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我爹在鎮(zhèn)東、鎮(zhèn)西、鎮(zhèn)北都有傘行的,只有鎮(zhèn)南沒有。他說在鎮(zhèn)南不好做生意?!?br/>
顏青竹當下便明白了柳小姐的身份,點頭表示贊同道:“鎮(zhèn)南貧民居多,住宅老舊,沒有合適的鋪面,大買家也不會太多。再說鎮(zhèn)南的人也習慣了去其他三面買東西,確實沒有必要在鎮(zhèn)南開店的?!?br/>
柳小姐用贊賞又詫異的目光看著鄉(xiāng)野打扮的顏青竹,“你和我爹講的,一模一樣呢!”
顏青竹微微一笑,沒再說話,過路人有來賣粽子的,他又忙活起來。
柳小姐吃完粽子,滿足地依在橋上,目光卻注意到顏青竹撐著的油紙傘,等買粽子的人離開,她忙好奇地問道:“你的傘很精致呢,可惜臟了一大塊。這么好的傘,在哪里買的?”
顏青竹答道:“傘是我自己做的,送貨的時候不小心弄臟了。”
“你做的?全套都是你做的嗎?從劈竹到繪傘?還要涂油,晾曬。”柳小姐覺得,如果不是每一步都親力親為,那怎么好意思說是自己做的,她家的工人都只敢說,這傘骨是我削的,這傘面是我裁的……
“是,全套?!鳖伹嘀竦馈?br/>
柳小姐挑了挑眉,覺得這個年輕男子也太能說大話了,一旁的小琴也瞪大了眼睛。
“我爹說,現(xiàn)在會做全套的傘匠特別少了。我家的制傘坊里,劈竹、拼傘骨、網(wǎng)傘,做傘托、傘柄、傘軸都是不同的工人呢?!?br/>
顏青竹見她狐疑,也不多爭辯,指著小琴撐著的傘道:“這柄紅鯉戲蓮,是我做的?!?br/>
柳小姐見他篤定的樣子,不由抬頭看了看她最心愛的那把傘。
“你給哪家傘行送貨?”柳小姐問。
“柳家的傘行,我都有送?!?br/>
柳小姐再次打量了一下顏青竹,然后怯怯地問道:“我能看一下你的手嗎?”
顏青竹一笑,似乎知道她的意圖,坦然地攤開自己的手,又翻到背面,讓她看個清楚。
柳小姐見他手掌紋理粗糙,掌心指間布滿老繭,指甲較普通人短,甲面與甲溝多有磨損。比起田間勞作的人,他的手更加觸目驚心。他的手和他的臉實在有些不太匹配。
還有,他身上隱隱約約有些特殊的氣味。
“你應(yīng)該是從小就學做傘吧?”柳小姐面上沒有疑惑,已然肯定。
“是?!鳖伹嘀袷栈厥值?。
“我爹從前選工人,不看年齡,只看手。有些人說自己削批子和襯子都有三五年了,我爹一看手就知道他們說假話。我看你年輕,以為你做不出這么好的傘,看來是把我爹從前說的經(jīng)驗都給忘了,你莫見怪?!绷〗愫苁钦\懇。
顏青竹連忙擺手,“小姐言重了?!?br/>
顏青竹此刻知道她的身份,便稱她作小姐?!靶〗恪边@個稱呼自前朝起便用于商戶女子或娼門女子,而良家婦女才被稱作娘子,只因當時商戶被納入賤籍。時至今日,商人地位大為提高,商戶女子雖仍按舊俗被稱作小姐,但已無貶義。甚至有時候被稱作小姐,人家便知道是富家女子,比對平民女子還要高看幾分?!靶〗恪睂嵰蜒莼癁閷Ω患遗拥膶俜Q呼,連世家女子有時也被稱作小姐。
“你住在何處?離鎮(zhèn)上遠嗎?你這么有本事,不如來我爹的制傘坊里幫忙吧。我爹最是稀罕你這樣的師傅了,你若肯來,工錢好說,我保證不比你送傘過來賺得少。還給你包吃包住...嗯,住單間的房子,每頓有葷。你說好不好?”柳小姐關(guān)切地問著,面上笑意盈盈,眼中流出迷人的光彩。
小琴卻在一旁急了,小聲在柳小姐旁邊道:“小姐,生意的事兒,老爺說了不讓你管的,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顏青竹無心于柳小姐的提議,更對自己多言而引出這種話題有些后悔,見對方兩人均是未出閣的打扮,不想與她們主仆有太多糾纏,于是背起背簍,打算換個地方叫賣。
“小琴,你懂什么,我這是替我爹招攬人才呢!你可知道現(xiàn)在制傘坊里找個樣樣都精的師傅有多難?!”柳小姐自顧自說話,不知顏青竹已走下了福慶橋。
“小姐,人家都走了,顯然對你的條件沒有心動呢?!?br/>
柳小姐一瞧,顏青竹走得挺快,責備小琴道:“都怪你,一定是你說的話讓人家聽見了!”說罷,便走下橋追去。
小琴委屈地撇了撇嘴,卻也只得撐著傘追了小姐去。
顏青竹走在沿水的街道上,迎面突然來了四個人,為首一人鄉(xiāng)野裝扮,氣勢洶洶,旁邊一人也做鄉(xiāng)野打扮,氣勢稍緩。
兩個鄉(xiāng)野人后面卻跟著兩個差役裝束,手持長棍的壯漢。雖是差役,但看服侍卻與衙門的公差有些差異。待走得近了,認出是監(jiān)市鋪的鋪丁,因是沒有編制的白役,所以穿著與在編的公差有所區(qū)別。
顏青竹覺出這四人的眼神似乎是朝著自己的,心下出奇,便下意識停了下來。
四人走得近了,為首氣勢洶洶的漢子突然指著顏青竹道:“差大哥,就是他,就是他!”他一伸手,手背上一道又長又深的疤痕觸目驚心。
顏青竹恍然認出,這人便是當初雙子橋上與他搶生意的人。卻不知對方搞的什么把戲。
兩名鋪丁走到顏青竹身前,一人指著刀疤漢子道:“這人說你故意弄壞了他的傘,是不是?”
顏青竹莫名其妙,這肯定是誣告了,他輕蔑地看了刀疤漢子一眼,冷笑道:“不是?!?br/>
刀疤漢子哼了一聲,雙手抱臂,只朝旁邊那位鄉(xiāng)野漢子歪了下頭,示意道:“我可是有證人的!”
顏青竹向鋪丁道:“差大哥,我不知道此人玩什么花樣,大概是我從前與他有些過節(jié),這回他陷害我的。不過我確實沒有做過?!?br/>
刀疤男子哪肯罷休,“你說沒做過就沒做過?可是有人看見了的!你休想抵賴!”
顏青竹正想理論,鋪丁卻正色道:“好了好了,都不要吵,有什么話,到監(jiān)市鋪去說!”
說罷,要押顏青竹上路,卻見他并不反抗。
“差大哥,我跟你們?nèi)??!鳖伹嘀耠m是無奈,卻知這事當街說不清楚,只怕還引來圍觀議論,那時說不定是自己吃虧。
鋪丁見他爽快,不好強押他,便一前一后領(lǐng)著他朝監(jiān)市鋪走。兩個鄉(xiāng)野漢子自然也跟在后面。
再說柳小姐和小琴,兩人一直追在顏青竹后面,直到見了鋪丁過來才停下,卻已將雙方的話聽個明白。
柳小姐見顏青竹最終被帶走,想要繼續(xù)跟上去,卻被小琴攔住了。
“小姐,這人看來犯了事兒,你還跟去做什么?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br/>
柳小姐見鋪丁一行人走得飛快,自己就快趕不上,也不顧小琴勸阻,徑直快步朝前。
此時的雨淅淅瀝瀝,小琴無奈地撐傘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這個人跟我們沒有關(guān)系呢,我們就不要追上去了吧!”
柳小姐久在深閨,追了一陣已有些氣喘吁吁,回頭見小琴追了上來,便順著氣道:“怎么...怎么跟我們沒關(guān)系?他既然是給我家店送傘的匠人,若是被人冤枉了,我該管一管的。若不是冤枉的,那這人必然人品有問題,以后可不能跟這種人做生意。”
大樹下的宋明禮,瞧著自己的未婚妻在大街上跟男子搭訕,又莫名其妙追著人家,臉上早已黑了一片。
劉靖升看著柳小姐主仆二人追著鋪丁一行離去,急道:“明禮,你還不追上去看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兒。”
宋明禮正在氣頭上,覺得不管是什么事兒,一個深閨小姐與一個貧民能有關(guān)聯(lián),那總歸不會是好事。一些事兒還是眼不見為凈的好。再說那個男子他已認出是顏青竹,追過去豈不尷尬。
“劉兄,我先回書院了。”說罷,宋明禮拂袖而去。
劉靖升喚了幾聲,宋明禮沒有應(yīng)聲,反而越行越遠。劉靖升皺皺眉頭,看著柳小姐那邊已走到另一個街口,咬了咬牙,也朝柳小姐那邊追去。
……
阿媛按約定的時間回了瑜楓碼頭,粽子還剩了十多個,人累得又酸又乏。
阿媛見顏青竹還沒有到,便坐在剛才擺攤的位置等他。不過隔了一個時辰,這里擺攤的人都收得干凈了,倒是相隔不遠的那個販賣人口的場子仍舊熱鬧,絲毫不受剛才大雨的影響。
阿媛一看,場中只有那位名叫絡(luò)央的美人了,大概因為價格最貴,很多人只能過過眼癮。
人販頭兒不能冷了場子,一邊賣力夸自己的貨好,一邊讓絡(luò)央繼續(xù)表演舞技。
絡(luò)央一舞,圍觀的男人們便不愿離去。就算買不起,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絡(luò)央舞到一位中年男人跟前,便不再離去,甚至拉住男人的手,邀他共舞。
男人卻有些慌張扭捏,任憑絡(luò)央拉著手,僵硬地動著。
人販頭兒早就看出這個中年男人有心想買走絡(luò)央,卻又似乎有些猶豫。
“這位老板,絡(luò)央姑娘愿意跟你回家,難道你不愿意嗎?”人販頭兒笑呵呵地問道。
絡(luò)央舉起男人的手,在他懷中轉(zhuǎn)了一圈,也甜笑著用蹩腳的語言道:“帶窩回家,帶窩回家!”
圍觀的人頓時起哄,紛紛嚷著讓男子買下絡(luò)央。里面不乏有人是等著看笑話的,見男人衣著普通,不信他能掏出一百兩買下美人。
人販頭兒卻是見慣世面的,曉得衣冠鮮亮之輩未必均是富人,粗布短褐之流也未必就是窮人。枕水鎮(zhèn)匯集各地行商,鄉(xiāng)間隱富,便不能全靠衣冠識人。
男人被弄得有些下不來臺,人販頭兒曉得這事兒成了一半,便示意絡(luò)央繼續(xù)跳舞,自己拉著男人到了旁邊一處。
男人本是背對著阿媛,如今一走動倒是將正面顯露出來。
阿媛見了大吃一驚,此刻面上帶著沖動般紅暈的,不正是那日對著自己猶如閻王的張老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