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血已止住。還好被刺得不深，血止住后，原本一絲絲外溢的白霧也不再出現(xiàn)。當(dāng)時凝成的小海的面容，還有那溫暖熟悉的感覺，也都漸漸消失。

    我沒有時間考慮發(fā)生在我身上的這些異事，盡管我已在桃夭千里之外，可我還是覺得一刻都等不得，也再顧不得查看四周是否足夠安全。我解除伏魔鼎的封印，將靈池水放入鼎中后便再次封印伏魔鼎。只要云重好好的，哪怕桃夭立時出現(xiàn)，我也不再害怕。

    片刻后伏魔鼎在我懷中有剎那的不安定。想來是云重受了靈池洗禮。直到這一刻，我才算松了口氣，緊接著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當(dāng)我再次醒轉(zhuǎn)時，看到的是云重憔悴的眼。怎么又憔悴了？難道靈池水沒有效力？

    “靈池水可用了？”我忐忑地問。

    云重?fù)u了搖頭，“靈池水還在，因為我想有個人會更需要它。”

    “現(xiàn)在還會有誰比你更需要呢！難道是因為我，不，我只是受了點小傷?！蔽覐姆Фχ袑さ届`池水，塞到云重手中，“放心，我替你護(hù)法?！?br/>
    在我如此緊張的情形下，云重竟然噗嗤一聲，笑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說的不是你?！笨磥硎俏易詰龠^頭了?？沙宋?，還有誰能讓他舍了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靈池水。

    “你可還記得那位妖君使者？”云重已然收起笑意，頗為嚴(yán)肅地問我。

    “小海怎么了？”我突然有種極為不妙的感覺。

    “當(dāng)初你命懸一線，我雖……我奉師命把你交給妖君。你能生還，我原本以為是妖君神通廣大把你救了回來。直到看到你身邊跟著……”

    云重背過身去，我看不到他臉上是何神情，只覺得他的話音像從極遠(yuǎn)的地方飄到我耳邊，讓我覺得他說的應(yīng)該都不是真的。

    “你當(dāng)知他是半妖之身。雖具妖身，實為人心。而你彼時正缺著一顆心。那是我盡全力也補(bǔ)不來的?？扇缃?，你已然活了下來，心腑齊全?！?br/>
    “他雖然還留了一命。但如今的心智當(dāng)是散了當(dāng)初的全部。我想，這也是你之所以沒能將他認(rèn)出的緣由吧。”

    緣由，什么樣的緣由，讓我沒能認(rèn)出小海來。

    我實是自私得很。自打醒來便不肯下山，若非師傅遣我，我怕是還在靈墟山上。捫心自問，我不想下山，難道不是因為我害怕？害怕我的重生是誰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害怕那是我償還不起的深恩。所以我情愿躲在靈墟山，自私地什么也不想。正是因為這份自私，我即便下了山，口口聲聲說想要找妖君，卻連泠瀧的山頭都不敢進(jìn)。

    不，不光是自私，我還那么蠢笨。

    醒來的第一眼，見到的感受到的，便是那溫暖熟悉的感覺，卻從未想過為何會如此。還因著那天空般的顏色，給他取了空這個名。而天空的顏色，實際上也正是海的顏色啊。

    “小海在哪里？”我問得忐忑，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你當(dāng)真想要見他？”云重反問。

    想，當(dāng)然想！可是，我要見的是小海，而不是成為一只蛙的他。“他肯定不想我認(rèn)出他。有什么辦法，能讓他變回來？”在他變回小海之前，我不能再出現(xiàn)在他面前。我不想以后他看到我，便想起如今的不堪。

    他曾經(jīng)是那么介意，介意身為妖的那一半。

    “哪怕修成了人形，他也不再是當(dāng)初的小海。我想，你是明白的?！?br/>
    明白什么，我不要明白。小海就是小海，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重新站在我的面前。

    “靈池水，是不是？你說他也需要靈池水，是不是有了靈池水他就能變回來？”我抓緊云重的胳膊，只想要一個肯定的回復(fù)。

    然而，云重?fù)u了搖頭，“靈池水只能加速他修行，助他早日修出人身。”

    云重的意思我懂，修行的是被我喚作小空的那人，修成人身后也還是小空。我當(dāng)初認(rèn)不出他，而他也認(rèn)不得我，因為他只是一只妖。沒有小海的神識，沒有小海的人心。

    小海已經(jīng)沒有了。

    果然，這中間，是我償還不起的深恩，是我無法承受的代價。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币蛭叶?，也該由我來彌補(bǔ)這一切。

    “伏魔鼎你收好，還有靈池水，本就是為你取的?！蔽蚁霂】杖ぱ?，那我便不能帶上云重。

    “然后呢？”

    “你應(yīng)該猜到了，我要去找妖君?！?br/>
    “所以你不信我。”云重的語調(diào)冷得很，我心里一咯噔。

    原來其中還有這層考慮。云重畢竟是千葉門人，我不肯帶他去，不僅是擔(dān)心妖君會對他不利，也是在擔(dān)心云重會將妖君的行蹤透露給所謂正道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信云重。我不愿帶他前往，因為我不敢冒風(fēng)險讓他有任何閃失。我相信他是明白的。

    “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妖君也許不會傷你，但除妖君外還有那么多其他人，我不能不考慮你的安危?！?br/>
    “好，我會回千葉?！痹浦貨]有多說什么，他收起伏魔鼎，服下了靈池水，徑自打坐。

    果然，他是最懂我的。靈池水能掩他妖氣，助他修行，這樣他趕回千葉，我也能放心。

    山風(fēng)徐徐飄過，帶著一絲絲涼意。原來所謂春天，也并不總是和風(fēng)細(xì)雨。

    靈池水果然有效，當(dāng)云重起身時，我已感覺不到半絲妖氣。而他在起身的一瞬間，也似乎又成了當(dāng)初遠(yuǎn)在云端的天之驕子。

    陌生和距離感，是一剎那就產(chǎn)生的。這一刻，我突然有些后悔。他一旦回到千葉，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再沒有這樣的機(jī)會面對面。

    “收好。”云重將小白扇放在我的手中，轉(zhuǎn)身前說了聲“我走了?！?br/>
    我不知道云重是以什么樣的心情離去的。我只知道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我便有種心疼的感覺。可是我必須忍住心疼。我不能讓我的心，痛。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給我開的玩笑，為什么我沒有一顆屬于我自己的心。如果回到原點，小海會回來嗎？

    我似乎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小海，我不是見過嗎？就在桃夭刺中我心口的時候。是不是我的心裂了，他便能回來？

    我等不及去找妖君了，我要回靈墟山，師傅定會幫我。

    “白小花，你個傻子?！蓖蝗?，一個聲音從我身側(cè)傳出?！澳闶切】眨俊蔽页粤艘惑@，小空已然從小白扇中跳出，落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我?？磥硇】招扌袠O快，已能口吐人言。

    “你以為把你的心破開，他就能回來？”

    “……”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會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用擔(dān)心。我其實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只是看你捂著胸口，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猜的?！毙】栈位文X袋，應(yīng)該是在搖頭。

    “猜的？”我怎么覺得小空現(xiàn)在的性情，跟妖君有幾分相似了。最初的時候明明乖巧得很。“當(dāng)初那是我年少不知事，本少爺可不會承認(rèn)曾在你懷里過。”

    “你說什么？”我深度懷疑小空習(xí)的是讀心術(shù)？

    “咳咳，當(dāng)我什么都沒說。跟你這傻子說話，純屬浪費(fèi)時間。要不是……算了，我還要修行呢。最后知會你一聲，就算你的小海真能復(fù)活，我也不會把身體還給他的。當(dāng)然，他是沒有可能再活過來的。你趁早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