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理想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見她笑得這么高興，暗暗松了一口氣。

    “年小明……”

    她笑呵呵的：“你家的小院子挺漂亮的……”

    “是嗎？你喜歡的話，以后常常來玩……你看，這里還有許多西瓜，可能再過一個月才能吃……”

    年子跟過去，果然，后院還有一茬西瓜地，地上已經(jīng)有許多圓滾滾的西瓜，雖然不大，但看起來非常誘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個西瓜，又四處看了看散養(yǎng)的走地雞，由衷道：“你家這房子修得挺不錯……”

    趙理想摸摸頭，也笑起來，為了修這房子，他大三大四到工作的前兩年，幾乎一分錢也沒攢下。

    他父親和兄弟打工的積蓄，也全都投進(jìn)去了。

    這房子，連裝修下來，一共花了五六十萬。

    當(dāng)然，這房子默認(rèn)屬于他兄弟所有——家里只是給他在二樓留了一個房間，讓他每年過年回家有居住的地方。

    鄉(xiāng)下規(guī)矩就是這樣，女方上門先看房子——如果家徒四壁，人家轉(zhuǎn)身就走了。

    正因?yàn)檫@房子，他弟媳婦一家人第一次隨介紹人上門“摸家底”，一眼就相中了。

    先修好了鄉(xiāng)下的房子，還得縣城里買房，買車——因?yàn)樯撕⒆舆€得公婆帶，而且縣城生活成本高，什么都要買！許多人并不去縣城里長住，房子好多都空著。

    但空著，也得買。

    不然，以后孩子沒法去縣城讀書，而且，大家都認(rèn)為，買房子增值保值，一本萬利！

    趙理想的父母要去殺雞做晚飯款待第一次上門的“準(zhǔn)兒媳”。

    雞還沒抓到，弟媳婦牽著兒子走過來，酸溜溜地笑：“喲，你看，還是大嫂面子大。我這懷孕都六個月了，平常想吃一只雞，媽都舍不得，大嫂一來，馬上就殺雞……”

    可能是怕激怒兒媳，趙理想的媽追雞的步伐放慢了，有點(diǎn)怯怯地賠笑：“這雞還真不好抓……”

    趙理想幾步上去，一把抓住了雞，遞給母親：“這有什么不好抓的？”

    小曼牽著兒子：“寶寶，我們今晚跟著你嬸嬸有口福了，待會兒，你有大雞腿吃了……”

    她婆婆很尷尬地提著雞。

    可能覺得這兒媳婦說話不好聽，但是，又惹不起。

    反正城里來的姑娘大度，也不會跟她計(jì)較的吧。

    小曼拍拍兒子的手：“寶寶，來，把這個大蘋果送給嬸嬸吃……”

    小孩：“不，我要吃……”

    “乖，拿給嬸嬸吧，以后，你可要靠著嬸嬸呢……”

    趙理想聽不下去了，拉著小侄子，“走，我們?nèi)グ坞u毛，我給你做個雞毛毽子……”

    小娃掙脫他的手，挨著媽媽：“我要吃蘋果……”。

    小曼還是笑瞇瞇的：“寶寶，以后你長大了，就去城里讀書。我們鄉(xiāng)下沒前途，什么都不好。大伯伯一年能掙好多錢，他自己用不完的。而且，嬸嬸家里有好多房子，以后，你去跟著伯伯嬸嬸，一輩子也跟著發(fā)達(dá)了……”

    小曼一家人第一次上門“摸家庭”的時候，媒人信誓旦旦地告訴她們一家人——你家大伯哥很出息，大伯哥一輩子都會幫著兄弟，你嫁過去就是享福。

    當(dāng)時，趙理想的父母也都在場，他們都認(rèn)同了這個說法，而且一個勁地說：“他們兄弟感情特別好，大哥說了，一輩子都會照顧弟弟的”……

    于是，小曼進(jìn)門之前就認(rèn)定了：大伯哥的錢，本來就有一部分天經(jīng)地義是屬于自己的！

    大伯哥出彩禮錢，資助縣城買房子，都是應(yīng)該的。

    以后幫著兄弟養(yǎng)孩子，更是不必多說。

    她覺得，這個道理，要一開始就告訴未來的“大嫂”，免得對方以后不認(rèn)賬。

    她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地：“大嫂，我已經(jīng)有個小子了，肚子里這個也是小子。留在鄉(xiāng)下耽誤了不說，長大了我們怕也娶不起兒媳婦，他爸也就那慫樣，不像大哥有本事。他也就打個散工，一個月就兩三千塊，連家都養(yǎng)不起，這孩子，以后得拜托你們了……親伯伯親嬸嬸，他也算是你們親兒子一般……”

    趙媽心疼孫子也在一邊幫腔：“你們做伯伯嬸嬸的有能力，肯定會幫著自家侄子，自家侄子和親兒子也沒什么差別。我們這附近學(xué)校差，縣城也沒什么熟人也不方便，以后，孩子讀書，真的需要到城里投靠你們……”

    這個下馬威。

    年子笑而不語。

    看在趙媽眼里，更覺得城里姑娘非比尋?！?，你看人家有錢人就是大度善良，非村里那些黑胖又傲嬌的姑娘可比。

    小曼也一再催促兒子：“寶寶，快叫嬸嬸，嬸嬸家里那么多房子，以后隨便給你住一套，我們都跟著沾光……”

    趙理想的臉色徹底變了。

    好幾次，他想打斷弟媳，可是，又實(shí)在是難為情，不知道該怎么阻止。

    到后來，已經(jīng)漲紅了臉，羞愧得無地自容。

    年子卻笑笑，若無其事。

    村婦們都這么想，不稀奇的，畢竟，她們沒受什么教育，到了歲數(shù)就結(jié)婚生子，生二胎……一輩子生娃帶娃，觀念自然一塵不變。

    生了兒子，兒子小jj鑲鉆了，隨便找城里的姑娘買房買車養(yǎng)全家不在話下。

    小曼后來還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直到趙理想忍無可忍，找了個借口拉著年子走了。

    年子根本不介意，笑盈盈地去看趙理想的媽燙雞扒雞毛。

    那是一只黑黝黝的大公雞，雞毛很漂亮，早已拔下來，干干凈凈放在一邊。年子隨手拿起兩片羽毛，覺得特別美，大贊：“看到這雞毛，我就想踢毽子了……”

    趙理想松了一口氣，眨眨眼：“我給你做一個雞毛毽吧?！?br/>
    “好呀?！?br/>
    趙理想很快拿小銅錢做了一個毽子，小侄子見狀，立馬沖上來，三人玩得很高興。

    那天晚上的晚餐開得很早，餐桌就擺在藤蔓旁邊的院子里，熱氣騰騰的土雞湯，涼拌雞，炒雞雜以及幾個小菜。

    一家人極其熱情地招呼年子，年子也不客氣，大贊了幾句這雞味道極好，城里就吃不到這么好的。

    趙理想立即說：“我明天再去抓幾只，你帶回去給你父母吃?！?br/>
    趙理想的媽也笑：“是啊，我們鄉(xiāng)下也拿不出什么像樣的禮物，就給你爸媽帶幾只土雞回去吧……”

    小曼的臉色立即變了，酸溜溜的：“大嫂，你看你待遇多好，這本來是我坐月子吃的土雞……”

    趙理想的爸一直沉默寡言，這次終于聽不下去了：“家里養(yǎng)了三四十只雞，夠你吃很久的……”

    小曼酸溜溜的：“我這不是開玩笑嗎？既然大嫂喜歡，我哪里敢爭啊，抓兩只給大嫂吧……”

    說“兩只”這個詞的語氣特別重。

    態(tài)度也很明顯：我才是這個家的主婦，我說了算。先進(jìn)山門為大，你別一來就想反客為主。

    老太婆也立即示弱：“那好，明天一早我起來殺兩只雞……”

    年子微微一笑：“我爸媽都不喜歡吃雞肉，我也不敢多吃，怕發(fā)胖，減肥還麻煩……”

    “喲，大嫂，你這么苗條還減肥？嘖嘖嘖，城里的大小姐們就是不同，你看看大嫂身上這穿的好衣服，是大牌子吧？還有這雪白的皮膚，大嫂，你用的什么高檔護(hù)膚品？都是大伯哥給你買的吧？你命真好，不像我，你看我懷孕了滿臉的斑，就因?yàn)橛质菓训膬鹤?，所以越變越丑……?br/>
    她連珠炮似的，別人壓根沒有插嘴的機(jī)會。

    年子也早就看出來了，這個為“老趙”家生了兩個兒子的女人，完全是一副“大功臣”的姿態(tài)：你們都得順著我，我有兩個兒子，我怕誰？

    她轉(zhuǎn)向趙理想：“大哥，你以后也給我買一點(diǎn)好的護(hù)膚品吧，你知道的，你弟弟又買不起，我們只能指望你……”

    趙理想尷尬得想就地死去。

    事實(shí)上，他就從來沒有接過弟媳婦的話茬，完全不搭理她?？墒牵布懿蛔∷辉俚刈哉f自話。

    年子當(dāng)然早就看出來了，小曼這是感覺到了“外來的利益威脅者”，一定要先壓制這個“威脅者”。

    可是，她絲毫也不表露出來，立即笑嘻嘻的：“沒事，等你生了孩子，我送你一套合適的……”

    她立即歡呼：“哇，大嫂真是太好了。果然是有錢人都大方，這樣吧，大嫂，以后我的化妝品什么的，你都給我包了……”

    趙理想只是埋頭吃飯。

    他后悔得心里滴血。

    他覺得自己根本不該邀請年子去自己家里——

    只因?yàn)楸还媚餇苛耸郑貏e激動，徹夜難眠，急于把這“好事”和家人分享……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真的寧愿自己一輩子也沒有如此傻比的決定。

    反倒是年子，一直和小曼說笑。

    毫不介意。

    畢竟，第一次見識這一面，她覺得很新奇。

    人生，可不就是一個互相見識對方底線的過程嗎？

    因年子的態(tài)度，這頓飯吃得特別和睦。

    小曼固然覺得自己特別“大方得體”，就連趙家父母也沒有覺得有什么太不對勁的地方——他們可能以為，城里女孩本來就這樣，不要錢，光講感情，又大大咧咧的，倒貼男方是常事。

    年子當(dāng)然不可能去糾正他們的誤解。

    吃完，快七點(diǎn)了。

    夏天天氣早，天還大亮。

    趙理想準(zhǔn)備陪年子出去走走，年子卻停下，叫住小娃：“來來來，寶寶，我給你一個紅包……”

    那個紅包，是年子在后備箱里找到的舊紅包。

    她偷空在里面塞了一些現(xiàn)金。

    小娃拿著紅包，當(dāng)即就拆開，掉出一疊錢來。

    小曼眉開眼笑：“呀，嬸嬸果然是城里人，這么大方。寶寶，快謝謝嬸嬸。呀，大嫂真是拔根汗毛也比我們的腰粗啊……以后，我和寶寶一定要牢牢抱住大嫂的大腿……”

    寶寶含糊不清：“謝謝嬸嬸。”

    趙理想的父母也都笑容滿臉，可能在想，這個城里的準(zhǔn)兒媳真是太大方了。畢竟，鄉(xiāng)下姑娘們第一次去男方家，不倒刮三層油就不錯了，怎么可能給男方一毛錢？

    趙理想看到那個大紅包，臉色卻徹底變了。

    他沉聲道：“虎子，把錢包還給阿姨……”

    小曼一把從兒子手上搶過紅包：“嬸嬸送侄子的禮物，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

    趙理想：“……”

    趙媽：“虎子，快給嬸嬸說謝謝……”

    她們，其實(shí)一直在試探她的底線——第一回合就得把這城里姑娘壓制下去——現(xiàn)在，她們都放心了：這姑娘，果然對我們兒子死心塌地！

    好了，原來傳說是真的——找城里的獨(dú)生女，不但不需要出一毛彩禮，還會倒賺一大筆。

    小曼，婆婆，都笑容滿臉，如大獲全勝。

    年子微笑著，這才向眾人點(diǎn)點(diǎn)頭，極其禮貌：“叔叔阿姨，你們的土雞真好吃，感謝你們今天的熱情招待……這不，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二老終于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了。

    人家姑娘吃了晚飯給了紅包，馬上就要走了？

    都不住一晚上的嗎？

    而且，這都快晚上七點(diǎn)鐘了。

    小曼也狐疑地看著大伯哥。

    你這女朋友不在家里住一晚上嗎？

    年子還是極其客氣：“以后你們來城里玩，也歡迎跟我聯(lián)系，我請你們吃飯……”

    這話，怎么聽起來一點(diǎn)也不像是“準(zhǔn)兒媳”的樣子？

    “好了，趙理想，我要先回去了……”

    趙理想沉默了一下，慢吞吞的：“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了，你難得回家，你再陪陪家人吧……”

    小曼：“大哥幾個月沒回來了，都不住一晚上嗎？你們明天再走吧，都明天再走……”

    趙媽：“是啊，明天再走，我明天一早給你們把雞抓好，活的才新鮮……”

    趙爸：“回城也不算遠(yuǎn)，明天吃了午飯走也不遲……”

    年子微笑，拿起手機(jī)看了看：“謝謝你們大家的好意，不過，我真的必須回去了，家里還有一點(diǎn)事情……再說，30公里之后就上高速，兩個來小時就到家了，很方便的……”

    趙理想阻止了父母的挽留，淡淡地：“我送年子回去。”

    年子看他態(tài)度堅(jiān)決，倒也沒有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