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的走得了嗎？”這是存燦燦聽到電話被掛斷后說的第一句話，她站在空蕩蕩的小鎮(zhèn)入口，身邊站著兩位同樣面露震驚的隊友。

    他們?nèi)私杩诮M團廁所游，實則大搖大擺出了鎮(zhèn)長家直奔小鎮(zhèn)入口，去驗證一個大膽的猜想。途中重鴿還一直和言夏保持通話，感謝現(xiàn)代科技，讓王爾不用胃疼也能親臨八卦現(xiàn)場。

    “還記得重鴿下午問的問題嗎？”存燦燦立在無處遮擋的風口，渾身戰(zhàn)栗，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被嚇得，“這一輪我們醒來之后，爆炸沒有發(fā)生。但是剛才小王卻說，有許多鎮(zhèn)民死在了爆炸中?！?br/>
    “上一輪一定發(fā)生了爆炸，所以言夏才會一身炭黑像被雷劈過，他被炸死所以于是開啟了這一輪的回檔。”王爾補充。

    “可是……”重鴿牙關(guān)打戰(zhàn)，臉色蒼白地問道，“小王怎么會記得上一輪的事呢？”

    他們的記憶如同反復被讀寫的磁盤，每一次回檔都會覆蓋掉之前的記憶從頭開始。但是對于小王來說，記憶與體驗卻是延續(xù)不間斷的，下一輪的開始只是上一輪未盡的延續(xù)，他一人以上帝視角旁觀他們的失憶與掙扎。

    “就好像在玩一款游戲，我們不是玩家，他才是玩家?！敝伉澿哉Z，“我們只是npc，是他的存檔點。”

    王爾合理懷疑重鴿以前都是在裝傻，真傻講不出來這種話。

    “還有，”存燦燦繼續(xù)發(fā)散思維，“npc上一輪死了這一輪不會復活，但是周周還活著，這就說明她是活著回檔的?！?br/>
    “這一輪我醒來的時候和周周在一起，手里還拿著應許的手機和錄音，里面讓我?guī)е苤芘?，就好像……?br/>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這一輪開頭會安然無恙地出現(xiàn)在周周身邊。

    “你活著，但是應許來不及逃受了傷，但奇怪就奇怪在，她又的確來得及錄完音把手機交到你手上。”王爾順著思路往下說。

    “也許一切本來都是來得及的?！按鏍N燦瞳孔放大，語速逐漸急促起來，“我們以為只要在三點之前離開爆炸范圍沒有問題，但是誰都沒有想到，炸彈沒到三點就爆炸了?；蛘哒f，炸彈是被人提前引爆的。”

    那么，是被誰提前引爆的呢？

    “誰記得一切，誰就是兇手?！睉S并肩走在小王身側(cè)，冬夜里如刺刀一樣的風刮得她臉疼。她低頭，試著把臉藏到剛才言夏自己取下給她戴上的大圍巾里。

    應許和小王已經(jīng)到了小鎮(zhèn)中心廣場，正中央搭著一個簡單高大的舞臺，上面還放著一座擺了許多支話筒的小演講臺。

    臺下坐著烏泱泱一大片的鎮(zhèn)民，全都低著頭，雙手放于膝蓋上，乖順而虔誠地念著模糊不清的經(jīng)文。如果重鴿在這里，他一定會驚覺白日禮堂中的學生們和夜晚慶典上的鎮(zhèn)民們何其相似。

    “我們不是在一個客觀的世界里回檔，我們是在屬于小王的世界和時間線里回檔。”言夏帶著周周坐在臺下最后一排，他邊思索邊在群里逐字逐句發(fā)消息，“你們的試驗成功了嗎？”

    半晌才傳來存燦燦發(fā)來的不加標點的文字，倉促而令人遍體生寒。

    “我們出不去了”。

    “這就是為什么你說，我們是你見過最有意思的一批。”應許和小王一起站在演講臺邊，她大半張臉都埋在圍巾里御寒，“這也就是為什么，我的許多同事們都在這個副本里失蹤，而檔案館的墻上卻永遠留著他們的姓名?！?br/>
    她像是在講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故事一般娓娓道來，“周周只有過了今晚12點才能離開小鎮(zhèn)，而我們卻恰恰相反。讓我猜一猜，現(xiàn)在檔案館的墻面上已經(jīng)深深刻印著我們的姓名和照片了，對嗎？”

    異鄉(xiāng)人永遠無法離開這里，因為他們在今日已被同化為鎮(zhèn)民。

    應許深深地嗅著圍巾上殘留著莫名好聞的氣味，心想還好言夏沒坐第一排，要不然見到自己狂吸他圍巾的樣子保不準以為是個變態(tài)。她不知道存燦燦那邊還需要多久，她只能盡可能地拖延時間。

    于是她問出了今夜自己能說出的倒數(shù)第二句話，“小王，你到底是誰？”

    “你真的想知道這個答案嗎？”臺下，女巫周周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坐著，轉(zhuǎn)頭好奇地打量著言夏。

    幾分鐘前，言夏按滅了手機屏，語氣歡快活潑地對周周道，“周女士，不如我們來玩一局刺激且令人興奮的小游戲吧?！?br/>
    副本大師言夏說過，世界上本沒有路，我偏要給炸一條出來。

    “你說讓我去引爆炸彈炸了檔案館毀了小鎮(zhèn)，這樣逃離小鎮(zhèn)的任務就不作數(shù)了？”女巫周周作為一個瘋批也不由得對這個計劃肅然起敬。

    如果不能完成任務，那就把任務直接扼殺在搖籃里。如果他們無法離開小鎮(zhèn)，那不如直接把小鎮(zhèn)給毀了。

    “檔案館的那面姓名墻確實是小鎮(zhèn)心臟一樣的存在，但如果你們真的想毀了小鎮(zhèn)，你還得同時解決小王?！敝苤芴嵝训?，看言夏的眼神也變得有些鄙夷，“你們心也太黑了吧，斗不過小王就直接把人家窩給端了，還利用我?！?br/>
    “我們會給他掃墓的?！毖韵挠H切表示售后服務不會落下，“至于你……”

    “讓我們幫忙還想白給，生產(chǎn)隊的驢都沒我們這么慘的。周女巫周資本家周扒皮快點聽你哥的話，來檔案館和我們一起搬炸藥??！”聽筒里傳來王爾憤怒而氣喘吁吁的怒吼。

    “生產(chǎn)隊的驢在催你了?！毖韵母纱嗬鋻鞌嚯娫?，無辜望向周周解釋，“引爆器用完就只剩下炸藥，勞煩您親臨現(xiàn)場點一下引信了?！?br/>
    抗傷反脆皮工具人周周，今夜12點之前她就是無敵的。

    周周翻了個巨大白眼正想走，又被言夏的最后一個問題攔下了。

    “你剛才說他燒不死我們，”言夏目光灼灼地望著周周，清亮灼人得容不得半點回避，“后面一句話是什么？”

    周周聞言有些驚訝：“你真的想知道這個答案嗎？或者說……你真的不記得這個答案了嗎？”

    大概是終于看到言夏一臉懵的表情，周周難得心情大好，笑瞇瞇湊近他耳邊吐字，言夏守男德地下意識閃開一段距離。

    “我只說一遍，聽好了?！敝苤艿穆曇粼俣茸兓厣硢〉统恋臉幼?，吐出模糊沉重的字句。

    “煙……自兩端而燃……意識終將成灰……”

    煙自兩端而燃，意識終將成灰。

    言夏腦海中閃過快到抓不住的靈光，還沒等他反應，就聽到臺上傳來話筒調(diào)整刺耳的雜音，緊接著是小王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

    “快走?！敝苤鼙谎韵拇叽僦瘷n案館跑去。

    同時，小王的話音重重砸在小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我是誰，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我是真理的化身，我就是這個小鎮(zhèn)?！?br/>
    “現(xiàn)在，你們的表演結(jié)束了，我的表演也該開始了。”

    小王話音剛落，應許就感覺自己開始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既然小王是真理小鎮(zhèn)本身，他當然可以肆意地控制被同化的鎮(zhèn)民們的一舉一動。

    “我知道你們想做什么，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小王在應許耳邊如情人般絮絮低語，“有時候我可真舍不得你啊，這么鮮活，這么狂妄，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敢這樣和我對著干了?！?br/>
    應許用力咬破舌尖，口腔里逐漸彌漫的濃重血腥味令她清醒。

    “該從哪件事說起呢？是你們計劃著要毀了小鎮(zhèn)，還是策反女巫和你們一起行動？”小王的手如蛇吐信陰柔地輕拂過應許的臉，惹得應許起了一整排雞皮疙瘩，“還是，你如坦蕩接受命定的罪愆與懲罰一般愛著他呢？”

    應許的雞皮疙瘩又消下去了，饒是她自認為聰明的小腦瓜也沒想明白最后這句話什么意思。

    “你現(xiàn)在感受不到?jīng)]關(guān)系，瞧，”小王的手死死鉗住應許下巴，狠狠地往前方一掰，“你的懲罰正在向你走來?！?br/>
    言夏在一步一步，緩慢地，不受控制地向臺上走來。

    “我警告過你的。”小王慢悠悠地打著啞謎，“希望是一個可怕的概念，希望會蒙蔽人的觀察力?！?br/>
    雪突然又下得大了起來，應許從未見過下得這樣沉默卻熱烈的雪，紛紛揚揚地砸在她的眼睫上，落在那條溫暖的圍巾上。

    她感受到雪水融化于臉上的涼意與濕意，使她分不清那究竟是轉(zhuǎn)換形態(tài)的雪花，還是自己不知為何涌出的被極寒迅速包裹的眼淚。

    她再次狠狠地咬了一次舌頭，用盡僅剩的一絲清明與力氣撞開小王，跌跌撞撞地撲至演講臺前。

    她湊近一整排話筒，用著已經(jīng)被凍僵的面部肌肉和抽泣著差點無法講出完整句子的聲音，一字一句艱難地講出五個字，被話筒擴散得似乎小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

    “我不信真理。”

    無事發(fā)生，只有天色沉沉暮靄濃重欲壓至頭頂。

    小王冷眼旁觀應許掙扎，隨即上前扶住即將癱倒的她，逐根掰開她的手指，將一把匕首塞了進來，誘導道，“去吧，去殺了他。”

    “殺了他，一切就結(jié)束了?！?br/>
    應許感受到自己的意識和身體在瘋狂撕扯著吼叫著。

    她目睹著言夏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如同目睹避無可避的命運挾著冬夜刺骨的寒風呼嘯而來，她只能束手就擒躺于軌道之上，等待著粉身碎骨的一刻。

    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向臺下沖去，不知是因為被命令的殺意還是想要握住他手的渴望，但她生生停住了腳步，用自己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部位——眼睛，深深地、迫切地凝望著他。

    應許想說上來吧言夏，讓我們結(jié)束這一切，她又想說別來，一定還有更好的方法，讓你不用承受這樣的痛苦。

    言夏在一步接一步地走上臺階。

    天邊濃重欲墜的云看起來愈發(fā)沉了，云層之上傳來悠長遙遠的低沉轟鳴，風刮得愈來愈烈，穹頂在夜里詭異地閃現(xiàn)著亮光。

    言夏口中似乎還在對她說些什么，她努力抵抗著如同本能般的殺意，辨認著他的口型。

    “別怕?！彼f，“應許，別怕。”

    言夏的圍巾早就給了她，露出被凍得蒼白的脖頸，他專注而認真地看向她，仿佛即將發(fā)生的一切就像下午他說“我有個大膽的計劃”時一樣輕易。

    應許被淚完全模糊了眼，她無不絕望而荒謬地解構(gòu)著這個場景。

    來不及了，我會親手殺了他，她的身體顫抖得不成樣子，思維卻反常地突兀地清晰，順滑地接受了那個想也不敢想的結(jié)果。

    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在傷害他的本能與拯救他的意愿之間激烈廝殺，仿佛這樣的掙扎她已然經(jīng)歷過許多次。

    她看著言夏終于走到自己面前，她舉起緊握著匕首的手。

    天空終于傳來巨大宛如災難般的轟鳴聲，使四周亮如白晝的道道閃電在瞬間閃過，伴隨著死亡迎面而來的氣勢，劈頭蓋臉地朝高臺之上劈下。

    說出“我不信真理”的人，旁觀對真理不敬行為的人，會受到自然最嚴厲的懲罰。

    簡而言之，應許和小王被雷劈了。

    同一刻，應許的匕首精準而穩(wěn)地刺進了言夏胸口。

    記憶如排山倒海一般向應許涌來，她在恍惚間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一遍又一遍，從“你好，應許”到“應許，別怕”，不知是失而復得的記憶還是混沌不堪的現(xiàn)實，直到她在一片虛無中捕捉到了最后那一句。

    “應許，我們來結(jié)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