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閣三重階，朝堂聳友上傳)趙國的議事大殿雖然沒有直插云霄的高度，也是建在十幾尺高的方臺上。玉欄石臺、青磚黃瓦、紅門綠椽的方臺大殿，在早晨紅日的映襯下顯得莊嚴輝煌、雄偉闊大。
趙姬雖然從小就來過這里玩耍，都不是在清晨上朝之時，走的也是崗哨較少是側面，長大后的近幾年沒再來過。今天，從正面拾階而上，感覺就是不一樣，志氣陡升。在等大臣們到來的過程中，她圍著大殿，在土壘石包的方臺上走了一周。俯視著周圍金壁輝煌的王宮、密密麻麻的民宅，透過高大的被冷霜打盡樹葉的枝頭，遠眺了城墻上值勤的將士、城外井然有序的兵營、星羅棋布的村莊、茫茫無際的田野?？吹降倪@些，不論近處清晰的或遠處模糊的，都是她平時熟悉的。熟則生情、情則生愛，愛則有責。
轉了一圈，她在方臺南面偏東一側停了下來，想鎮(zhèn)靜一下過于激動心情。雖然一身盔甲包藏了她纖細身姿，卻擋不住她被陽光照得紅彤彤的臉龐。站在這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陸續(xù)上朝的文武百官、內官外客，仿佛更能辨認哪些是棟梁之材，哪些是鼠蟻之類。
她怕這些人中有人認出，又把臉側向宮外的東城區(qū)。東城中有一片建筑是各國的外交使館，其中有兩座靠西邊，占地不下一二十畝，分別是齊、楚兩國的質人宅邸。這兩座使館，面積雖大，松柏等樹木已顯蒼枯，屋瓦已失色澤。從齊、楚兩國使館中間望過去，更靠近東城墻根處，則是秦國異人的三院五進質館。
那里原本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坑池，十幾年前，趙國為聯(lián)秦伐齊，才把異人的質館由郊外遷建到城中，以示優(yōu)待。因為原來地低潮濕，建館時特意墊得比周圍高些。地勢雖高，卻因為院子四周有樹梢擋著，平時在街上看，并不特別顯眼，只不過院中的楊葉柳技，比別國質館的松柏顯得溱溱青萃。此時是臨月上旬，也即農歷十二月初，數九寒天，樹葉落盡、新芽未出，無遮無擋，一覽無余。她從高處眺望，發(fā)現異人的質館比別國的質館高出一截，在旭日照耀之下，屋頂波譎云詭，分外光亮。
樹木蔥郁，是土虛而且離護城河近，不難理解，費解的是秦館中的主人，那么猥瑣的樣子，竟然在秦趙兩國交兵之時，使趙國君臣仍把他敬為上賓，母親還想把他送上秦王的寶坐。就他那樣，真能成么？要說母親看走眼吧，呂不韋、范柝這樣的大才人物為何甘愿棲伏在他的樹蔭之下？
異人怎么會給趙姬留下了猥瑣的印象呢？需要多說兩句。一是他平時的言語舉止，總是細語綿綿、弓背縮肩，沒有一點男子漢的氣魄。母親卻說“昂頭女人低頭漢”，意思是無心事的女人昂頭，有心事的男人往往低頭。二是有幾次她參加趙國重大演出，曾看到臺下貴賓位置的異人色迷迷地、直勾勾的眼神，使她感覺有些不自在，暗罵他“色狼”。記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異人為慶祝秦歷新年而舉行的招待會上，演出結束后，異人上臺感謝演員，因為過于緊張，臉紅身顫，上前向演員遞花時，差點絆倒。多虧趙玥和趙姬兩人眼疾手快，上前一左一右扶他一把，避免了他栽跟頭、嘴啃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乖露丑。
可惱的是，他竟敢借此瞬間之機，在她們噴薄欲出的ru房上摸了一把，氣得剛演過壓軸戲的趙姬、趙玥，更加面紅嬌喘。而且，他站好開口時，并沒有贊美她們的歌舞，也沒有對她們上前攙扶表示感謝，而是顫聲說：“真軟?。√匀肆?！”趙姬搞不清他說話的那種表情，是真癡迷？還是假狂野？是夸人？還是夸跳舞時的身段？干脆扭過身，不理他了。
因他是大秦王孫，陪同上臺的趙國外交官員不敢指責他無禮，還要獻殷勤：“王孫真是慧眼識珠?！?br/>
除了外表膽小如鼠、內心色膽包天、貪得無厭之外，在近兩年更多一些的接觸中，并沒有看出異人特異的表現，哪他為什么會叫異人呢？
他為什么叫異人？是不是那種智慧崇高禮節(jié)謙遜的人？不需立即搞清，需要立即搞清的是長平之戰(zhàn)結束了，秦王釣大魚計劃實現了，不會再擔心結親影響哥哥的抗秦決心了，秦王會準許異人來娶么？秦王若是準許了，異人應有些舉動才對，為什么呂不韋捎話說他暗地里已經使勁撮合，至今還不見異人動靜？難道他們過去的熱情都是裝出來的，自己真到了人人都躲，沒人愿娶的地步？這些疑問，是她近幾天無時無刻不在尋找的答案。這種焦急等待的心情，正如中所描述的那樣“不見復關，泣涕漣漣?！?br/>
答案沒找到，太監(jiān)出來叫她進殿。趙姬進殿，太監(jiān)引導她和后邊的近衛(wèi)們站在一起。趙姬左右看看，發(fā)現這些近衛(wèi)們當中，也有幾個是女人，心情緩和了一些。怎么會有女的在朝堂呢？因為長平之戰(zhàn)后，趙國男丁稀缺，而且白起的進攻仍在繼續(xù)，王宮的衛(wèi)士們大都去了前線或去修復邯鄲的防守工事。衛(wèi)士不足，臨時組織了一些青年女性，加入了守衛(wèi)邯鄲的隊伍。
殿內幽深廣闊，棟梁粗大，文臣武將百十人按序立于坐前恭候趙王。在等待之時，相互之間少有寒暄和交談，顯得肅靜。個別人也只是點頭或小聲簡單地表示問候，生怕說話大聲會破壞了這同仇敵愾的氣氛，只有太監(jiān)碎步行走發(fā)出的唆唆聲。在太監(jiān)尖利的“大王臨朝”唱報聲中，一臉肅穆的趙王被恭引進來，在眾人齊呼“我王萬歲”聲中端坐龍位上。
因為才打了敗仗，趙國大臣們正沉陷在對親人悲痛和對趙國前途擔憂之中，所以“齊呼萬歲”顯得有些有氣無力，沒有宋王偃的大臣們喊得響亮，也沒有往常那么整齊劃一。
在龍椅上坐定的趙王，目光暗淡，輕咳兩聲清清嗓喉，說道：“此次朝會，檢討長平失敗的原因，商議下一步的對敵大計。當然，長平慘敗的原因，主要是罪在寡人。寡人沒有采納賢臣平陽君、虞卿的建議，還輕信謠言，撤換了廉頗?！?br/>
趙王學習三百多年前秦軍在崤山敗于晉軍后，秦穆公先把失敗的責任攬在一人肩上，實在出人預料。在多數人的慚愧中，趙王作了讓眾人坐下的手勢。等各位坐好，接著說道：“此罪，使幾十萬軍民人頭落地，無數家庭失子喪父，山河破碎，社稷震危，寡人有愧蒼生，無顏面對各位臣卿，難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他哭泣有聲，悲傷至極，大袖摭面，無法再說不下去。
愧天怍人的趙王是不是真哭，群臣看不見，說不下去了卻是實情。但是，君辱臣死的文武百官并沒有立即接話替他開脫，也沒有人立即站出來指責。
大臣們不立即表態(tài)，各有心事。平原君屬于間接被責，不便搶先發(fā)言，虞卿被點名表揚，不好得意忘形。沉默片刻，快人快語、年過華甲、接近古稀的武將廉頗（約公元前327年生）在座位上跪直魁梧身軀，嗡聲勸道：“老臣勸大王不要過于自責，當務之急，應整頓朝綱，同心協(xié)力，共解這大兵壓境之難?！?br/>
廉頗這個被換的主將，盡管和趙王“爭訟”失敗，仍有自己的私人家兵護衛(wèi)和虞卿、藺相如等人的勢力支援，因此，沒有學樂毅、田單他們跑到別國，而是大大方方回了邯鄲?；氐胶惡?，正是趙勝得勢，虞卿失落之時，他只好按易經“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的辦法躲著不上朝。
也有人說，廉頗不上朝，并非折將損兵閉門思過，抗命不遵闔門惶恐，而是堅信他打不過就拖的戰(zhàn)略是唯一正確的，氣憤趙王聽信讒言，撤了他；不滿虞卿承諾給他三年時間，就差幾個月了卻功虧一簣；不齒樂乘為了一人得志而對趙括坐視不救。
別看廉頗現在對虞卿、樂乘有了意見，剛被撤換時，心情卻無比痛苦。他在家沒事做，只能摔東西罵人。罵什么人了？當然不是罵趙王——那是要被殺頭的；也不是罵同僚——罵藺相如的錯誤不能再犯。只能罵秦國和罵自己的老婆們及門客。罵暴秦，是這兩年趙國每個人的天天功課；罵大難來時各自飛的老婆們，是天下粗魯男人們心煩時張口就來的常事，都沒什么新奇；罵門客，在人人爭相延攬人才的戰(zhàn)國時代，算是鮮見。不僅新鮮，而且夠狠，一句比一句難聽：“狗日的門客、一幫小人養(yǎng)的。”他本意是罵離他而去，另擇高枝的門客，結果越罵走得越多，走得越多他越罵。有幾個不是“小人養(yǎng)”的門客，“氣量”雖大，腦量不足，只會遠遠地躲著他，摸著因為少了人爭食，填得更飽的肚皮打打咯。實在躲不過，自有他們厚臉皮的道理：“將軍見事未免太遲，天下人附強棄弱、趨利避害，你得勢時，他們接踵而來，失勢時相繼離去，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又何需怨怒呢？”
門客們雖然開導得直白在理，卻不是他們的發(fā)明，得勢疊肩而來、失勢掉臂而去，體香競相追逐、色衰人皆掩鼻的例子不勝枚舉。比如早年孟嘗君被罷相時，眾門客就是一哄而散，等孟嘗君復職時，成千的門客爭先恐后地又聚，孟嘗君氣哼哼地對唯一沒散的門客馮驩說：“他們還有臉來見我？”馮驩說：“人情本來如此。還是好好的厚待他們吧。”四大公子之首的孟嘗君尚且如此，廉頗只能步人后塵。
趨利避害的道理雖然好懂，使用起來決非簡單，趨利有點當狗腿、當爪牙味道，需要臉皮厚，背得起罵名。避害也有避不開、逃不掉的。比如魏齊，逃到了趙國，還是被虞卿誆騙了回去，并在半道上被殺。
前天，仍在罵門客的廉頗，在平原君親自上門代表趙王特意請他參加朝會時，他仍舊端了一會架子，始終沒置可否。廉頗送走趙勝，沒散的門客立即聚到他跟前，商討對策。這幾個靠厚臉皮混飯吃的門客，還沒有研究出最好的方案，散去的門客又接踵歸來。廉頗見了他們，當然是臉難看、話難聽。不過這些門客也自有道理：“我們散了，將軍正可以把一切責任，全推到我們身上。”
廉頗嘴上雖然還在罵門客厚顏無恥，心里已怨怒漸消，摧促他們快拿出對策。他們認為，趙國人才濟濟，在帥才人選不缺的競爭情境下，如果不討好趙王，兵權就會被田單或樂乘搶去。因此，提醒廉頗：“王上為大，人死為大。王上為大，就不要有過多的怨上之語，免得王上在別人的鼓動下，追究抗命不遵的責任，徹查趙括被暗箭射死的真相。人死為大，就不要過多指責已經死去的趙括，因為馬服君父子的部下并沒有死絕，支持趙括的趙勝也不會輕易就范。”
“娘的，別啰唆了?！傲H罵后補上一句：“老子是得理不讓人、計較流言蜚語的人么？老子只以國家安全為大！”
今天一早，趙勝親自帶儀仗去接，廉頗盛情難卻，懷著報國之心，乘興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