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藏有鮫人，父子倆誰也沒有透露過半句，若是說出去，村民必會把鮫人當(dāng)做海妖燒死，雖說這個鮫人本領(lǐng)大沒那么容易被捉到，但若因此而離開，他們家便少了重要收入來源。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海生的父親雖不喜歡鮫人，卻也不愿放棄好日子，而且，若被村民發(fā)現(xiàn)不僅要殺死鮫人，若他們父子運氣好至多是被趕出漁村，若是村民發(fā)起狠來怕是連他們兩個一起燒死。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三年過去，海生的父親蒼老許多，他不喜歡這個鮫人，雖然家里生活富裕起來，但同時伴隨著恐懼。怕村民會發(fā)現(xiàn)鮫人，也怕那鮫人某一天不高興吃了他們兩個，如此小心翼翼膽戰(zhàn)心驚的度日，身心俱疲。但最讓他擔(dān)心的，是他發(fā)現(xiàn)海生很喜歡那個鮫人。海生十八歲了，到了娶媳婦的年紀(jì)，但是整日對著妖媚的鮫人，對村里其他姑娘瞧也不瞧一眼，來說親的人家都被海生推掉了。

    海生的父親看出他的心思，心里越發(fā)著急，生怕海生這輩子就毀在那妖孽手里，但奈何自己力單勢薄，怎可與那妖孽抗衡，可自己的兒子被那妖女迷惑了，總不能坐視不管。如此一來日日見到海生便皺眉苦惱，見到鮫人又是暗自切齒。

    十五的一天晚上，海生頭上頂著天上又大又圓的月亮在海灘上閑逛，走到不遠處三年前發(fā)現(xiàn)鮫人的礁石附近，發(fā)現(xiàn)礁石上有人影坐著?？茨菢幼酉袷酋o人，走上前去果然是她。她此刻變作原形，墨綠長發(fā)散落胸前，尾巴輕輕拍打礁石。

    鮫女梳理著長發(fā)，目光深深看向大海，輕聲問海生：“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雖心生疑惑，海生還是老實回答，“今天是十五?！?br/>
    鮫女自嘲的冷哼兩聲，似乎考慮了許久的樣子，幽幽開口：“記得三百多年前，我也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趁著父王巡海，偷偷溜了出來?！闭f到這里，似是想起曾經(jīng)自己的年少不懂事，笑了笑，“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自小到大被父王及諸眷屬小心保護，沒來過陸上，只覺得陸地上的世界新鮮有趣，記得我溜出來的那天也是十五。漁村里的人張燈結(jié)彩，我化作人形，偷偷的混在了人群中，我雖幻化黑發(fā)黑目，但因鼻高眼深，還是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不過，他們也只當(dāng)我是異國來的姑娘?！滨o女?dāng)[動了一下尾巴，月光照在上面，鱗片閃爍柔光。

    “我好奇的亂轉(zhuǎn)，不知走到了哪里，見有一群人圍成一圈，對著中間五顏六色的花燈猜謎，就湊了上去。謎題我忘記了，也不懂是什么，只知道那群人個個撓頭苦想，半天也沒人猜出來，被后來的一個書生解答了謎題。猜謎的人一哄而散，那書生提著燈謎獎勵的花燈，轉(zhuǎn)身時看見我正盯著他看，他提著花燈朝我走來。現(xiàn)在想來，自己那時像是被迷了心竅，竟然就如此認(rèn)定他。”鮫女停止了敘述，眼中氤氳，往事不堪回首。

    海生自小長在漁村從未出去過，人情世故不甚了解，見到鮫女心緒似有變化，卻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后事如何，“后來呢？”

    鮫女眼神迷離，喃喃道：“后來？后來……我隱瞞自己的身份嫁給了他，他家中還有老母，村里人人艷羨他，說他娶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做妻子，說不定是異國流落至此的公主。雖是玩笑話，可我確實是公主，是我父親曾經(jīng)的掌上明珠，我知道自己的叛逆惹怒了父親，索性就想留在人間與愛人終老此生再回去。然后他考上了秀才，就此想進京趕考，但家中貧困，湊不出供他上京的盤纏，那時我在鮫人中年紀(jì)尚輕，還不會織鮫綃，只得用鮫淚，奈何鮫人不輕易流淚，我實在哭不出。”鮫女深深嘆息，繼續(xù)道：“我平日沐浴總是躲開他不讓看到，只要遇水我便不由自主想到在海里暢游自如的日子，所以情不自禁會現(xiàn)出原形。不論如何隱瞞，終究紙包不住火，有一次被他母親看到，他母親大喊一聲后當(dāng)場嚇?biāo)?。他趕來時看到我的模樣，再看他倒地不起的母親，驚恐的抱著母親嚎哭，我也是驚慌失措，也許他那時候起就恨毒了我，恨我害死他母親。他竟不怕我的模樣，對我打罵，他一介凡人，我若想要他的命，那是輕而易舉的。”

    “可你沒殺他?！焙Ｉ粗?，鮫女聽到這句話，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潰決而出，淚型珍珠如斷線般一顆顆掉在細(xì)軟的沙灘上，海水沖上沙灘帶走了那些已經(jīng)凝固的悲傷。

    “我想過離開他，但終究放不下。從那天以后他便把我鎖在家中，將我困在水缸里，用交織的鐵網(wǎng)覆在水缸上，怕我逃走，又找來鐵鏈牢牢捆住。我只當(dāng)他喪母又見我真身是傷心極了才有如此行徑，只盼他能自己想明白，念我們夫妻一場不要如此待我?？珊尬耶?dāng)初心存一絲希望所以并未逃走，后來不過幾日他說要上京趕考，怕我棄他而去才出此下策困住我，讓我耐心等他回來便會放我出來。我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老老實實甘心受困等他回來。這一等便是數(shù)月之久，缸中的水因未曾更換變得污濁發(fā)臭，泡得我身上難受極了，這期間為了維持生機，耗損了自己的元氣，即使那樣我也沒想過離開，直到他狀元及第歸來?！?br/>
    “他回來的那天，毫不掩飾臉上的喜色，穿著官服站在缸邊看著我不住的笑。我的夫君歸來，可是不再氣我惱我要放我出來了？我在水缸中，手指穿過鐵網(wǎng)盼著他趕快放我出來，數(shù)月以來我已消耗太多，自覺身子不大好了。他低頭離近隔著鐵網(wǎng)看我，聞到水缸中的腐臭，嫌惡的掩鼻，然后，他吩咐外面的隨從把水缸抬了出去。”鮫女突然停住，雙臂環(huán)住自己，似是痛徹心扉，眼中悲痛欲絕。

    海生見她情緒有變，不知如何是好，誰也沒說話，一時間的沉默使得空氣都凝固般，潮濕的海風(fēng)此刻也停住。

    鮫女稍稍平復(fù)才繼續(xù)道：“他居然……他居然為了攀附皇親，把我獻給了一個有權(quán)勢的王爺。高中狀元，自然還缺一個合適的狀元夫人，那王爺承諾要把自己的女兒許給他，如此一來，他從此踏上了錦繡前程。怕是他知道我的身份后再沒把我當(dāng)做他的妻子，我成了他攀權(quán)富貴的籌碼，將我獻上討好了王爺，也可除了我這個原配再娶?！毕氲阶约寒?dāng)初竟然看走眼跟了這樣的男人，還妄想托付終身，到頭來卻被最愛之人傷的最狠。低聲淺笑，笑自己癡傻，笑聲越來越大，越發(fā)的凄慘，聽得海生心里陣陣發(fā)毛。“可恨，可恨我被帶走時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為了等他，我元氣耗損再無能力逃走，只得任人擺布。我像個寵物一樣，被關(guān)在王府里供王府里的家眷賞玩。我的身體也因終日被浸泡在淡水中而日漸腐爛，眼淚干涸，鱗片脫落，那種痛……豈是你們這些凡人所能知道的。”海生看著她，此刻她身上逐漸散發(fā)出一種死氣，眼里毫無光彩，她尾巴上的鱗片也失去了應(yīng)有的光澤，以他能看到的速度變得灰敗，這仿佛就是當(dāng)年她被囚禁時所經(jīng)歷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