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車內(nèi)一聲拔高,前面車轅上的把式不由譏笑著搖了搖頭,這都是哪個山里才出來的土包子!剛瞧見外城的墻頭,就直嚷著萬歲爺住的地界,難不成連這京城分了內(nèi)外,都不曉得?
才想張口諷刺他們兩句,卻不免伸脖子望了一眼,前頭那兩輛的方向。便已變了主意,刻意慢了手中的速度后,才回轉(zhuǎn)身子向車內(nèi)問道一句:“等進了城門后,便不能這般高聲咯!要是叫守門的兵士聽到了響動,漫說是你們主家出面了,就是那城里的官家說情,都得關(guān)上半月余!”
一個是存心嚇唬與人,而此間到過京城的一眾下人,哪里還敢大聲喧嘩。即便是坐在最靠內(nèi)的藺管事一家,也不免面面相覷,壓低了聲量后,才敢議論一二。
殊不知,前頭這把式只不過是拿眾人取樂罷了!但讓其始料未及的是,被他所瞧不起的這群土包子,比起他來卻是幸運的多。
那看似不怎么顯山露水的主家,不但是就在京城之中,而且還是讓他這一外城的把式,有幸入了一回,盼了多年都從無機會涉足的內(nèi)城之中!
當跟隨前面兩車,直奔內(nèi)城門而去之時,已覺得自己的后背是直發(fā)涼。待到守門的兵士招呼他往內(nèi)進時,更驚愕的干笑不止。其中七分是吃驚,余下那三分自然是后怕不已,戰(zhàn)戰(zhàn)兢兢停穩(wěn)了車馬,將一桿人等請了下車后,才恍恍惚惚隨了車馬出得內(nèi)城。
此刻,他才緩過一二,不覺是懊惱萬分!真真是不長進??!多好的機會,才能入內(nèi)城見識一下,偏叫自己的勢利眼給攪和了!
卻不曉得,同車行的幾個把式中。與他一般作想的并非少數(shù)。只是大家伙都慣會裝傻充愣,誰都怕旁人瞧不起。日后但凡有人說道起這樁來,皆是默契非常地傻笑著敷衍兩句而已。惟有領(lǐng)在頭里的那個老把式,不禁是暗中搖頭,好笑不已。
且說今日盧府之內(nèi)是一派熱鬧景象,不單是因為二爺一行的順利抵達,更為令人驚喜的是,府中老爺才剛得了消息高升有望!
當晚便將兩個兒子一并喚去了書房,說道起此樁大喜之事來。
“若不曾丁憂這一年,只怕今日與父親的官職。便是那從三品的都轉(zhuǎn)運使才對!”
都轉(zhuǎn)運使?從三品!父親本在戶部為官多年,才不過五品的給事中,如何能一舉連跨數(shù)級。接任那從三品之職。雖然那旁兄長仍是一臉憤憤不平之氣略露,卻是難掩其眉目間的沖天喜色。
這究竟是如何說起?心中驚駭,不免偏過頭來望向居中坐與主座之上的父親大人。
這旁盧老爺反倒是略顯猶豫,不禁擺手攔了一攔:“此間之言切不可再提!都轉(zhuǎn)運鹽使司又豈是一般直屬衙門可比,但是手中所掌之事緊要至極。便不能同日而語!更何況,還由嚴閣老的高足執(zhí)掌,才是上上之選?!?br/>
座下只恐惟有他才剛?cè)刖┑谋R家二爺,還是半點消息未得。先是一句都轉(zhuǎn)運使,便將其敲悶當場;這會兒又是一個嚴閣老的高足,愈發(fā)是迷糊起來。即便再多不解。卻是不敢輕易表露出絲毫的不妥,但自己心中的茫然無措,壓得這旁的盧臨淵更是不敢分心一絲。
只是嘴里的苦澀與掌中的濕潤。不免再三提醒著他,寧可被視作無心朝政之事,萬不敢輕易開口。畢竟老爺將兄弟二人,喚來這書房之中,絕非普通教誨。定是有意之舉!
若是自家這位大哥,此刻已是脫穎而出。想必今日便再無自己陪同前來之事??蓧木蛪脑?,反倒是身為次子的自己卻是功名早得,因而便不可避免的成了,老爺青眼有加之人。
心中是叫苦不迭,卻又得靜下心來,牢牢記住此間言及各種官職名稱,與衙門的稱呼。待散了往回后,便能與娘子一同翻書來尋。但最是令其頭痛之事,還是在不久之后,發(fā)生了!
只見上座的盧老爺放下茶盅,轉(zhuǎn)而向自己問道:“仲堅你且說說若是由你,卻是該往哪處更為合宜?”
一句不高不低發(fā)問,無疑是對應(yīng)方才問及身邊兄長的那句。本想著只需做聆聽受教狀,那旁父子二人便會將自己這初入京城之人,忘卻一旁。卻不知,這盧家老爺本就是有心尋了次子前來,哪里又容其避過一旁的道理。
那日赴宴聽得自己就要高升,便是心頭暗喜,回程途中卻不免憂心起,另一樁要緊之事來。畢竟他盧家本就是世代為官,又是三代戶部任職,而此番無論是被調(diào)往何處上任,都需得離了戶部而去。
其中微妙之處,自是不言而喻。若想再度回轉(zhuǎn)戶部復(fù)職之際,不被蒙在鼓里,就必得在戶部留下一脈才是重中之重!
原來,朝廷此番突然的大調(diào)職,明面上而言雖是干系不大,卻難免暗藏玄機。畢竟當年新帝登基之初,眼下朝中這班老臣子俱是有功之人。其中更有幾位,早已成了真正的皇親國戚,比起那些后起之秀而言,總免不得略是高人一等。
由此便定格了如今的朝中局勢,一方是以功臣老將自居的保守派;相反一方自然是后起之秀的青年臣子一系;除此之外,更有皇家宗族一桿人等,卻是自立一黨。
平日里看似風(fēng)平浪靜,卻不知三派黨系間卻是暗潮洶涌,使得盧老爺這般不涉及任何一方的官宦,頗感不安。這也就是,為何在家丁憂一年的緣故所在。
卷入黨爭,便是猶如無底深淵。一來,他盧家家訓(xùn)便是,專心差事,不問朝中紛亂;二來,也是因為其嫡長子,屢次未能得中之事憂心不已!
到底這家業(yè)還需他承襲下去,如今又趕上這等非常之時,若家中無人留在戶部任職,自己此番被調(diào)離京城樞要,定是得不償失!
雖說那同為中立,并無卷入任何黨派的嚴閣老,有意推舉了其弟子前去接手都轉(zhuǎn)運使一職,已是十拿九穩(wěn)。卻礙于,期間必得離京長久時日不算;還需查明那暗中倒賣私鹽的重大案情,不免讓這從未有過審理案件的盧老爺是暗自搖頭。
更為令人驚心之事,便是期間涉及的官員、氏族大家,只怕也非等閑之輩,由此可見,這份差事不免棘手的很!種種推論之下,愈發(fā)是偏重于留在京城之中,為一任府丞才是那明智之舉!
卻不知,這旁的次子早已換成了異世魂魄,哪里還有當年對時事動向的敏銳之感,不過是著急離去,敷衍了事罷了。正欲開口作答一二,心頭卻在不經(jīng)意間一怔‘對呀!怎么將此事給忘了,當日夫妻二人為山莊茶園一事,還曾特意翻了好幾日的書。此間娘子就說起過有關(guān)鹽、茶這等,朝廷專營的特殊貨品來,而此刻老爺言及的都轉(zhuǎn)運鹽使司,不正是那方所在?
想到要害,自然是一陣欣喜,略作沉吟后,才緩緩開口道:“孩兒這些日子來,確實太過荒廢課業(yè)之事。對于京中大事,也已不留意數(shù)月之久了。一時之間,卻不知該如何作答……?!?br/>
刻意稍作停頓后,卻又搖頭接到:“只是這煮海之利,歷代皆官領(lǐng)之。自鹽法設(shè)立之初,所及收取也都為了軍餉,又可易馬之用,單就上述兩項便可見其利益之重?!?br/>
抬頭望向上座盧老爺一眼,已是起身直言道:“孩兒竊以為,此事還需老爺三思而行!此去接手必是不可避免,與眾多得此利益之人有所糾葛,還望老爺務(wù)怪孩兒心直口快之過!”
剛才還一句不該如何作答,那旁的盧臨巖不免暗道一聲可惜!
卻不想,心頭默念兩字余音未消,這旁二弟已是滔滔一番鏗鏘有力之言,脫口而出。緊接著,長身而起又是一番,頗具道理的勸說之詞,更是讓自己吃驚不??!
他又是怎么知道,老爺本就偏向留在京中任職?莫不是……卻又搖了搖頭,一切看似二弟他早得了消息,實則卻是半點可能都無。
一來,老爺心中偏向,即便是自己這個晨昏定省之人,也才瞧出一絲端倪,而他今日午后方才落下車馬之人,又是從何而知?
若非正被老爺說準,自家這位二弟卻正是盧家可造之材!再加之其還有舉人功名在身,愈發(fā)是如虎添翼,比起這長兄而言,更是當下盧府可倚重之人。
雖有三分慶幸,卻也未免頗感心中苦澀!畢竟誰人愿意被家中弱弟占了先機,即便是一母同胞嫡親手足,然而在這仕途一樁,還是略有不同之處。
就在兄弟二人,一個苦悶不已,一人心中忐忑之際,卻聞聽得上座之人倍感欣慰的一句輕笑:“我兒確實不易!即便病體尚未康健如初,卻也能專心課業(yè)一事,已是難得。今日見你能有這番見識,就是比起你兄長來,也已不遑多讓了。”
啟口之初,便想夸耀兩句,未免那旁長子面上尷尬才改了難得二字,卻不想最后還是因心中欣喜,一句不遑多讓直接是脫口而出。再看那旁長子,卻是半含苦澀的緩緩點頭,才算是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