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婉取下成皋的手段太過于清奇, 也太過于討巧, 屬于只能使用一次,可一不可二的方式。
所以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亮,郭嘉就起床了。
他們手里兵力本就不足, 而成皋內董卓的兵太多,以至于就算餓了三天, 渾身乏力, 無法反抗,看起來也依舊烏壓壓的一片十分恐怖。
最重要的是, 他們的糧草不足了。
本來就是供給給自己的隊伍,如今卻還要養(yǎng)著成皋城里面的這些將士們, 他們的糧草頂多也只能堅持三天。
除非……將那些俘虜全部殺了。
但是對于兵力不足的他們來說,將這一批俘虜殺掉,以后想要再征這么多的兵力就更加難上加難了。
若不是因為在這邊征不到兵,他們又何必跑到揚州去。
總體來說,攻下成皋是一件好事,但是遺留下來的問題也更多了。
所以郭嘉和荀彧以及戲志才三個人的工作量一下子就變得非??植懒?,導致曹操不得不快馬加鞭的修書一封送回陳留,將留在那邊留守后方的程昱給喊來了。
程昱到來的時候,還順利的帶來了可以維持五天左右的糧草, 可謂解了燃眉之急。
而就在此時, 孫堅的先鋒軍終于達到了洛陽城東門。
聯(lián)盟內部因為糧草不足的問題開始相互斗爭, 干脆各自出擊, 所謂聯(lián)盟很快變成一盤散沙。
在此檔口,董卓再提遷都之事,之前勸慰他的李儒前往成皋時身死,如今董卓遷都意圖愈發(fā)強大。
當即召見三公九卿商議遷都之事,校尉伍瓊,尚書周毖冒死覲見請求不要遷都。
董卓大怒:“當初你二人勸我多用名士,我便啟用袁紹為渤海太守,可如今你看這些名士是怎么對我的,居然率兵來攻打我?你們如今來勸我是否想做他的內應,如今是你們對不起我,此次我便也對不起你們了,來人,將這二人拖下去砍了?!?br/>
董卓一怒之下殺了伍瓊,周毖,尤不解氣,又聽聞聯(lián)盟軍首領乃是袁紹,洛陽城內袁氏遭殃,連連幾日,袁氏一族死了五十余人。
曹操聞此噩耗,迅速點兵,直奔洛陽城南門,準備破城而入。
董卓得知后冷笑:“如今我們要遷都,自然要帶著京城百姓一起遷都才對,你們挨家挨戶搜尋百姓,奉皇帝入長安?!?br/>
伍瓊,周毖之死讓朝臣嚇破了膽子,不少反對遷都的人偷偷去向董卓求情,董卓原諒后又身先士卒的派遣家將去幫助董軍遷民,尤其是在得知南門、東門皆有駐軍之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百姓走后,點燃屋舍,南門東門內化為焦土,雞犬不留。
百萬百姓簇擁新帝的華車寶蓋往從西門出,直往長安而去。
郭嘉原本被留守在成皋做后方統(tǒng)籌,阿婉這次未曾隨曹操前往南門,而是留在成皋陪在郭嘉身邊。
因為她發(fā)現(xiàn),這次她的麻煩大了。
郭嘉自從開始忙碌成皋的事情,已經好幾天都不曾理她了,回來倒頭就睡,剛養(yǎng)出來的肉剛剛幾天又瘦了回去,臉色蠟黃,整個人都顯得十分的憔悴。
阿婉就是有心弄點好吃的給他補補,也不敢做的太過分。
總不能外面的將士們吃糠咽菜的,郭嘉卻在營帳里面喝牛肉湯吧,這種事情阿婉做不出來,郭嘉也吃不進嘴。
阿婉看著他憔悴的模樣,想到史書上面寫郭嘉早死,總覺得這人本身身體就不好,再這么累,能到三十九歲死,恐怕都是曹操因為戲志才的早死所以后怕而對他多加照顧的緣故了。
“阿姐?!辈馨候T著馬,小跑著往這邊跑來,快到阿婉身邊時,才翻身下馬。
阿婉看向曹昂,見他滿頭大汗的模樣:“快回營帳換身衣裳,莫要著涼了?!?br/>
“是,阿姐,阿姐也莫要太勞累了?!辈馨嚎粗⑼裼行┯羯拿佳?,也十分關懷的說道。
阿婉點點頭,曹昂這才轉身回了帳篷。
這時候跟著曹昂出去的唐藥兒才湊過來小聲的報告關于洛陽城的事情,自從上日唐藥兒親手殺了李儒,不舒服了幾日后便調整了過來,如今阿婉將她當做斥候用。
“你說什么?”阿婉聽聞唐藥兒所言的話頓時臉色一變。
唐藥兒面色沉重的點點頭:“夫人,此事事關重大,可要通知主公?”
“你且稍等,我與先生商量一下再來回你,你先去找你母親,她很擔憂你。”阿婉伸手揉揉唐藥兒的腦袋,便心神不寧的往主營帳走去。
程昱與郭嘉這會兒正在愁糧草的事。
成皋糧草短缺還有養(yǎng)一群俘虜,前線的將士們的糧草又不能短缺,兩個人這幾天眼睛都熬大了。
突然,外面通報:“郭先生,程先生,大娘子來了?!?br/>
“快快有請?!?br/>
程昱連忙站起來說道。
郭嘉倒是沒說話,只是眼神也已經看向門口。
阿婉最近因為他的態(tài)度有些微妙,整個人做事都有所收斂,已經好幾日未曾來這邊了,今天突然出現(xiàn),必定是接到了什么訊息。
而程昱就純粹是對曹操這位嫡女感興趣了。
他帶著糧草趕過來之后才知道,原來拿下成皋,居然是這位大娘子的手筆,尤其是她的手段詭秘,出手防不勝防,倒是將她原本就神秘的面容再次遮掩了一張面紗。
阿婉抬腳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郭嘉又瘦了。
“大娘子,今日來此,可有何吩咐?”程昱行禮。
阿婉連忙回禮:“吩咐不敢當,只是剛剛接到了一則消息,想與兩位先生商議一下?!?br/>
說著,就走到營帳正中央的沙盤邊,這沙盤是根據(jù)阿婉的地圖做出來的,所以十分的精細,也是曹營里最重要的東西。
她從旁邊取了一根木簽,伸手插在洛陽城西門外三十里處。
“前幾日藥兒與大公子一起去送糧,我命藥兒往西門走一趟,卻不想恰好看見董卓遷都,百萬百姓與新帝一起遷都長安,可就在這里,發(fā)生了一次暴動?!?br/>
說到這里,阿婉的聲音不由的顫了顫。
史書上寥寥幾句的贅述,到了這里卻成了真實。
“暴動的是百姓,他們糧食不夠,餓極了的百姓搶奪公卿世家的糧草車,新帝遇險,差點斃命?!?br/>
郭嘉和程昱兩個人臉色微微有異,雖未巨變,周身的氣勢還是有些沉重。
“如今董卓更是喪心病狂,派遣呂布去挖掘公卿世家大墓,將其中的金銀珍寶等陪葬挖出,用馬車裝了往長安運去。”
阿婉從未想過,董卓之殘暴,居然連死人都不放過。
她手指微微顫抖著,咬著牙關,不由得有些懷疑是否是因為自己拿下成皋,而導致董卓惱羞成怒,才會比史書上面記載的行為更加的殘暴不仁,尤其是誅殺李儒這件事,阿婉更是有些后悔。
李儒雖為弄臣,卻口才十分了得,至少在勸慰董卓上面,有獨到的手段。
如今李儒已死,就不知可有人能夠勸得住董卓了。
兩位先生聞言后皆不曾說話,郭嘉更是來回踱步,眼瞼微微垂著,面色看似平靜。
好半晌后,郭嘉回過頭來看向他們:“皇帝不能死?!?br/>
程昱冷嗤:“他肯定不能死了?!?br/>
要是皇帝死了,天下必亂,陳留起兵時間尚短,無論是兵力還是后方補給都很差,就算有萬千計謀也彌補不上兵力上的差距,沒的打就是沒得打。
“阿婉?!?br/>
郭嘉抬眼看向阿婉,對著她招招手。
阿婉連忙湊過頭去,郭嘉附耳與她說了一句話,阿婉瞬間睜大眼睛:“能行?”
郭嘉點頭,臉上無笑:“能行。”
“好,我馬上問問她?!卑⑼裆焓肿阶」蔚氖?,心底微微松了口氣。
郭嘉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心底不由得嘆息,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會出此下策。
程昱有些狐疑的看著這夫妻二人。
兩人松開手,阿婉轉身就快步出去了,郭嘉這才與程昱解釋:“我讓阿婉派遣人去皇帝身邊保護他,如今董卓留守魯陽,在皇帝身邊留下的人手必定不多,此時混進去是最好?!?br/>
“就算人手不多,突然多出一個隊伍來,也足以惹人注目了。”程昱有些不贊同。
“無妨,只要能護住皇帝一個人就行。”
總之,新帝絕不能死。
程昱依舊有些懷疑這個計策是否能行,但是看著郭嘉那篤定的模樣,程昱到底將心底的懷疑給壓下了。
不過二人卻還是修書一封,將成皋如今的情況給詳細報備了一下,而送信之前,郭嘉將一張紙條塞進了錦囊中,然后看著曹昂率領小隊伍,朝著洛陽城南門而去送信。
阿婉回到帳篷,將唐藥兒喊了過來。
從倉庫里掏出一根紅珊瑚的簪子遞給唐藥兒,小聲的關照:“藥兒,你拿著此信物去皇帝身邊,告知他:雖不能帶他走,卻會護他周全?!?br/>
唐藥兒伸手接過簪子塞進荷包里,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點點頭。
“是,夫人?!?br/>
“藥兒,以后便不能在我身邊了?!卑⑼窨粗扑巸耗菑堉赡鄣拿嫒荩挥傻糜行┎簧?,唐藥兒與龐統(tǒng)比起來,更像是她的徒弟,她教導的時間與陪伴的時間都是更長。
哪怕唐藥兒是唐門弟子,也讓阿婉極為不舍。
她眼圈微紅,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若藥兒不介意,以后跟著三郎叫我?guī)煾缚珊???br/>
唐藥兒驀然的睜大雙眼。
下一刻,眼淚從眼眶里滑落,已然見識過血腥的小姑娘此刻哭了。
她猛地跪下,一如當初求阿婉救徐福時一般磕了三個響頭:“師父?!?br/>
“藥兒,皇帝的安危就拜托你了?!?br/>
“必不負師父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