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將馬縛在林中,坐在一棵黃楊樹下。山林寂寂,山風陣陣,林葉颯颯,此起彼伏如海浪陣陣。
“……所以說,他還是暴露了身份?!睎|方震目光閃動,問道:“他有沒有對那小伙計說出自己究竟是何門何派的呢?”
“那倒沒有。”上官雄微笑道:“這可能算是那家伙幸運的地方罷。他興許是剛說漏了嘴,就馬上警覺了,所以沒有再繼續(xù)暴露了……”
“這家伙倒挺有戒心的?!睎|方震沉吟道:“據(jù)晚輩所知,大大小小的道門門派,至少有四百家,道門弟子不下兩萬名,且遍布天下?!蛟S,這也正是錦衣衛(wèi)一時很難查找到的原因吧?”
“決不是!”上官雄搖首道:“須知,是有這家伙的畫像的。憑朝廷的力量,在數(shù)月之內(nèi)完全能夠?qū)⒄麄€大明翻個底朝天,豈還不能從區(qū)區(qū)兩萬來名道門弟子中查找出來呢?”
“呃,那倒也是!可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猜想,有這么兩個可能:第一,便如你這般……”說到這里,看著他怪怪的笑了笑。
東方震莫名奇妙,指著自己鼻子道:“如我這般?……什么意思?”
“呵呵,跟你現(xiàn)在一樣,是易過容的呀!”上官雄笑著調(diào)侃道:“不過我想,這家伙的易容術(shù)跟你比起來,恐怕會要高明那么一點點的!”
東方震不好意思的搖搖頭,苦笑道:“當然!晚輩哪會易容呢?見笑了!”
上官雄面容一肅,緩緩道:“也就是說:天下根本就沒有這么樣一個人,如何找得到呢?”
“恩。那倒也是。”東方震贊同,想了想狐疑道:“可是,易過容之后,面相難免呆板,跟常人的神情大大相異,難道霹靂堂的人看不出來嗎?”
“哈哈,你說的那只不過是低級的易容術(shù)而已!”上官雄笑容一斂,正色道:“真正高級的易容術(shù),不但可以將面相易得與易容對象一模一樣,就連聲音、神情和習慣動作,也可以一模一樣!”
“什么?連聲音、神情和習慣動作也一模一樣?怎么可能呢?!那也太神了吧!”東方震難以置信的搖頭。
“這有什么難的?平日多注意觀察觀察易容對象,不就能模仿么?”上官雄不屑的笑了笑,“可以毫不夸張的說,就連他最親近之人,往往也看不出來?!?br/>
東方震仍是難以置信,不迭搖首。
“真不信么?我們楚湘盟的肖先生,便有這個本事!他如果找一個體形跟你差不多之人,然后將你作為易容對象,這個假的你,包管你師傅也辨不出來!”
“哇?真是太厲害了!”東方震勉強還是信了,也學著他調(diào)侃起來,“那個家伙,不會就是找肖先生易的容吧?”
上官雄莞爾,忽然瞪眼道:“你什么意思?……莫不是說乃是我楚湘盟的人干的?”
東方震吐了吐舌頭,忙擺手道:“開個玩笑!晚輩決不是這個意思!”
上官雄面色忽然鄭重起來,喃喃道:“天下具有此等易容術(shù)水平之人真不多,莫非乃是肖先生的師兄弟們的杰作?……恩,回去得向他打聽打聽……”
“上官盟主,還有一個可能是什么呢?”東方震好奇的問。
“哦……”上官雄從思忖中回過神來,“我又懷疑,也許那家伙根本就不是道門中人!”
東方震怔了一怔,忽然雙目放光,恍然道:“您的意思是說:這家伙乃是故意泄露自己的假身份,從而達到嫁禍于道門的目的?”
“正是?!艄嫒绱?,這家伙的手段當真高明得很吶!”上官雄贊嘆,見東方震以怪異的眼神定定的望著自己,微詫道:“怎么啦?”
東方震苦笑道:“我怎么越聽越覺得……就是你們楚湘盟做的呢?”
“可的確不是我們做的!”上官雄攤了攤手,苦笑道:“老實說,我們楚湘盟的確有很大的嫌疑??姶笕诉€就此事試探過我呢!我堅決的給出了否定的答復(fù)?!?br/>
“他相信了嗎?”
“也許罷。”上官雄淡淡的道。
“哦?!睎|方震想了想問:“……上官盟主,您覺得此事會是誰干的呢?”
“哎……,猜不到!”上官雄搖頭,“任何跟道派有仇的幫派或個人,都有可能!……我猜測,繆大人應(yīng)當也考慮到了這些,于是將此案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如實上奏了朝廷?!?br/>
“調(diào)查結(jié)果?”東方震奇怪,“照您所說,不就是個疑案嗎?怎會有結(jié)果呢?”
“‘疑案’二字,不也是個結(jié)果嗎?”
東方震聞言莞爾,道:“這種結(jié)果,朝廷怎么會滿意呢?”
“當然不滿意!”上官雄神情肅然,“據(jù)說,圣上還曾大發(fā)雷霆,限令繆大人在三日之內(nèi),拿出穩(wěn)妥的處理辦法來!”
“他想出了嗎?”
“當然想出了!”
“真想出了?!……什么辦法?”東方震甚是詫異。
上官雄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緩緩道:“你這人的好奇心,倒是挺強的呀!”
東方震見了他的神情,料想其中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于是尷尬的笑笑,道:“上官盟主如果不方便說,那就別說了罷!”
上官雄沉吟片刻,笑道:“唉,……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告訴你了罷!”說到這里,盯著他的眼睛詭秘的笑了笑,輕聲道:“武當,岳陽樓,青城,朝天堡,他們之所以會被剿滅,這就是辦法!”
東方震呆了一呆,狐疑道:“上官盟主,您的意思是說:……朝廷懷疑的是他們?”
“當然!長江中下游的水陸碼頭,俱是他們的勢力范圍;此等實力,一旦真有禍亂之心,那還了得!”
“有這么嚴重么?……畢竟,他們只有數(shù)千名幫眾而已!”東方震覺得朝廷真是小題大做了。
“難道你忘了,他們是什么身份?”上官雄瞇眼,自問自答:“俱是你們道門的!道門中人,一向同氣連枝;一旦聯(lián)合起來作亂,就是數(shù)萬名身懷武功之龐大隊伍,這難道不可怕么?”
東方震呆了半晌,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就是朝廷的意思!”
東方震想了想他的話,忽然心膽俱喪,顫聲道:“上官盟主,……莫不是……朝廷會剿滅全天下的道門之人?”
“那倒不會!”上官雄的語氣有點安慰的意味,“據(jù)我所知,只是下達了剿滅武當、青城、全真及華山勢力的計劃?!?br/>
東方震聽說沒有昆侖,松了一口氣,可馬上又兔死狐悲起來,咬牙恨恨道:“朝廷也忒狠了!……全都要殺光嗎?”
“沒那么恐怖的!……只是,那些首腦和骨干,恐怕一個也不會放過的!”
東方震的眼圈驀然紅了,以手蒙著眼睛垂首良久,忽然抬首怒瞪著上官雄,嘎聲道:“上官盟主,你好歹也是武林中人,為何還要助紂為虐?!”
上官雄不敢跟他對視,低頭長嘆道:“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怎么就身不由己了?!”東方震激動莫名,厲聲道:“你乃是借報仇為名,趁機消滅我們道門勢力,好發(fā)展壯大自己!你……你真真是好毒辣!”
上官雄聞言,忽然抬首冷冷的看著他,森然道:“有這么點意圖!”
二人一個怒目,一個冷目,雙目交戰(zhàn)良久,最后還是冷目敗下陣來。
上官雄轉(zhuǎn)首望著樹下的枯枝敗葉,喟然道:“我若不這么做,朝廷也會剿滅我楚湘盟的!”
“……”東方震驚訝。
上官雄苦笑了笑,淡淡的道:“正如你先前所猜測的:冒充道門中人,企圖私定那批火器,我楚湘盟的確有很大的嫌疑!繆大人怎么可能輕信呢?朝廷怎么可能不懷疑呢?”
“可朝廷為什么不剿除你們,卻單單針對我們道門呢?”
上官雄沉聲道:“那是因為:我楚湘盟還有利用價值!你們道門的實力,你也是知道的,縱是錦衣衛(wèi)全體人員出動,也不一定對付得了!而我楚湘盟呢,不但很有實力,而且,我還與武當和華山有血仇,要剿滅道門勢力,當然首先會想到利用我!因為,我楚湘盟的確是最強有力的臂助!”
東方震憤然道:“既然你都知道這些道理,為何還心甘情愿的受人利用?……難道你幫著剿滅了我們道門,人家以后就不剿滅你嗎?”
上官雄默然良久,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恐怕,也是在所難免的!”
東方震不懂他的邏輯,狐疑的望著他,“那……那你為什么還要做?”
“不做行嗎?”上官雄一臉無可奈何,“不趕緊向朝廷表忠,不是找死嗎?……”
東方震明白了他的處境,所以才會發(fā)出“身不由己”的感慨,突然覺得他雖可恨,但也有點可憐,黯然道:“朝廷究竟要剿滅多少幫派,方肯罷休?”
上官雄搖頭道:“我分析過了,這事有兩個可能:要么是道門之人易容干的,要么是嫁禍道門的??蛇@范圍太大、太模糊了,夸張一點說,任何幫派皆有可能!可朝廷又必須得消除這天大的隱患,怎么辦呢?自然是將有實力的都殺了……你看著吧,要不了多少年,很多大幫派都會倒下的,不僅僅是你們道門而已……”
東方震總算聽懂了,喃喃道:“劫難!劫難!……真是江湖劫難??!……朝廷呀,你為什么要這么狠?。。 ?br/>
“哼!若不狠,天下能太平么?”
“上官盟主,你這話太夸張了!你捫心自問,我們武林中人,哪會有那么大的野心?居然真會危及社稷不成?”
“我們這些武林幫派,自然是沒那么大的野心;只是,你可知道:不少大幫大派,與哪些人家聯(lián)系緊密么?其門下的很多得意弟子,又是在哪些地方謀生么?”
東方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搖頭道:“不是很清楚。”
上官雄一字一字地道:“親王,郡王,藩王,公侯,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