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表?若不是徐鉉提及,李璟差點都忘了這個名字了。
待喚內(nèi)侍取來樞密院的將校名錄后,李璟終于依稀記起此人的來歷,心中不由得些許遲疑。誠然,張文表者,從其過往戰(zhàn)績以及降唐后屢次演武奪魁的表現(xiàn)來看,著實是一員不可多得的勐將,但那又如何?
這可是一員降將!降將素來就為李璟所忌憚,何況這還是一頭有名的勐虎,只不過此時被拔了爪牙而已,若是放他回歸楚地,再授以四萬精兵,倘若此人有異心,豈不是資糧與賊?況且張文表可還是周行逢的結義兄弟,有了周行逢的前車之鑒,誰敢保證此人不會作亂?
誰也不敢保證。但在李璟猶豫不決是否同意徐鉉的舉薦時,徐鉉還是拋出了一套令李璟難以拒絕的說辭,十分簡單,正因為周行逢被李源所殺,所以將他的結義兄弟張文表擺在李源,是一招妙棋。隨后魏岑、李征古兩人亦默然不語,似是無聲附和。
李璟有些發(fā)怔,此舉是不是妙棋他不知道,但此中風險若是難以規(guī)避,那便是妥妥的一步爛棋。張文表的確與李源之間有著血海深仇,令他率軍進駐岳州,自然也不必擔憂其與李源將來是否會私下聯(lián)通,但萬一張文表成了下個李源,又該如何?
亂世當中,手中有兵便是王道,倘若張文表有異心,以后導致邊鎮(zhèn)告急,那豈非顧此失彼?要知道這兩年戰(zhàn)事叢生,大唐江山面對的危機已經(jīng)夠多了,還嫌不夠亂么?
兩相沉默躊躇過后,李璟身為皇帝,最終還是有了自己的主見,并且一錘定音,便將那四萬新編禁軍交與張文表節(jié)制,新軍之名暫且號岳山軍,并且上了兩道保險,一是張文表的家卷以及周行逢的妻小遺孤不得隨軍,二是挑選重臣作為監(jiān)軍使,代表皇帝監(jiān)察隨行。
徐鉉三人立馬附和,李璟隨即又詢問何人為監(jiān)軍使恰當,然而徐鉉卻言,既代天監(jiān)軍,那么需皇帝自己定奪,隨后借著重病未愈的理由,請求告退,魏岑、李征古二人亦同請告退。
此三人的態(tài)度瞬間讓李璟覺得心曠神怡,與先前馮延己以及孫成當朝時實在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象,這些新上任的重臣知道分寸,并沒有只顧爭權奪利,而且積極地為朝廷著想,給足了自己身為皇帝的權威,李璟不由得搖頭一嘆,若是馮延己在,估計監(jiān)軍使的人選,他也會列上一大串。
李璟掃視了一圈澄心堂內(nèi)的眾人,當即發(fā)話,幾乎是毫不猶豫,監(jiān)軍人選,還是辛苦左相徐鉉挑選,由中書門下會同樞密院議定后再交呈皇帝定奪。而全程一言不發(fā)的韓熙載這時還是沒說出半個字,徐鉉等人拱手稱是后也沒多說一句話,此事就此解決了。
這便是李源從韓熙載口中得知的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而這一切變故自然有些出乎意料,若不是韓熙載算是與自己交好,恐怕自己還陷在擴增兵額的狂喜當中,豈料這四萬兵額是虎口奪食從何敬洙的手中搶的,更別說以后自己的枕邊還要添上張文表這頭勐虎。
韓熙載吐露內(nèi)情的用意自然是要讓李源明白,既然同為燕王的支持者,那么不管朝局如何變化,他韓熙載和李源如今還是自己人,卻不知李源壓根兒沒有想到此節(jié),知道經(jīng)過之后只是長嘆一聲,隨后陷入沉思當中。
自穿越而來將近一年,得知自己正處在南唐保大年間,李源無數(shù)次地在腦海中腦補過即將到來的那場讓南唐從繁華到衰落的大戰(zhàn),李源的諸多行為也是鑒于身處大亂來臨之前的這個階段而做出的決定,在周軍南下前盡可能壯大自己的實力。
李源始終抱著一種希望,相信自己有力量能在身處的這個時代立足,甚至有所改變,至少能改變后世史書上所記載的,那個短命的南唐國,那個紛亂的五代十國,因為過后的宋朝,只不過是浮華煙云掩飾下的虛假繁華,終究避免不了外族入侵而帶來的可怕劫難。
而如果李源的經(jīng)歷是歷史的分支,或者說是一段虛妄的平行歷史的話,那么即將發(fā)生的一切便未必會發(fā)生。或者說,有某種力量可以將之扭轉和轉向,那么李源希望歷史的車輪能稍有偏離,由于自己這個本不在這段歷史之內(nèi)的人出現(xiàn)在這里,若歷史依舊不變,豈非是個荒謬的悖論?
李源不止一次的想,也許正因為自己的到來,將到來的一些事情便不會發(fā)生,而確實李源也做到了一些改變。
就譬如如今楚地的形勢,乃至此刻朝堂的變局,不得不說都和自己有關,譬如劉言、周行逢,這兩位梟雄已經(jīng)歸于塵土,而真實歷史中,此時此刻應該還活的好好的。李源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冥冥之手丟入池塘中的一條鯰魚,自己的出現(xiàn)從邏輯上是應該改變很多事件的。
但現(xiàn)在,李源覺得自己錯了。
歷史并未因為自己的到來而轉向另一面,甚至有可能因為自己的出現(xiàn)而加速進入那個不得不面臨的亂局。
四萬兵額引發(fā)的一連串后果恰恰讓李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發(fā)生了,張文表得以重掌兵權,并且復歸楚地。李源并非擔憂張文表有多么驍勇,而是如今朝堂上徐鉉、魏岑、李征古等人上位,魏岑、李征古兩人顯然已靠向鄭王一黨,而張文表又得以外鎮(zhèn),與何敬洙同氣連枝卡在自己通往江南的咽喉上,如今南唐的軍政大權,鄭王一黨可謂占盡上風。
換句話來說,鄭王爭儲的條件到此時已經(jīng)幾近成熟,幾乎已經(jīng)成不可遏制之勢。這似乎又為鄭王李從嘉的登基之路增添了另一塊重重的砝碼,這是歷史上未曾出現(xiàn)過的變動,而這一切居然好像便是因自己而起。
實際上在李源看來,李從嘉的登基自然不是南唐陷入危局的根本原因,而李源自己遲早也將自立,但如今李從嘉有了這樣的勢頭,但凡他有一點僭越的心思,誰能保證他會不會提前上位?甚至在李源沒有做好準備,或者說沒有足夠強大的實力與朝廷對抗時便已成了氣候?
原本李源還真想過,在自己羽翼未豐之前,盡可能扶立燕王李弘冀,畢竟這位文武雙全的皇子,不管他與李從嘉相比如何,至少在國事上不是個軟弱無能之輩。在五代十國的亂世當中,倘若心志不堅,絕難生存。
但燕王李弘冀自從北伐大敗過后,已然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如今已解除兵權,更是被勒令禁足于潤州,短時間內(nèi)難以復起,朝中原先不少支持他的大臣武將也都一邊倒地朝鄭王靠攏,只剩自己的岳父、孫成、韓熙載等人,寥寥無幾。李弘冀敗得比預期的實在是太快了......
李源有些迷茫,在李源最初的想法里,遠離朝堂到地方建節(jié),為的便是全心積蓄實力,不理朝堂紛爭,只待天下有變,卻沒想到哪怕離國都金陵數(shù)千里之遙,自己這只本不該在歷史出現(xiàn)的蝴蝶,只在遠方輕輕撲閃翅膀仍舊會影響整個南唐的時局。
直到此時此刻,李源忽然全面醒悟過來。該來的還是要來,誰也擋不住,誰也改變不了。
自己也該認清現(xiàn)實,身處的就權且當他是真實的歷史,就算自己掀起了幾朵小小的浪花,也不足以改變歷史洪流滾滾向前的腳步,相反卻起到了推波助瀾之功,甚至會讓之后的大亂局提前到來。
但那又如何,既然歷史提前了腳步,那么自己不妨也順勢而為,提前所有的預備,以更快的速度實現(xiàn)心中的想法去面對即可,何必去多想?
鄭王縱使提早上位又如何?難道他提著屠刀過來,自己還伸著脖子讓他砍不成?那趁早啥也別干了!李源無語苦笑不已,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實在是有些徒增煩惱,無論如何,腦海里既然全盤了解歷史的脈絡,那么便按著自己的設想一步步走下去,總歸沒有差錯,母需彷徨。
回過頭來面對如今的問題,新編的四萬岳山軍給了張文表,這四萬精兵全是由老將劉仁瞻一手編練調校,戰(zhàn)力不可小覷,如今擺在李源榻側,確實有些寢食難安。
不出意外的話,李源在擴軍過后,很快便要揮師南下攻取桂管,而因為張文表這頭勐虎的存在,屆時不得不被迫留下部分精兵留駐朗州以防不測,相應地,出征的兵力便會受到鉗制削弱。
李源心中忽然感覺像被活生生噎了一只蒼蠅一般惡心,但卻吐不出來,還得想個合適的法子盡早去除這根心頭上的芒刺才好。
無論如何,現(xiàn)今多了四萬兵馬歸于自己麾下,砝碼便重了一分,李源要做的是抓緊時間,讓砝碼越來越重。
對于李源而言,只能盡可能保證自己接下來的戰(zhàn)事能夠順風順水,先取桂管,后平南漢,取得廣闊的地盤與人口,這樣一來自己才能有在這亂世爭雄的實力,屆時就算亂局到來也不懼。而楚地與嶺南的地理位置也很不錯,即便江南有變,想要波及過來還是需要一段時間,因為畢竟一東一西遠隔千山萬水,這多少讓李源心中稍有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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