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抄錄宋云的書卷。
從這些書卷中得知，宋云與慧生等人最遠(yuǎn)就行至烏仗那國，一路之上，他們向當(dāng)?shù)厝藗鞑チ藵h文化，也展示了北魏統(tǒng)治者對佛法的崇信。在至那仆底國，他們?nèi)鱿铝死嫣业裙痉N子……
“原來至那仆底國的梨桃等物是由這幾位前輩帶來的，”放下筆，玄奘喃喃自語，“我還以為是那個西域王子呢?！?br/>
而在烏仗那國，宋云等人呈奉了北魏皇帝的詔書，進(jìn)獻(xiàn)禮品，說明來意，烏仗那國國王以高規(guī)格接見了他們，并派僧人陪同他們游歷了周邊的佛跡勝地，參拜了附近的佛寺。
宋云、惠生等人還在該國的如來投身餓虎處建造了一所浮圖，并刻石銘頌北魏功德。又向該國國王介紹了中國的周孔莊老之道，描述北魏京城洛陽的繁華，佛寺的鼎盛，使國王聽后仰慕不已，認(rèn)為北魏就是佛國，甚至發(fā)出了“我當(dāng)命終，愿生彼國”的感嘆。
離開婆羅睹邏邑，玄奘攜弟子一路往東北方向而行，他們先是沿蘇波河而上，一直走到河流的源頭。時令雖是夏天，但蘇波河源頭的山上積雪未消，到了晚上，雪花飄舞，寒氣逼人。
師徒二人又穿越山谷來到印度河上游，只數(shù)日之間，便如過了一年四季一般，從極寒到極熱。
這一帶谷深澗陡，野獸出沒，絕少人煙。崖壁上全是懸空架設(shè)的棧道，晃晃悠悠，綿延數(shù)十里長，棧道下的木橛一個接一個，插在劈開的巖石縫隙里。
玄奘師徒手扶崖壁，小心謹(jǐn)慎地走在這些木條鋪設(shè)的棧道上，夜間便就地坐下歇息，相互靠在一起取暖。就這樣行了二百多里，總算出了山谷，又看到一處盛開著郁金香的平坦所在。
“呼，終于又回到世間了，”圓覺心有余悸地說道，“師父，你看那邊花開得最盛的地方有一座大伽藍(lán)?！?br/>
玄奘點點頭：“咱們就去那里掛單。”
師徒二人來到寺中禮拜，卻見大殿之上供奉著一尊涂金木制的慈氏菩薩像，高一百多尺，金光閃耀，看上去栩栩如生。
寺中只有一個常住僧人，他告訴玄奘，這尊慈氏菩薩像，乃是末田底迦羅漢建造。羅漢運用神通，攜帶藝匠升至睹史多天親眼觀看菩薩妙相，往返三次，方始完成這一雕像。
玄奘不禁驚嘆，禮拜過后，又繞著佛像轉(zhuǎn)了一圈，對其精致的雕刻技術(shù)贊嘆不絕。
出大殿后，玄奘問這常?。骸罢垎柎髱?，這里是什么地方，離烏仗那國還有多遠(yuǎn)？”
“這里就是烏仗那國了，”常住道，“這片山谷名叫達(dá)麗羅川，由于盛產(chǎn)黃金，一向為周邊各國所爭奪，現(xiàn)在屬烏仗那國管轄。再往東行二十拘盧舍，便是國都瞢揭厘城了?！?br/>
“多謝大師指路?！毙屎险瓢葜x。
在寺中歇息一宿后，玄奘師徒繼續(xù)東行，一路上只見山川谷澤縱橫交錯，林樹蔥郁花果茂盛，這烏仗那國倒真是個風(fēng)調(diào)雨順、寒暑和暢的好地方。
在一處絕少人跡的山谷里，玄奘意外地遇到了四位瑜伽隱士，他們之中有婆羅門種姓的，也有低種姓的，全都捏著手印，閉目跏趺而坐，顯然正處于禪定之中。
玄奘不敢打擾，只深深一拜，便牽著馬小心翼翼地繞行過去。
“他們是在入定嗎？”繞過一個山頭，圓覺還時不時地回頭去看，終于忍不住問道，“我看他們衣衫不整，身周全是野草，想是入定很久了?！?br/>
“他們都是些精于真言的瑜伽行者，”玄奘回答道，“還記得達(dá)麗羅川的僧伽藍(lán)嗎？那里的常住曾跟我說過，烏仗那國的僧侶們多數(shù)崇信大乘佛教，有的擅長禁咒之法，并將此作為專業(yè)，有的偏重于禪定，就像這些瑜伽行者一樣?！?br/>
圓覺好奇地往后看了看，又忍不住喃喃自語：“不知我哥哥是否也在修這種枯禪？”
“這可不是枯禪，”玄奘道，“你莫要小看了這種修行方式，佛陀十大弟子中，頭陀第一的摩訶迦葉尊者就曾修過這種禪，很可能他現(xiàn)在還在雞足山中入定呢，等待彌勒菩薩降世。便是現(xiàn)在，能夠到達(dá)禪定三昧的人也絕非等閑，他們之中有的已證四果。如果你哥哥也修這個，你該祝福他才是?！?br/>
“可我知道大乘佛教是要普渡眾生的，”圓覺嘟噥道，“像他們這樣總是處在禪定之中，如何渡眾生呢？”
玄奘答道：“要渡人，先須自渡吧？等到他們修持成就之后，便會以種種方便出現(xiàn)于世，救度無邊眾生了。”
“噢——”圓覺這才明白，點了點頭，但心里隱隱還是不希望哥哥修這個法門。
穿過郁金香叢生的山野，行不多久，國都瞢揭厘城便遙遙在望，這同樣是一座頻臨大河的城市。
“蘇婆伐窣堵河！”圓覺指著國都旁邊那條白亮的大河叫了起來，“以前我在迦畢拭國的時候，聽一些游方僧人說起過這條河?！?br/>
“就是說，它是有故事的了？”玄奘很感興趣地問。
“嗯，”圓覺點了點頭，“聽人家說，沿王城往東北走二十拘盧舍進(jìn)入大山，就是有名的阿波邏羅龍泉所在地，那里有佛陀降伏阿波邏羅龍王的傳說。”
“又是龍王？”玄奘覺得有些奇怪，“怎么哪里都有龍王？”
圓覺解釋道：“從迦畢拭國到印度，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龍王。”
玄奘點點頭，且聽他往下說。
圓覺道：“阿波邏羅龍王曾經(jīng)在迦葉波佛在世的時候生在人道，名為殑祇，是一位精進(jìn)的修行人，深通咒術(shù)和真言，可以制御惡龍，使它不下暴雨。當(dāng)時的國人都依靠他的幫助，才得以積蓄余糧。國人感念他的恩德，每年每家都供養(yǎng)他一斗的谷糧。
“許多年過去了，有些人漸漸忘記了殑祇的恩德，開始故意逃避供養(yǎng)。殑祇非常生氣，瞋心生起，發(fā)愿來生轉(zhuǎn)為毒龍，要用狂風(fēng)暴雨損害農(nóng)田和莊稼，以報復(fù)這些民眾對他的不敬。
“由于所發(fā)惡愿的緣故，殑祇命終之后便來到此地，轉(zhuǎn)生為龍。他常常濫施風(fēng)雨，令河泉流出白水，傷害田里的莊稼。”
玄奘邊聽邊點頭，這個殑祇龍王，與佛影窟中的瞿波羅龍王差不多，都是一個人受到了委屈，心生嗔恨，以至發(fā)下惡愿，轉(zhuǎn)生為龍，為害世間。由此可見嗔心的破壞力了。
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同一類傳說的不同版本。
圓覺接著說道：“佛陀觀察到這樣的因緣后，對于這個國家的百姓獨受此災(zāi)十分憐憫，于是便降臨此地，意欲度化這只暴龍。
“阿波邏羅龍王見到佛陀，心里十分驚懼。但心念剛強的他不愿示弱，于是就在河中卷起了大浪，兇猛地?fù)湎蚍鹜?。但是這些可怖的狂風(fēng)巨浪，在佛陀的慈光之下，都轉(zhuǎn)化為祥和的光明。威聲赫赫的龍王，口中雖然狂吼不已，但卻一籌莫展。
“佛陀慈悲地注視著龍王說：‘阿波邏羅龍王，你曾經(jīng)是一位有修行的瑜伽行者，為什么要心懷瞋忿，為難當(dāng)?shù)氐陌傩漳?？現(xiàn)在請你把瞋怒心收起來，安住在慈悲的心念當(dāng)中吧！’
“可是暴龍不聽佛陀的教誨，于剎那間又興云布雨，雷電齊發(fā)。但是這一切的攻擊，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到大海之中，轉(zhuǎn)瞬之間就化為烏有。
“佛陀以大悲聲告訴龍王說：‘阿波邏羅龍王，你當(dāng)信受我的話語，放棄這一切的惡念，否則你將墮入惡道，永遠(yuǎn)難以超生！’
“聽了這話，龍王十分驚懼，于是現(xiàn)身跪伏在佛陀座前，懺悔皈命。佛陀為龍王授了三皈依，又開示苦、集、滅、道四圣諦法，并對他宣說道：這一切的因緣，都來自于你自己的貪念、瞋心與愚癡。致使一位清清凈凈的修行人，竟然轉(zhuǎn)生為畜生道的毒龍。雖然你現(xiàn)在擁有神通法力，能夠呼風(fēng)喚雨、興云作浪，但是你心中的苦惱并不能夠斷除?，F(xiàn)在，你只有滅除了貪、嗔、癡，轉(zhuǎn)修自身，以成證菩提，依循著佛法正道而行，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龍王聽了佛陀的教誨，立刻變得心地明凈，了悟這一切惡緣的根本。于是他懺悔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決定以后不再損壞莊稼。
“但是他又向佛陀啟稟道：‘至尊的佛陀啊！我們龍族所食的一切，都依賴于這些田地上的谷糧，現(xiàn)在承蒙佛陀的圣教，我決定不再損害它們了。但是，如此一來龍族們的生活就難以為繼了，所以請佛陀允許我們每十二年來收納一次糧谷，以貯備我們的生活所需?！?br/>
“佛陀悲愍它們的苦衷，也知道這是龍王與當(dāng)?shù)貒裰g的因緣業(yè)力所致，于是就允諾了龍王的要求。從此之后，這個地方每隔十二年，都要遭受一次白水之災(zāi)?！?br/>
“阿彌陀佛，”玄奘合掌道，“有這樣的故事，必然也會有相應(yīng)的圣跡存在吧？”
“圣跡當(dāng)然有，還不止一個呢，”圓覺道，“延著龍泉往西南方向走，河北岸有一塊大磐石，傳說佛陀降伏阿波邏羅龍王時，龍王興起大風(fēng)雨，把佛陀的衣服從里到外都淋透了。大雨過后，佛陀就在那塊石下安坐，洗濯并晾曬袈裟。佛陀離去之后，那塊石頭上就留下了佛陀袈裟的衣紋。石頭旁邊還有佛陀的足印。更神奇的是，這足印的大小，會隨各人不同的福德力而變化，所以在測量的時候，會時而長時而短。后來，當(dāng)?shù)厝颂貏e把這塊晾衣石和佛足印圍繞起來，蓋了一座窣堵波來供養(yǎng)，又在旁邊修了座摩訶伐那僧伽藍(lán)，時常有僧人和居士們持花拈香前來供養(yǎng)?！?br/>
“原來這里也有佛足印?！毙首哉Z道。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有人給他講佛足印的故事了。
“其實這個，也是弟子在犍陀邏國的時候聽說的，”圓覺老老實實地說道，“是在我哥哥曾經(jīng)修習(xí)過佛法的精舍里，那里的一個老僧告訴我的，他說我哥哥去了烏仗那國摩訶伐那伽藍(lán)。”
玄奘恍然大悟：“這么說，你就要見到你哥哥了?！?br/>
圓覺嘿嘿一笑。
玄奘道：“圓覺，謝謝你給為師講這些故事。不過今日天色已晚，摩訶伐那伽藍(lán)距此至少還有一由旬的路程，今晚是無論如何也趕不到的。不如我們先進(jìn)城見王，明日一早再去阿波邏羅龍泉和摩訶伐那伽藍(lán)瞻禮，你看如何？”
“弟子謹(jǐn)遵師命，”圓覺說到這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說到講故事，誰也不及師父。師父，你給徒兒也講個故事吧?！?br/>
玄奘微微一笑，這個沙彌，倒會拍師父的馬屁。
“好吧，為師也講一個關(guān)于這里的故事，”玄奘道，“你知道為師為什么要到這個國家來嗎？因為這瞢揭厘城附近，便是佛陀昔日在因地修忍辱行，被歌利王割截身體的地方，所以，為師一定要過來看看?！?br/>
“哦，這個故事弟子也聽說過?！眻A覺立即說道。
“那就還由你來說吧?！?br/>
圓覺興致勃勃地說道：“從前有一個歌利王，性情極為傲慢暴戾。有一回他帶著妃子們出城打獵，中午，他在帳篷里休息，他的妃子們在山上游玩，結(jié)果在一棵樹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正在打坐的瑜伽行者，此人就是昔日的佛陀——忍辱仙人。
“這些宮中婦人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修行者，一時心生好感，便上前頂禮，提出很多問題，仙人就應(yīng)機為她們講說佛法。
“歌利王休息好了之后，詢問妃子們的下落，得知正在聽一個修行者講法，頓時心生嗔恨，提著一把刀沖過去，劈頭就問仙人：‘你證得阿羅漢果位了嗎？’
“仙人回答：‘沒有?！?br/>
“國王又問：‘你證得不還果位了嗎？’
“仙人回答：‘沒有?！?br/>
“國王大怒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是放縱貪欲煩惱，來挑逗我的女人！’
“仙人回答：‘我雖然尚未斷除貪結(jié)，但此刻我的內(nèi)心確實沒有貪念和執(zhí)著?！?br/>
“可是歌利王已經(jīng)起了歹意，他殘忍地割掉了仙人的耳朵。但是仙人依然安住于禪定，面色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群臣見狀，紛紛上前勸國王住手，國王非但不聽，反而嗔心大熾，又割掉了仙人的鼻子，甚至一截一截地削掉了仙人的四肢。
“歌利王問忍辱仙人：‘你說你沒有執(zhí)著，那么現(xiàn)在，你恨不恨我？’
“仙人回答說：‘我不恨你。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佛，第一個度的就是你?！?br/>
“這時，大地突然發(fā)起震動，隨后天降大雨，飛沙走石，歌利王大為驚懼，狂心頓歇。他扔下了手中刀，匍匐到仙人身前，請求懺悔和寬恕。
“仙人說：‘我的心中既然沒有嗔恨，也便不存在什么寬恕不寬恕?！?br/>
“國王顫抖著說：‘大德，我怎么能知道您心中無嗔恨呢？’
“仙人于是作誓愿道：‘如果我的心中確實沒有嗔恨，請即刻讓這具身體復(fù)原如初?！?br/>
“話音剛落，仙人的身體立刻就復(fù)原如初了。國王于是更加慚愧、愈發(fā)懺悔先前所行，于是同他的王后妃子們一起皈依了佛法。”
“很多世以后，忍辱仙人成了佛陀，歌利王便是佛陀的大弟子憍陳如尊者。”
玄奘點頭道：“這便是忍辱波羅蜜了，他的成就是基于對空性的徹悟，以及‘無生法忍’，這是仙人早已融入生命的菩薩本能?！?br/>
“可是弟子還是不太明白，”圓覺撓著頭道，“佛經(jīng)上說，出佛身血是為大罪。就算忍辱仙人還不是佛，也是一個修行人。而歌利王的行為就是殘害圣賢，這是五逆之罪，理應(yīng)得到惡報，為什么他還會成為第一個被佛陀度化的人？這豈不是違背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律？”
“你怎知他沒有得到惡報？”玄奘反問道，“《金剛經(jīng)》說，這是五百世以前發(fā)生的事情了。五百世是一個很漫長的歲月，他或許已經(jīng)在地獄中受了無數(shù)世的苦?！?br/>
“但他最后還是得到了好報啊?！眻A覺不忿地說道。
“那是因為佛陀的愿力，”玄奘道，“就像殑祇的惡愿讓他轉(zhuǎn)生為龍王一樣，佛陀的善愿也是不可思議的。再說因果極其復(fù)雜，你看兩個人打架，絕不會你一拳我一腳，然后就了事的。往往打到最后，人們都搞不清楚誰對誰錯了。但是佛陀的忍辱行和愿力終止了這個過程。而歌利王顯然也是個有大福報的人，他的福報如果還沒有享完，他的惡報就可能還沒有到。而在受惡報之前，他已經(jīng)幸運地做了佛的弟子憍陳如，修成羅漢果位，不受后有，自然也就不再受報了。而他之所以能做佛的第一個弟子，是緣于佛在因地里所發(fā)的大愿——我若成佛，第一個度你！只這一個愿力，就跨越了無數(shù)的恩怨，化解了數(shù)不清的繁雜。”
“佛陀還真是好心！”圓覺不覺嘟起了嘴，“如果歌利王害的是一個普通人，說不定反而罪責(zé)更大?！?br/>
“你說的對，”玄奘嘆道，“普通人不修忍，你若加害他，被害的人便會對你起怨恨心、報復(fù)心，最后冤冤相報，很可能是兩個人一起墮入惡道，歷經(jīng)百千萬世無有了期?！?br/>
“就像那個貴族女人和食人妖怪一樣？”圓覺問。
玄奘沉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