)議拿出來遞給南宮炎，一面解釋：“付明坤要約在‘帝蘭’簽正式合同，他說‘溫柔湘’不夠――”

    “什么？！”捏在臨時協(xié)議上的手指倏然縮緊，南宮炎猛地直起身，刀口一陣陣抽疼，他不管不顧，獵食一樣的目光緊緊鎖在寧卿卿臉上，“你是去‘溫柔湘’談的生意？”

    唇角上揚劃出冷峭的弧度，卷起刺骨冰雨，冷冷拍打而下：“呵，是做些別的生意吧。”

    心頭驚怒交加，復(fù)雜的情感浪潮更如海浪拍打，終于匯成一聲冷笑：“寧小姐真有本事！不過這筆訂單我不要了?！眳拹旱匕雅R時協(xié)議丟到一旁，南宮炎半闔上眼，只覺得滿心疲憊，“就算公司倒了，我一敗涂地，也不至于淪落到用女人的身體換取骯臟的利益！”

    已近黎明。窗外的天色漸漸褪去濃重暗沉的黑，一點點泛出絲縷的魚肚白，然而這希望之光實在太過淺淡，一不小心就被沉甸甸的墨色卷了去。

    而窗內(nèi)，豪華的私人病房里，床頭燈圈出一小團柔軟的亮光，昏黃燈影里，容貌俊美的男人身著條紋病號服，懶懶靠在床頭，把一切表情斂起收好，藏到半開半合的眼簾下；而秀美纖細(xì)的女人緊攥手包立在床邊，咬著嘴唇，同樣不發(fā)一言。

    室內(nèi)寂寂無聲，然而氣氛卻沉默而粘稠，像燒得滾燙的油，或者陰云密布、狂風(fēng)怒號的天氣，只需要一根火柴或者幾下閃電，就會熊熊燃燒、風(fēng)雨大作。

    寧卿卿被南宮炎的話釘死在原地，啞然失聲了半晌，終于勾起一個慘笑：“南宮炎，你就是這么看我的？”

    她停頓了一下，沒給南宮炎任何插話的余地，又自顧自補了一句：“也對，你一直都是這樣認(rèn)為的，認(rèn)為我卑劣放蕩，水性楊花，除了身子一無是處！”

    巨大喧囂的委屈和劫后余生的恐懼?jǐn)Q成一股洪流，在寧卿卿的心房里崩潰決堤，像沸騰的巖漿，一把點燃灼灼的怒火。從來軟和順從的女人挺直脊背，流利地吐出一連串的激憤控訴：

    “‘溫柔湘’是什么地方，南總你身經(jīng)百戰(zhàn)自然知道，但我只是出身卑微的放蕩女子，又怎么知道那里不是酒樓，而是魔窟？”

    “當(dāng)你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zé)我時，有沒有想過我走進大門發(fā)現(xiàn)真相時有多驚恐？又有沒有想過我被付明坤挾制挑撥時有多絕望？”

    “而且公司處于危急關(guān)頭，就算真的是龍?zhí)痘⒀ā瓱熁?，我也只能義無反顧?！?br/>
    “南宮炎，我確實下賤墮落，為了你一句話，我就可以赴湯蹈火?！?br/>
    “但有時候我也想問問，你到底有沒有心？”

    話說到最后，眼淚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不斷滴落，一滴一滴匯聚到下巴上，又滾落到脖頸鎖骨之間。寧卿卿哽咽著，而看向南宮炎的目光，卻前所未有過的冷靜：“至于你可能關(guān)心的問題――我現(xiàn)在還完整干凈，依舊可以作為你籠內(nèi)的囚鳥、掌心的玩物以及泄欲的工具，如果你不信，大可以趕我走?！比套∫宦曔煅?，寧卿卿冷笑著挑釁，“我求之不得?！?br/>
    不理會南宮炎冷凝的神色里暗含的警告和隱忍怒火，寧卿卿把被嫌臟一樣丟棄在旁邊的臨時協(xié)議裝回到手包里，轉(zhuǎn)身離開。

    “你給我站??！”身后傳來憤怒的低吼，寧卿卿聽話地停住腳步，一邊拽開門一邊回過頭來。她臉上的淚痕已經(jīng)干了，而眼神異常明亮，如同飛蛾撲火后最后的燃燒：“對了，南宮炎，等照顧到你病好，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我知道你有各種途徑能捉我回來，但我不在乎，就算你打斷我的腿，把我鎖起來，我也早晚會離開。”

    寧卿卿喃喃，像是把決定轉(zhuǎn)告給南宮炎，卻又更像是告誡自己。

    她凄然一笑，唇瓣開合吐出貌似毫無意義的話：“太難了?！?br/>
    話音一落，她便決絕地邁出一步關(guān)上病房門。寧卿卿步履匆匆，對每一個被爭執(zhí)聲引來、目光中帶著關(guān)切問詢的護士抱以歉意的微笑，對剛才發(fā)生的事不置一詞，逃也似的離開醫(yī)院。

    費了好大力氣強硬地打發(fā)走隨行的司機，寧卿卿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頭，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然而黎明前的黑暗依舊森寒刺骨，一陣陣?yán)滹L(fēng)襲來，將她為了談生意精心準(zhǔn)備、但毫不保暖的輕薄衣衫瞬間凍透。寧卿卿一邊走一邊哈氣，終于忍耐不住，把自己縮在街角蹲下，抱成小小的一團。

    剛才勉力粘合在一起的堅強碎片被冷氣一熏，片片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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