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夢璃屈膝：“謝謝你們告訴我們這么多?！?br/>
    楚碧痕說：“不用謝——只要你們進去幫我們把那顆炙炎石取出來就行了?！?br/>
    “好?！眽袅Т饝?yīng),“我真的希望你們能修成地仙之身……”

    楚寒鏡沒有說話,一雙眸子憂傷又凄涼,還帶著些難言的希冀之意。楚碧痕微笑著,故意不看姐姐。在走進去之前，夢璃又回頭問了一句：“若是要九天玄女更改主意，應(yīng)該去找誰？”

    “這……”楚寒鏡沉吟,“那必定是天帝伏羲了?！?br/>
    夢璃搖頭,楚寒鏡又說：“除他以外,恐怕只能找西王母,她是玄女舊主,能號令玄女?！?br/>
    韓菱紗問道：“西王母又在何處？”

    楚碧痕說：“西王母自然住在昆侖山的瑤池,那是她的道場。你們?nèi)粽嬲业搅宋魍跄?說不定還能討得一粒不死藥呢——當(dāng)年后羿曾向她求來兩顆不死藥,后羿之妻嫦娥偷服，便身輕奔月。”

    “不死藥！”菱紗倒抽一口冷氣，兩眼放光，“這種東西、這種東西真的存在？”

    “好了，我們也說得夠多了，你們先進去把炙炎石取出再說?！背毯坌χ叽?。

    四人穿過妖獸遍地的炙焰洞，又和身型巨大、兇猛無比的熔巖獸王打了一架，這才取出炙炎石。誰知回到月幽之境，卻又發(fā)生了別的變故。

    柳夢璃把炙炎石遞給了楚寒鏡，堅持地看著她：“這塊石頭交給你了，該如何做，你自己決定吧?！?br/>
    楚碧痕氣得大叫，楚寒鏡將炙炎石拿在手里，呆呆地凝視了半天，忽然含淚而笑。

    她將炙炎石遞給楚碧痕：“妹妹，你與炙炎石身合為仙吧?！?br/>
    楚碧痕一下子呆了：“那、那你呢？”楚寒鏡只是微笑不語，楚碧痕喃喃說：“你明明知道，如果我成為地仙，你就會死……”

    云天河一驚：“什么？”

    “梭羅樹只能有一顆果實，我們姐妹倆也只有一人能化為地仙?！背R平靜地說，“只是哪怕與炙炎石身合，也需要那人有善良的心性，否則的話同樣無法成功。妹妹，你需記得?！?br/>
    云天河說：“既然這么危險，那還不如不要成仙了?！?br/>
    “寧可幽閉而活著，不如自由地死去?！背R看一眼妹妹，“碧痕，你自己下決定吧，不管結(jié)果如何，今日也該有個了斷?！?br/>
    楚碧痕復(fù)雜地看著楚寒鏡，突然一咬牙：“好！我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不管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成與不成，只看天意！”

    四人隱隱覺得她做的不妥，然而卻連阻攔的話都說不出來。

    月幽之境里，楚碧痕吞下炙炎石，憑空而起，身形漸漸虛渺，而巨大的梭羅樹瞬息花開、瞬息凋零，結(jié)成一顆冰寒無比的果實。楚碧痕的指尖變得透明，她雙目大睜，最后看了楚寒鏡一眼，碎裂為一點一點的光芒，就那樣湮滅無蹤。

    “她失敗了……”倚靠在梭羅樹干上，楚寒鏡雙目含淚，無聲地展開雙手，仿佛要給妹妹一個擁抱。

    紫英下意識握住了夢璃的手，而菱紗也是緊緊抓著云天河，四人面面相覷，都是神色慘然。

    楚寒鏡反而安慰她們：“你們不要愧疚，這本來就是我們兩姐妹自己的事情，如今也是求仁得仁。這顆梭羅果，就算我們的謝禮吧。真的，我真的很高興，原來在面對炙炎石的時候，我能把它讓給碧痕；而碧痕也有那個勇氣，用生命做一次賭博……今天，我和她都做到了自己想要做到的事……”

    她的身形也漸漸消散了。

    “我們一定能回到主人身邊吧？……永生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你們想找西王母的話，可以去問昆侖山的山神……”

    月幽之境變得空寂無人，幽幽的藍色光芒無聲溢出，這個冰冷的空間里，呆久了真的會讓人發(fā)瘋。

    “不要傷心。”紫英低聲說，環(huán)著夢璃的肩，“只怕知道結(jié)果，她們還是會重來一遍的吧？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最后我們都要面對這一天，這也沒什么可怕的?！?br/>
    夢璃望著他俊美到極點的臉龐，點頭無語。是像紫英這樣，勘破了生死關(guān)卡，所以最后才能成就仙身吧？而那些執(zhí)著于性命久長的修仙者，最后反而不能如愿。

    命運就是這點奇怪。

    走出去的時候，夢璃按著菱紗的肩膀安慰她：“沒事的，等把三寒器集齊了，我們就去找瑤池西王母娘娘?！绷饧嗸久迹骸八娴臅o我們不死藥嗎？”夢璃淡淡一笑：“她不給，我們還可以去鬼界改生死簿。”

    “什么？”菱紗吃驚，“這怎么可能？這、這……”

    “到時候再說吧?！?br/>
    菱紗看著夢璃，只覺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回到山上，明垣迎面沖過來大叫：“紫英師叔，紫英師叔！”

    紫英奇怪：“發(fā)生何事？”

    “有人說韓菱紗是個女賊！”一大幫弟子圍了上來，個個氣憤萬分，嚷嚷著要將韓菱紗逐出門墻。而云天河立刻挺身而出、維護菱紗，雙方幾乎兵刃相向。

    自從云天河、韓菱紗、柳夢璃、云江煙四人來到山上后，屢次不尊門派戒律，又一向特立獨行，再加上幾乎拐帶了眾人心目中的男神慕容紫英，早已激起民憤。云江煙早就脫離了組織，還算好些，云天河他們?nèi)司褪谴蠹已壑嗅斎庵写塘恕?br/>
    很多事情，如果沒有人挑起，那就不叫事。瓊?cè)A派中弟子莫非個個身家清白？這當(dāng)然不可能。只能說云天河三人毫無根基，一步登天、鋒芒太露，長久遭人忌恨。

    這次嚷嚷出來，韓菱紗的名聲壞了，以后如何能在仙山上生活？紫英喝退弟子們，尚且在建議去找掌門澄清。夢璃和菱紗對視一眼，卻都知道：離開的日子已經(jīng)要到了。

    這就好像在國外的中學(xué)里一樣，卷進丑聞，校方總會勸退的。主要是再待下去也沒意思。

    正在這時，璇心突然跑了過來，喝道：“列位弟子聽令，這是掌門手諭！”

    眾人肅立，聽她一字字道：“云天河、韓菱紗、柳夢璃三人于本派有特殊貢獻，資質(zhì)既佳、為人亦誠。眾位弟子不得隨意編排誹謗、損害同門名譽，有違背者一律交由慎法長老處置！”

    下面立時議論紛紛，璇心把手諭一收，板著臉道：“掌門都說了，不許污蔑同門，你們在胡說什么！真想挨罰是不是！”

    她一吼，眾人沒趣，也一個個的散了。菱紗感激：“謝謝你，璇心……更要謝謝掌門，她在哪里？我去拜謝她?！?br/>
    “不用了?！辫臄[手，“掌門在閉關(guān)呢。她最近事情忙，也不是很顧得到你們，你們不要生氣。”

    “不會不會?！痹铺旌右恍?，“上次我還說她太小氣，是我們想錯了~”

    璇心微笑。夙瑤就是有點目光短淺，也不想想，把主角四人組趕下山去于她有什么好處，她自己還指著人家的望舒劍呢。還好自己跟她細細一勸說，她聽了。

    五人往劍舞坪走，璇心若無其事地說：“你們?yōu)樾稣胰髡业迷趺礃永?？?br/>
    云天河大驚：“你怎么會知道？”

    璇心笑道：“就許你們和玄霄做朋友么？我也是他的朋友呀。”

    云天河信以為真，答道：“我們已經(jīng)找了兩件，只差最后一件了?！?br/>
    紫英說：“今天先休息一下，第三件明日去找吧。”

    幾人答應(yīng)后各自散開。夢璃滿懷心事地往自己的房間走，紫英若無其事地跟著她走了一截，突然說：“早就說了，帶你去采制香的花，結(jié)果一直沒有功夫，不如今日去吧。”

    夢璃略微低頭含笑，鬢發(fā)擋住了側(cè)臉。紫英道：“怎么？……莫非你累了么？那就算了?！?br/>
    “不會?！?br/>
    兩人并肩而行，衣袖都是寬大的，摩擦間沒有任何異狀，可是夢璃只覺得手心微微一熱。她睜大眼睛看了紫英一眼，又若無其事地轉(zhuǎn)回來，兩人看上去那么光明正大，可是他卻悄悄牽著她的手。

    有一種愛是天上的愛，在那段日子里，整個人都是靈性的，感覺世界都生動起來。

    從大橋上走到后山的醉花蔭，那里垂墜著大片大片的紫藤花，粉紫的、淺緋的，罩得天地如夢似幻。

    “紫英，知不知道我最喜歡自己哪點？”夢璃靠在一棵鳳凰花樹下，手里拿著一支蒲公英，輕輕吹散，忽而抬首，看著紫英說。

    “嗯？”紫英莫名。哪有人自己說喜歡自己的。

    “我喜歡自己從來不妄想。”絕不會妄想，這樣的日子能長久存在。愛情要么熱烈，要么持久，從沒有兩點并存。

    這樣全無頭緒的話，紫英卻完全明白。他靜靜看夢璃一眼，神色并不贊同。夢璃的笑，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笑，紫英不同，他相信人間大愛，相信光明的未來，相信一切正義的明朗的東西，他永遠帶著希望。

    紫英取下一截草芯，教夢璃吃鳳凰花心的花蜜：“這還是夙莘師叔教我的?！?br/>
    花蜜非常清甜，可是只有一點點，剛嘗到味道意外地就沒有了。夢璃一邊笑，一邊又失望。“夙莘師叔？就是我們上次在陳州遇見的么？”

    “是啊，帶著偃師的那個師叔?！弊嫌⒌穆曇衾飵е稽c嘆息，“真不知掌門為什么把夙莘師叔逐出瓊?cè)A派？”

    這個問題夢璃也不能回答。兩個人在醉花蔭中且走且停，聊了許久，最后夢璃問紫英：“前陣子聽長老講課，在議論修道之人的本心。紫英，你的本心是什么呢？是斬妖除魔，保護民眾？”

    “不?！背龊鯄袅б饬现?，紫英這樣說，“是劍吧。從小我就特別愛劍，后來跟著師公上山，和劍接觸得更多。至于斬妖除魔、保護萬民，不過是我對劍的一種理解而已?！?br/>
    “說到保護他人，其實慕容沖也保護了其他人。他保護了清河公主、保護了慕容家許多族人，但他的生存方式，我總覺得太委屈了?！?br/>
    “人不應(yīng)該評價其他人的生存方式。但我以為，寶劍不該污其鋒芒?！?br/>
    夢璃說：“如果你是慕容沖，會在一開始就和苻堅玉石俱焚吧？”

    “是?！弊嫌Ⅻc頭，“慕容沖很不容易，也非常值得敬佩，只是我不會選擇他的路。”

    “我知道?！眽袅兆∷氖郑叭绻沂堑理y，我也不會嫁入王家，我會出家做女冠?！?br/>
    “不說這個。”紫英搖頭，“上次說，要給你鑄一把劍，如今材料也收集齊了，今晚開爐吧?！?br/>
    星光如芒。承天劍臺上只剩下紫英和夢璃兩人，煉鐵爐中的火焰在跳動，給紫英的面龐鍍上一層溫暖的淡紅，那種感覺，就像冰雪上覆蓋了霞光一樣。

    名劍需要千錘百煉，叮叮的打鐵聲中，紫英始終莊重地站著，毫無吃力或者厭煩的感覺。在這樣鑄劍的過程中，他像是與那把寶劍合二為一了似的，一起躍入劍爐融化、一起在水中冷卻、一起在捶打中脫胎換骨、一起變得堅不可摧。

    在這種熾熱中別有沉默的力量，別有驚心動魄的美，夢璃這才知道，為什么打鐵的嵇康會被那么多人欣羨仰慕、狂熱追隨。

    表面上堅不可摧的冰雪千里，和內(nèi)心里埋藏著的熔巖火山。

    她問：“紫英，你會彈琴嗎？”紫英點頭。

    “《廣陵散》呢？”

    紫英說，“嵇康之后，《廣陵散》已絕跡人世。”

    “我會。我教你好不好？”夢璃柔聲說，興高采烈。

    紫英也不多問，點頭答應(yīng)。約定永無止境，一個接著一個地期盼、等待、實現(xiàn)，最后一生就過完了。紫英挨著夢璃坐下來，說：“這把劍鑄成后，叫什么名字？”

    “它是什么顏色的？”“冰藍色吧，和這時候星辰的顏色差不多。”“是么？那就叫霄河劍。”“霄河劍？有何寓意嗎？”“玄霄和天河……呵，我說著玩的。月上云霄，天懸星河，就和此時的景色一模一樣?！薄昂??！?br/>
    而在不遠處，璇心看著他們，倒抽了一口冷氣。

    紫英背負劍匣，坐著也姿態(tài)端莊。而夢璃抱膝側(cè)首，大家閨秀式的嬌俏婉約。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劍池就像在他們腳下似的，粼粼生波、甘露含輝。

    她氣得直沖到劍舞坪云江煙的房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知道什么啊我？”云江煙跟著她走出來，一臉不滿。

    “紫英和夢璃居然湊成了couple！”

    “真的嗎？”云江煙蹙眉，表情似笑非笑的古怪?！拔也恢?。不過那又怎么樣？總比和你湊好吧？”

    “這還真是，”璇心胡亂跺腳，“他們怎么就內(nèi)部解決了呢？這不是資源浪費嗎！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云江煙冷眼看著她，漠然不語。

    “這根本就不合適，她馬上要回妖界了……對了，你說這么一來，柳夢璃還會回妖界嗎？”

    云江煙慢慢搖頭：“我不確定?！?br/>
    “如果柳夢璃不回妖界……如果柳夢璃不回妖界……”璇心踱來踱去，突然驚喜，“那嬋幽死定了，沒有云天河幫忙，玄霄一定會滅了妖界的！”

    “這又有什么用？不管滅不滅妖界，瓊?cè)A別想逼近昆侖天光，一旦過界，神界一定會把他們打下來。我問你，不是說好了基于同鄉(xiāng)情誼，到時候一起下山、從名冊上消去名字，免受波及？到底什么時候動身？”

    “我不想下山?！辫睦淅湔f，“上山前你過的是什么日子？上山后又過的是什么日子？仙家子弟，過得比貴族也不差很多，甚至還比他們自由?，F(xiàn)在你讓我回去？還回得去嗎？”

    云江煙嘆口氣：“那也比死在這里強?！?br/>
    “我知道你的打算，你希望憑借在這里學(xué)到的一些東西，下山后去做帶仙術(shù)加成的衣服，在凡間賣出高價?！辫恼f，“但我不會離開這里的，這里就像我的家……”

    “少來，不過是因為在這里有人捧著你而已?！痹平瓱熤苯亓水?dāng)，“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想要瓊?cè)A派一直存在下去，其實挺簡單的?！辫囊恍Γ爸灰诃?cè)A飛升之前，讓雙劍不能如愿馭使不就得了？”

    “你瘋了！你想殺了韓菱紗！”云江煙大駭。

    “你胡說什么！”璇心也是大怒，“我怎么可能殺得了女主角？氣運一說，是白說的嗎？根本不用讓韓菱紗死，只要告訴他們真相，他們一定會想法子阻止的！他們可是主角，肯定有辦法！”

    “原來你是這么打算的?！痹平瓱熉c頭，“也還算合理。但我不管這些，過幾天我就下山了?！?br/>
    “唉，多帶點東西，特別是各種寶石?！辫膰@口氣，“我們要活下去，多么不容易……這世界也許還有別的穿越者吧？但是如果不是像我們這樣為生活所迫，誰還會在這時候上瓊?cè)A派找死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