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日，便是寒食節(jié)、清明節(jié)，陸青要趕著與家人一同掃墓，回永寧州了
正德皇帝立于西苑中對江彬道：“這兩日王勛便來了，你隨他一同將你嫂嫂送去大同?！?br/>
江彬稱是，不免訝然，正德皇帝竟肯主動放他？
“我得去孝陵祭祀，你不喜這場面。”
江彬盯著正德皇帝手中被摧殘得軟綿綿的雜草：“大同能看什么？”
正德皇帝扔了草：“婆娘?！?br/>
大同婆娘，與薊鎮(zhèn)城墻、宣府教場并稱本朝“三絕”。大同女子之美，什物之精，皆邊寨之所無者。而最吸引文人騷客的，自是那些個(gè)風(fēng)月場所。京城不少名妓，皆是大同籍貫，大同本地名列花籍之上的煙花女子，也不下兩千。
“旁人在我這年紀(jì)，確都兒女成行了?！?br/>
正德皇帝嘟囔道：“我不也孑然一身？”
“皇上有淑惠德妃吳氏、榮淑賢妃沈氏、王妃王氏，豹房里的馬氏、劉氏……”
正德皇帝一笑，江彬止了話頭。這聽著可不就像個(gè)妒婦？
江彬別開臉，正德皇帝卻拉住他，遞了塊青白玉的司南佩過去。江彬不怎么懂玉，但摸著也知價(jià)值不菲。漢代栻占之風(fēng)盛行，司南形如小勺，可占卜，明朝仿的玉司南佩倒不少，江彬也?？吹揭恍┪娜搜攀垦g掛著，只不知正德皇帝此時(shí)送他，有何深意。
正德皇帝將玉佩系在江彬腰間，墨綠的流蘇在指尖滑過。
“我這人，不撞南墻不回頭。愿你如這司南佩，卜一卦前程，令我懸崖勒馬?！?br/>
江彬垂眼看著腰間緩緩轉(zhuǎn)了半圈的玉司南，低了頭道：“臣，并無此等能耐?！?br/>
正德皇帝猛地一使勁，“刺啦——”一聲，扯下自己半邊袖子，交到江彬手中：“如今便有了……”
“……”
寒食節(jié)前一日，王勛入京來接身懷六甲的嫂嫂仇瑛，江彬?yàn)楸苋硕坎⑽从H自去接。
待幾個(gè)喬裝打扮的錦衣衛(wèi)將喬宇引到仇瑛偏僻的宅院，江彬起身去迎，正對上剛踏上石階的王勛。
許久未見，王勛黑了些也壯了些，他頭戴平頂巾，身著青衣，腰束紅帶，一副衙門隸卒打扮。
“王皂隸！”江彬拱手。
“你也就此時(shí)笑話我！等到了大同……”王勛露一對虎牙。
江彬看他那心無芥蒂的爽朗模樣，也跟著笑了：“還不去見你嫂嫂？”
王勛不過比江彬大半個(gè)月，經(jīng)過之前的同飲之誼，兩人之間已不再忌諱什么。王勛將提著的特產(chǎn)交給前來接他的錦衣衛(wèi)，謝他們一路辛勞，那幾人拿眼瞧江彬，江彬點(diǎn)頭了這才喜滋滋收下。
王勛跟著江彬轉(zhuǎn)到院后，仇瑛正在喂搖搖擺擺的小鴨。這群小絨球是江彬從農(nóng)家買來給婦人解悶的。
察覺到腳步聲，仇瑛回過頭來，王勛上前一跪：“嫂嫂！”
仇瑛紅了眼眶，男女授受不親不便扶王勛，唯有道：“叔叔作甚？快快請起！”
江彬幫著扶王勛，王勛卻不肯起來，低頭請罪道：“我不知嫂嫂身懷六甲，竟流落街頭受這等苦……”他以為王繼去了，仇家會將仇瑛另嫁他人。卻未料她已懷了王繼骨肉，獨(dú)自背井離鄉(xiāng)地漂泊。從正德皇帝那兒得知這位嫂嫂的消息后，便回大同置了處錦屏山下的宅院，這才趕來接人。
此時(shí)叔嫂倆相見，憶起故人，俱是悲從中來，好一會兒才被江彬勸進(jìn)去坐了。
小丫鬟青梅泡一壺茶，兩人說了些家長里短，隨即便收拾了行囊前往大同。
江彬未料王勛如此著急，王勛苦笑了一下道：“我來這一段，可繞了不少路?！?br/>
江彬也明白依王勛這身份，秘密回京要引得多少文臣武將一驚一乍地浮想聯(lián)翩，一路上甩那些個(gè)眼線自然費(fèi)了一番周折。
丫鬟青梅轉(zhuǎn)一圈覺著沒什么落下，便抱著自己包袱出來：“江大人可同去？”
江彬調(diào)笑道：“你想問的，是‘阿苗’可同去？”
“阿苗”是江彬身旁與陸青較為親厚的另一名錦衣衛(wèi)，本名湯禾，別的都叫他阿苗。
湯禾武藝超群，卻不善言辭，隨江彬來看了幾趟婦人，一來二去便也和丫鬟青梅熟稔起來，旁的常拿他倆打趣，就連江彬也刻意撮合。
小妮子被點(diǎn)破心事，臉一紅，跑到婦人身旁扶她上轎，不再提了，江彬與幾名錦衣衛(wèi)互相看看，俱是一笑。
到了城門，上了馬車，跟著的一群探頭探腦地看他們行蹤。江彬卻說姑且等等，片刻后就見了小廝打扮的湯禾提著兩壇羊羔酒過來。
那酒，王勛認(rèn)得，接過時(shí)狠狠抹了把臉。但總共就兩壇，江彬都給了他……
“我有這個(gè)?！苯蛑噶酥秆g的九節(jié)鞭，王勛便沒客氣。
向守門亮了腰牌，例行公事地檢查后，三輛馬車先后出了京城。
江彬望著外頭人煙漸漸稀少的街道，玉司南配邊上的扇袋里，藏著半截?cái)嘈洹?br/>
大同三面臨邊，素有“三代京華，兩朝重鎮(zhèn)”之稱。太祖亦是在建立政權(quán)之初，便將大同列為“九邊重鎮(zhèn)”之一，重兵把守，于是便也有了“大同士馬甲天下”之說。且為防北元南侵，又于大同以北整修長城，構(gòu)筑宏賜堡、鎮(zhèn)川堡、得勝堡等二十多座屯兵堡和上百個(gè)烽火臺。大同不止兵多、堡多，寺院、尼庵、道觀也總數(shù)逾百，遠(yuǎn)遠(yuǎn)望去，寺廟林立，堪稱佛國勝地。
仇瑛信佛，遠(yuǎn)遠(yuǎn)望見這殿堂壁連，香煙繚繞，不禁心生向往。
江彬坐在馬車?yán)飷灥没?，便找了匹馬，與王勛按轡徐行。
說了會兒話，王勛用下巴指了指遠(yuǎn)處廟觀：“你可信？”
江彬笑了笑：“哪有不殺生的武將？
“我娘吃齋，我不照樣跟著我爹割韃子頭顱？”王勛滿不在乎地遞了水囊過去，“太平盛世，便是要我等吃軍餉的拿命去換。”
江彬偏首看一眼，俊俏的少年郎，卻透著股萬夫莫敵的氣概。
到了花開馥香的錦屏山下的宅院外，就見了等候多時(shí)的三人。
最邊上那個(gè)生得虎背熊腰，濃眉虬髯的，是武將世家獨(dú)子孫鎮(zhèn)，如今只在寧波府做了名空掛頭銜的皂隸。他身旁被襯得白凈俊俏、風(fēng)度翩翩的公子哥，名張輗，精通陣法謀略，如今在大同做私塾先生。而最右邊那人，不用王勛介紹江彬也識得——遼東都指揮僉事蕭滓。
蕭滓之前因在奏水中建議邊軍與京軍互調(diào)操練而“名聲大噪”，故意使絆子的文官不少，但都沒撬動他的地位。這除了蕭滓與王勛一樣是世蔭的官職外，還離不開正德皇帝的暗中相助。
三人都是王勛結(jié)拜兄弟，見了仇瑛都恭敬地喚一聲嫂嫂。仇瑛說不敢當(dāng)，卻還是萬不得已地受了他們一禮。王勛隨即引婦人與江彬一同進(jìn)了宅院。宅院并不如正德皇帝在京城置辦的那一處大方，卻是想得周到。仇瑛信佛，這錦屏山腳下便是于北魏太和元年始鑿的歷經(jīng)近九百年的摩崖石雕，共有五區(qū)七組之多，而摩崖石雕旁便是一處佛閣，佛閣內(nèi)端坐著一尊鑄于金代大定十五年的八尺高的鐵佛，半山腰又立著兩相對峙的鐘鼓樓，鐘樓內(nèi)懸掛著金代天眷元年所鑄的原安平村安國寺大鐘一口，傍晚鐘聲洪亮，余韻綿長。加上錦屏山風(fēng)光秀美，景色宜人，自是養(yǎng)胎的好去處。
轉(zhuǎn)過大廳，鉆過假山，就是園圃角門。園子里滿是爭奇斗艷的春蘭、四季海棠、君子蘭、春鵑，外頭還圍了一圈竹。幾人看得眼花繚亂，只眼尖的江彬望著那幾棵耷拉著腦袋躲在后頭湊數(shù)的道：“花期便這么匆忙請過來了，當(dāng)真是不懂憐香惜玉！”
王勛赧然一笑，其他幾人便都笑話他心急。
青梅跟著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心思卻在江彬身后的湯禾身上?？上滩唤怙L(fēng)情，未覺著小妮子偷瞄他的模樣有什么不同。江彬見了這一幕，便想著待青梅明年行完笄禮，便撮合這樁姻緣，想來陸青也會為此而高興。
想到陸青，江彬又皺了眉。王勛卻道他旅途勞頓，引他去離此處不遠(yuǎn)的自家府邸歇息。
一覺醒來，幾人早聚聚在一處喝開了，蕭滓起的頭，說是借公務(wù)之由至此，明日便得啟程回遼東，先干為盡。遼東同為“九邊”之一，幾人便說起了邊境之事，興頭上，還讓王勛找來地圖、棋子在紙上比劃。孫鎮(zhèn)看著五大三粗，卻是對九邊的布置了若指掌，而一旁聽他們說話的張輗偶爾會插上一句，皆是一語道破。蕭滓和王勛好戰(zhàn)術(shù)，拿棋子比劃著將話題引至另一處，江彬便也湊著和他們“紙上談兵”，那些個(gè)“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的招數(shù)，令人折服。
在王勛府邸過了一晚，翌日，幾人送蕭滓到城門，蕭滓對江彬道：“今日方知江統(tǒng)帥并非池中物，來日若能盡綿薄之力……”
“求之不得?！苯蛞灿X著與蕭滓頗為投緣。
王勛又囑咐蕭滓?guī)拙洌@才道了別。
荷笠?guī)﹃?，青山?dú)遠(yuǎn)歸。
往回走時(shí)，王勛忽道：“明日我啟程去浙江……”
幾人互看了眼，王勛祖籍在杭州，清明將近，自是要祭拜。
江彬瞥了眼腰間鞭子道：“我與你同去?！?br/>
孫鎮(zhèn)與張輗也在一旁附和，王勛道：“你們早祭過了，不如留下照看嫂嫂?！?br/>
二人答應(yīng)了。
江彬只帶了湯禾隨王勛前往浙江府。
一路經(jīng)過山西、河南、南京……兩人聊得投機(jī)，便也未覺著路遠(yuǎn)。王勛的身份本有些尷尬，但有江彬這錦衣衛(wèi)指揮使作陪，自是順暢許多。
兩人歇了一晚，剛要出南京城，卻聽一人道：“公子這扇袋別致得緊！”
江彬扭頭，就見了茶鋪里坐著一人，正悠然自得地?fù)u他的描金扇，他身旁坐著的，正是江彬留在大同的那幾名錦衣衛(wèi)。
江彬順了把坐騎的毛，裝沒瞧見，王勛卻裝不了，于心不忍地拍了拍江彬的肩：“我去抓藥?！闭f罷便牽著馬朝藥鋪?zhàn)呷ァ?br/>
江彬?qū)ⅠR拴在茶鋪邊上，瞥了眼本該在籌備祭祀的正德皇帝。
“路過怎也不說一聲？”話未完，就被飛奔來兩位的衣衫不整、氣喘吁吁的內(nèi)閣大學(xué)士梁儲和蔣冕一左一右給逮住了，幾個(gè)同來的“大漢將軍”竟都落在后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兩位閣老把正德皇帝拉到一邊，緊箍咒似地說教了一通，這才注意到恨不得鉆到馬肚子底下去的江彬。
江彬?qū)Χ恍辛硕Y，義正言辭地和正德皇帝撇清關(guān)系：“我與故友同往杭州祭祖，途經(jīng)此處……”
“與我私會?！闭禄实蹞u著扇子接道。
兩位閣老并不想知道二人是否預(yù)謀好了，一人拽著正德皇帝一邊袖子，生怕這活祖宗再跑了。正德皇帝見老人家一臉苦樣，便也不再為難，上前使勁捏了把江彬手腕：“瘦了。”
江彬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牽了馬昂首闊步地走了，轉(zhuǎn)身時(shí)將正德皇帝塞給他的紙條又往袖子里推了推。
王勛提了藥材出來，正見了一臉無奈的江彬，于是調(diào)笑道：“江統(tǒng)帥真乃禍水一瓢?！?br/>
江彬掐下樹上未熟的杏子丟過去，王勛接了咬一口，呸地吐了，牽著馬與江彬一同往城門走。
按江彬交代買了些滋補(bǔ)品和金石玉器的湯禾早候著了，江彬見他另一袖里掩著支桃木簪，不禁一笑。
一路顛簸，終于趕在清明前一日到達(dá)浙江杭州。
王勛帶著江彬去見他姑母與母親，兩位婦人家頗為不好意思地收了江彬的禮，隨即便拉著江彬噓寒問暖。
“倒似你才是王家孫似的。”王勛在被囑咐帶江彬四處走走時(shí)不免抱怨道。
柳暗花明春正好，重湖霧散分林沙。
江彬望著西湖蘇堤，想起正德皇帝塞給他的條子，于是道：“聽聞前段時(shí)日，市舶司出了些岔子？”
王勛倚著香樟樹道：“來的一路略有耳聞，說是兩隊(duì)倭人商船先后到了寧波，市舶司卻先款待了后者，前者一怒之下奪了前者船只回國，沿途燒殺搶掠……”
江彬點(diǎn)了點(diǎn)頭：“待清明過后，我去市舶司走一趟?！?br/>
王勛爽快道：“我替你打點(diǎn)?！?br/>
翌日，家家戶戶皆擔(dān)提尊榼，轎馬后掛楮錠，滿道都是前往墳前掃墓的素服。
王繼因死無全尸，并未埋在占著風(fēng)水寶穴的祖墳邊上。王勛先去祭祖，讓江彬和女眷晚些出門。
王繼的墳地是王勛定的，就在王繼與他兒時(shí)嬉戲的小山丘上。山丘上就王繼這一座墳，墳建得樸素，邊上一棵老槐，替王繼遮去漸漸毒辣的日頭。豎著的墓碑刻著王繼的姓名、籍貿(mào)、家世、經(jīng)歷以及逝世年月、葬時(shí)葬地，這段碑文以及四言銘文，都是王勛親手執(zhí)筆的。
碑文往往溢美過譽(yù)，王勛寫的卻情真意切，令人動容。
“我們小時(shí)候總想著將來長得與這槐樹一般高，卻原來，我們長，它也長，永遠(yuǎn)都夠不著?！蓖鮿总霞糁鴫炃安菽緦虻馈?br/>
由姑母和丫鬟扶著的王勛之母，吃力地將酒滿上，江彬看著那模樣便覺著不忍，但也知這必是親力親為的。
王勛除草添土，隨即扶著母親，姑母，和江彬一同跪拜。拜完將酒灑在埋了王繼的墳土上，將楮錢置于墳頭。
最凄涼，不過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一身素服的江彬，不知該如何安慰身邊的二位婦人。哭到傷心處，都不愿離去，王勛又為墳頭除草添土一番，這才令兩名丫鬟扶著婦人們先回去了。
王勛帶著江彬往前走，走到園圃芳樹下，便拉著他坐下同飲。江彬只陪著喝幾口，怕醉意上來，當(dāng)著王勛的面說些不該說的話，徒增傷感。
王勛從始至終都未哭過，只靠著樹發(fā)怔。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西湖邊的古剎上，直到南屏晚鐘蕩開層層疊疊的雨霧，方低聲道：“倘若確有輪回，恰如這日落日出……”說著，又搖頭苦笑，“即便有，也未必能遇上……上蒼不曾厚此薄彼，我只是不服……”
雨籠青山，如暈開的水墨。
“當(dāng)年，我與兄長比高，總差這么一截，他便安慰我道，厚積薄發(fā)，將來，必走得比他長遠(yuǎn)……”望了眼暗下的天色，“可誰要這長遠(yuǎn)……”
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
海棠依舊，誰猶在喃喃自語。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