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寺廟大門處,只見上方匾額寫著燙金的九個大字——靈隱寺崇恩顯親禪寺,正是高宗皇帝御筆手書。
入得廟門,自然有侍衛(wèi)前去通傳,不多時便見一個瘦削的和尚帶著一眾僧人迎了出來。一見趙昚,那僧人便雙手合十,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不知郡王來到,老衲有失遠迎,萬望恕罪?!?br/>
趙昚聞言笑著說道:“端裕禪師,有些時日未見了,今日小王突然心血來潮,故貿然前來,禪師不知者不為罪?!?br/>
隨后端裕禪師帶著趙昚一路來到大雄寶殿,敬獻禮佛后便來到客舍奉茶。來到門前,趙昚開口道:“你們先去外面候著吧,本王有些禪機要與禪師參詳?!?br/>
入了客舍,趙昚便開口道:“如今無人,禪師還請將等候小王的貴客請進來。”
端裕禪師笑道:“知道王爺所來必為此事,還請在此稍候。”說罷進了內室,推開一扇后門便出去了。
過得片刻,后門一響,便見端裕禪師走了進來,只見他伸手一讓,后面跟著進來一個中年男子。
看到那人熟悉的相貌,趙昚先是驚愕,接著雙目一陣潮濕,快走幾步,撲通跪倒在那人面前,口中含著哭腔說道:“恩師,不孝弟子在此!”
看到趙昚含淚跪在自己面前,那男人連忙將其扶起,說道:“王爺折煞我也,快快請起?!?br/>
原來那中年男人正是自滇南返回中原的岳飛,就在段正嚴飄然而去入崇圣寺出家,大理國的君主議會制也搞得有聲有色之時,背后的功臣岳飛卻在青溪山上隱居起來,就連如今的大理國國王段正興御駕前來,想要邀請岳飛出山,并許以高官百祿,也被岳飛婉言謝絕,只是匆匆見了一面,便返回了羊苴咩城。
看著青溪山發(fā)展的越發(fā)壯大,一年多來在廣南西路招募軍士也已經頗有成果,而大理國境內也趨于安定,岳飛終于放下心來。于是他便留下張憲和岳飛鎮(zhèn)守山寨,自己則帶著岳雷返回了中原。
此時趙昚見到久未謀面的恩師,心中是驚喜交加,驚的是自己這恩師果然智計非常,竟然能夠瞞過了天下人而未遭難,喜的則是恩師歸來,必定是有大計,而自己也已經成年,想來可以助恩師一臂之力。
想到這里,趙昚便拉著岳飛坐到了禪榻上,這時端裕禪師知道這師徒二人便有要事相商,便告辭道:“王爺與岳少保故人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老衲坐禪之時已到,便先行告退,還請兩位自便?!?br/>
岳飛連忙雙掌合十道:“多虧道悅師兄引薦,方得禪師收留,岳某在此多謝了?!?br/>
端裕禪師笑道:“岳少保為國為民,當年聽聞噩耗,還著實傷感了一番。卻不料見過道悅師弟書信后,方知岳少保尚在人世,此乃百姓之福。岳少保不嫌寺廟簡陋,能夠屈身于此,亦是老衲之榮光,何敢當這個謝字?!闭f罷雙手合十,對二人行了一禮后便從后門出去了。
見端裕禪師離開,趙昚拉著岳飛的手問道:“當年恩師靈柩來到臨安,弟子曾代圣上前往祭奠,也曾見到那尸身容顏,卻是與恩師一般無二。這些年間弟子時時想起恩師音容,常常不勝唏噓,今日若不是見了恩師筆跡,只怕便是來到近前也是不敢相認。卻不知恩師是如何偷天換日,險死還生的。”
岳飛見這個弟子臉上猶帶淚痕,關切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不禁暗自點頭,于是便拉著趙昚一道坐下,然后將自己當年探得秦檜布下天羅地網,只待自己入行在時便要借機冤獄相害,而自己則施一招金蟬脫殼之計,隨著家眷一道去往滇南隱居之事一一細說給趙昚聽。
趙昚聽后面帶怒容道:“秦檜這廝好大的狗膽,構陷忠良,其心可誅。”說罷又嘆了口氣道:“朝堂奸佞橫行,陛下卻不聞不問,竟然肯自斷棟梁,使得北伐之功一朝盡喪,實在可惜?!?br/>
岳飛聞言笑道:“自古君臣便是如此,強如太祖皇帝,亦難免杯酒釋兵權之事,更何況陛下身邊盡是如秦檜之流的賣國奸賊,我等領兵之將又如何能不受疑?”
趙昚聽后憤憤不平地說道:“若說旁人有貳心我是信的,但若說恩師有貳心,說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笑死。若恩師果有貳心,當日便不會被十二道金牌催回,只需振臂一呼,則十余萬將士共進汴京,只怕今日中原早就恢復了。到時那潑天的功勞,便是陛下又如何敢輕易動你?這也是弟子心中不明之事,為何恩師也要放棄大好局面,使中原百姓重遭戰(zhàn)亂,再入水火之中?”
岳飛聞言嘆口氣道:“王爺與岳某相交多年,豈不明我之心意?岳某此生,唯有驅逐韃虜,還我河山之愿。當年功敗垂成,昨離朱仙鎮(zhèn)時,百姓之言至今猶在耳邊。‘伏聞宣相整軍北來,志在恢復,某等歧望車馬之音,以日為歲。今先聲所至,故疆漸復,丑虜獸奔,民方室家胥慶,以謂幸脫左衽。忽聞宣相班師,誠所未諭,宣相縱不以中原赤子為心,其亦忍棄垂成之功耶?’百姓當日之言,與王爺今日之言無異,今日思來,猶自慚愧。當年若是我一意孤行,自然可以取回汴京,光復中原故地。但王爺試想,當那般大功落在岳某頭上,陛下當作如何想,朝中百官又作如何想?只怕時時會有奸佞小人在陛下耳邊說起當年太祖皇帝陳橋兵變之事來,到時岳某又當如何自處?”
見到趙昚若有所思,岳飛又繼續(xù)說道:“到時哪怕岳某激流勇退,交還兵權,隱于鄉(xiāng)間不問世事,但以王爺這些年在宮中的所見所聞,覺得岳某能否善終?岳某久在軍中,朝中之事雖有耳聞,卻也難以插手。而以秦檜之奸詐,先后設計擠走張浚、趙鼎二人,又一力促成宋金和議,深得陛下賞識,權傾朝野之勢已然不可阻擋。岳某不論是在朝還是在野,只怕他都要將岳家斬盡殺絕方休。所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岳某雖非君子,亦不肯枉自送了一家老小性命。而岳某死后,金軍必然復來,到時以陛下與秦檜之心,那中原故土必然轉瞬便易于人手。與其如此,還不如岳某暫時離開,既可全了岳某忠義,又可蟄伏以待時機。不知王爺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