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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塞 袁崇煥心下訝異他詢問光海

    袁崇煥心下訝異,他詢問光海君的近況,是因為他是來自現(xiàn)代的穿越者,觀念上不受封建禮教的影響,對光海君的人生抱有深深的悲憫與同情。

    而袁可立卻是一個古代土著,他關心光海君被流放后的情形,卻超出了他的本分。

    韓瑗接著笑道,“正因大明多次過問光海君的生死,所以光海君才能保住性命,否則仁穆大妃早就砍下他的腦袋來了?!?br/>
    仁穆大妃是朝鮮宣祖李昖的王妃,為宣祖誕下唯一嫡子永昌大君李?,按照朝鮮“貴賤從母”的禮制,李?成為了光海君王位的最大威脅者。

    于是光海君一登基,立刻殺弟幽母,因此仁穆大妃對光海君可謂是恨之入骨,仁祖反正之后,“篡位者”李倧反倒下旨優(yōu)待光海君,仁穆大妃卻始終不忘殺子之仇,強烈要求明廷明正典刑。

    歷史上的光海君能在被流放的海島上成功活到崇禎十四年,確實是有賴于大明的額外關照。

    袁崇煥本來想傳揚一下“人人平等”的,但是仔細考慮了一下朝鮮的國情之后,還是婉轉(zhuǎn)道,“光海君雖以庶子之身謀奪王位,卻終是罪不至死,出身卑賤,不代表就必須甘于平凡?!?br/>
    “單以能力貢獻而論,光海君積極抗倭,將日本侵略者豐臣秀吉趕出了朝鮮領土,連我大明神宗皇帝都下旨表彰其功績,這是他后來的野心如何也抹殺不了的?!?br/>
    抗擊豐臣秀吉是對李氏朝鮮來說最政治正確的歷史事件,甚至到了現(xiàn)代的二十一世紀,曾經(jīng)的李氏朝鮮被分裂成兩個對立國家之后,朝鮮王朝的抗倭英雄李舜臣依舊能超越意識形態(tài)地成為韓國和朝鮮共同尊崇的歷史偉人。

    所以當袁崇煥把光海君的抗倭事跡拿出來之后,韓瑗便不能反駁了,“袁臬臺能理解光海君的野心,真是不容易啊,而另一位‘袁’姓官員只是為了君臣之分與黨爭罷了?!?br/>
    袁崇煥神情不變,他今日請韓瑗下棋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這個,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近要點了,他可千萬不能著急,“哦?君臣之分理所應當,黨爭又作何解呢?”

    韓瑗露出一種了然的表情,“袁可立與毛文龍素有嫌隙,并于我國新王冊封一事上有所分歧,現(xiàn)今袁可立已被毛文龍排擠出了遼東,此乃人盡皆知之事,袁臬臺如何還要對我藩國通事避而不談?”

    以袁崇煥在現(xiàn)代讀到過的史料來看,袁可立與毛文龍在朝鮮問題上的主要分歧是這樣的。

    朝鮮經(jīng)歷了仁祖反正之后,李倧登上了朝鮮國王的寶座,這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和當年的光海君一樣的問題。

    李倧發(fā)動的政變雖然成功了,但是他必須經(jīng)過宗主國大明的正式冊封,王位的合法性才得以承認,才能變成李氏朝鮮的“朝鮮仁祖”,否則他就是謀朝篡位的“反賊”。

    這時候是天啟三年,后金已經(jīng)拿下了廣寧,朝鮮向大明朝貢的陸路已經(jīng)被阻斷了,只能走海路。

    而要是經(jīng)海道進貢,就必須自渤海諸島登陸登州,爾后再經(jīng)濟南、德州、天津,從而抵達北京,這就需要同時通過駐守敵后戰(zhàn)場的毛文龍和登萊巡撫袁可立的兩處軍鎮(zhèn)。

    袁可立當時是反對冊封李倧的,他給出的理由是,李倧是“以臣篡君,以侄廢伯,其心不但無琿,且無中國”。

    而毛文龍的意見與袁可立恰恰相反,他認為李倧是“誅黨惡助叛之臣,而赤心天朝”,上疏為李倧的冊封說盡了好話。

    最后明廷認可了毛文龍的意見,天啟皇帝給朝鮮使者頒下了圣旨,并派遣使臣前往朝鮮主持冊封典禮。

    袁崇煥內(nèi)心的看法是,他覺得袁可立實際上是在跟毛文龍唱雙簧。

    因為那時候毛文龍是歸袁可立節(jié)制的,明廷對此早已明確事權,朝鮮牽制后金,東江鎮(zhèn)聯(lián)屬朝鮮,登萊巡撫節(jié)制毛文龍。

    所以如果袁可立當真想給毛文龍穿小鞋,那方法是太多了,實在是不至于在朝鮮政變問題上跟毛文龍把矛盾公開給朝廷。

    而且后來天啟皇帝同意冊封李倧為朝鮮國王的關鍵前提,是袁可立委派了其麾下的加銜都司李惟棟,同毛文龍麾下的中軍陳繼盛趕赴朝鮮勘察李倧弒君反正一事,確認光海君劣跡斑斑,暗中幫助后金,這才正式下了旨。

    更重要的是,陳繼盛是毛文龍的心腹將領,歷史上他將女兒嫁給了毛文龍為妾,換句話說,陳繼盛算是毛文龍的岳父,如果袁可立當真在冊封李倧一事上與毛文龍有分歧,他是斷斷不會同意讓毛文龍的岳父赴朝調(diào)查的。

    那么事實就很明顯了,在朝鮮問題上,袁可立與毛文龍的政治觀點是一致的,他們的矛盾是發(fā)生在其他方面。

    他們兩人是合起伙來唱了一出對臺戲給朝鮮人去瞧,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新任朝鮮國王感念大明的好,尤其是毛文龍的好,這樣朝鮮在往后就能真心實意地與大明合力抗金,為毛文龍的敵后戰(zhàn)場提供支持了。

    當然毛文龍和袁可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種事是不能在朝鮮人面前明說的。

    現(xiàn)在袁可立雖然走了,但是毛文龍還在朝鮮的地盤上,平時還得靠朝鮮人接濟,這時候千萬不能去拆毛文龍的臺。

    于是袁崇煥故作嚴肅道,“這是謠言,我國于用人方面,一向是人盡其才的,袁可立現(xiàn)已被擢任兵部右侍郎,仍然參與遼東軍務的管理?!?br/>
    聽到袁崇煥這樣的“澄清”,韓瑗臉上的神情變成了一種“你我之間心知肚明”的鄭重其事,“是,是,袁臬臺說得對,這當然是謠言,大明的政治一向清明,如何會有有識之士被惡意排擠之事呢?”

    袁崇煥很滿意韓瑗的反應。

    果然,四百年前和四百年后一個樣。

    眾所周知,朝廷的官方辟謠必須反過來聽。

    袁崇煥又問道,“不知毛文龍如今在朝鮮可仍安好?”

    韓瑗道,“毛帥安好?!?br/>
    袁崇煥頓了一下,這才似是漫不經(jīng)心般地問出了他蓄謀已久的疑問,“依你國所見,毛文龍究竟是否有能力于敵后牽制奴酋?”

    這時候兩人恰好下完了一盤棋,結(jié)果自然是袁崇煥贏了。

    袁崇煥的圍棋水平實則并不高,他穿越了也沒帶上“阿爾法狗”,于是他就同韓瑗下“模仿棋”,即先于“天元”置一子,然后對手走在那里,再于相對的地方著棋,招招模仿,則模仿棋必勝一子。

    這種下棋方法幾乎不用費什么腦子,只要韓瑗不去專門破他的模仿棋,袁崇煥是必贏的。

    韓瑗放下手中的白子,指著棋盤笑道,“這是蘇東坡的下法?!?br/>
    袁崇煥回道,“不,這是我太祖皇帝的下法,我大明太祖皇帝智勇天縱,于藝事無所不通,惟于圍棋上不耐思索,其與人對弈時,無論棋品高低,則必勝一子?!?br/>
    袁崇煥一面說著,一面指了指棋盤,不教韓瑗回避毛文龍的問題,“以今日的形勢而言,我以為,毛文龍就是遼東棋盤上決定勝負的那一子,不知通事以為如何?”

    韓瑗見左右避不過去,只得含混道,“我國新王在冊封前夕,特意為毛文龍于安州立頌德碑,以小見大,私以為,于情于理,我國新王都將必不敢忘毛文龍之恩德?!?br/>
    袁崇煥微笑道,“我聽說從前光海君在位時,奴酋屢屢要求朝鮮引渡毛文龍,如今通事對毛文龍近況答非所問,莫非你國已然答應奴酋所請了?”

    后金要求朝鮮引渡毛文龍,其實是在天啟元年,光海君在位時候發(fā)生的事,努爾哈赤會提出這一要求,也是基于光海君對毛文龍十分厭惡的基礎上。

    因為鎮(zhèn)江大捷之后,后金對朝鮮實施打擊報復,毛文龍及一大批遼東難民涌入朝鮮境內(nèi),光海君對此十分頭疼,他不僅害怕毛文龍會引來后金軍侵犯朝鮮,還擔心毛文龍監(jiān)視朝鮮,妨礙他的中立外交。

    于是其后光海君便暗中授意朝鮮邊臣引導金軍入境追殺毛文龍,并對毛文龍斷絕支援,迫使毛文敗退皮島。

    但是公允地說,光海君自始至終只是希望讓朝鮮擺脫毛文龍,對后金引渡毛文龍的要求一直是堅決拒絕的。

    事實上,早在薩爾滸之戰(zhàn)之后,努爾哈赤就派遣使臣趕赴朝鮮,邀請光海君一起加入反明隊伍,但光海君的態(tài)度始終是模棱兩可。

    雖然朝鮮也派了使者去后金外交回應,但是其底線依舊是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直到天啟二年,努爾哈赤在接見朝鮮使節(jié)河瑞國一行十二人時,終于失去了耐心,責問河瑞國為何不將毛文龍綁縛后金。

    河瑞國當時的回答是,大明為朝鮮之父,作兒子的,不可抓父親家的人。

    于是努爾哈赤勃然大怒,說他們這些朝鮮使者是假托修好來刺探情報的,并下令將使者團中的十人剜目后處死,剩下二人刺瞎雙眼,遣返朝鮮。

    但即使到了這樣的地步,光海君依舊沒有同意與努爾哈赤一起反明,而僅僅是承認了努爾哈赤“后金國汗”的身份。

    到了李倧奪位之后,朝鮮便一心一意助力大明,徹底與后金斷絕了往來,后金也再不可能通過朝鮮去引渡毛文龍。

    因此袁崇煥此刻舊事重提,完全是為了刺激韓瑗。

    韓瑗見躲不過去,只得道,“關于毛文龍功績……我以為,咳,這是我個人的觀點,跟我國立場不相關,大明若要收復遼南失地,必得請兵部右侍郎袁可立再次出鎮(zhèn)節(jié)制,由登萊水師配合關寧錦防線,形成海陸犄角,困守后金,則遼土可復。”

    袁崇煥將手中的黑子丟入棋盒之中,在朝鮮人眼里,袁可立與毛文龍是為對立政敵,袁可立如果重回遼東,那走的就該是毛文龍,“那也就是說,你覺得毛文龍沒什么用了?”

    韓瑗咬了下唇,又露出了那種帶了一點兒不好意思的、接待外賓時的謙卑笑容,“怎么能這么說呢?袁臬臺,我可沒這么說呀,我要是這么說了,我不就成在你袁臬臺和毛文龍之間挑撥離間了嗎?”

    袁崇煥這一刻的心情相當復雜。

    他倒不是單單想起了“弱國無外交”這種俗套話。

    他是心想,小國的翻譯官在大國的官員面前說一句話就要這樣瞻前顧后、低三下四,那光海君和努爾哈赤在尚且沒有得到權力的前半段人生究竟得多難熬啊。

    袁崇煥嘆了口氣,道,“我對毛文龍沒什么意見,你不用擔心你對毛文龍的評價會引起我與他的不睦,說句實話,我到現(xiàn)在連毛文龍長什么模樣都沒見過呢。”

    袁崇煥一擺明態(tài)度,韓瑗顯然放松了一些,但依舊沒有正面評價毛文龍,“我個人對毛文龍的看法,和大明現(xiàn)任兵部右侍郎袁可立的意見是一致的。”

    “不知袁臬臺注意到?jīng)]有?毛文龍目前為止的主要功績,都是袁可立節(jié)鎮(zhèn)登萊時取得的,說明袁可立對毛文龍一向是十分公正的,包括引起他二人矛盾的滿浦、昌城之捷,袁可立的做法或許并沒有錯。”

    滿浦、昌城之捷也發(fā)生在天啟三年,當時毛文龍為這一大捷上疏表功,在奏疏中說自己的東江軍“兵不滿千,未交一戰(zhàn),不遺一矢,而使虜自相踐踏,其被炮死者二萬有余,馬之走死者三萬有余,止余真夷二萬”。

    爾后袁可立奉旨核查他的戰(zhàn)報和軍餉,最后認為毛文龍報出來的數(shù)字不可考證,因而惹得毛文龍不快。

    就在這時,朝中忽然冒出來一批言官輪番惡意攻擊袁可立,將袁可立和毛文龍之間的沖突給擴大化了,以至于天啟皇帝都不得不下旨切責,對袁可立和毛文龍雙方都加以安撫。

    但是實際上單從袁可立這一邊來看,他與毛文龍的爭端并沒有嚴重到影響戰(zhàn)局的程度,袁可立無論是在職還是去職,都秉公執(zhí)政,一切以大局為重。

    他甚至在卸任登萊巡撫一職八個月后仍在為毛文龍上請功題本,說明袁可立對毛文龍從來都沒有過要公報私仇的想法。

    不過假設袁可立是這樣一個剛正不阿的有識之士,那么毛文龍在滿浦、昌城之捷中吹噓夸耀戰(zhàn)功的事情,就并非是子虛烏有。

    毛文龍為袁可立要核實東江鎮(zhèn)的兵員糧餉而感到不快,就并非是因為袁可立要故意刁難毛文龍,而是東江鎮(zhèn)的軍餉數(shù)額確實出了問題。

    袁崇煥道,“所以你認為,毛文龍或許當真虛報了戰(zhàn)功,他所治理的東江鎮(zhèn),也確實需要朝廷派人去細核軍餉?!?br/>
    韓瑗還是那樣不置可否又態(tài)度曖昧地笑笑,“總之,大明現(xiàn)任兵部右侍郎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袁臬臺還是不要再追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