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一樓的大堂內,先前那場貌似非常激烈的爭吵,在那三個腰間懸掛著鎮(zhèn)武司標志性獸頭腰牌的人到來之前,其實就已經隨著其中一撥人的主動退讓而漸漸地歇止了。
這三人來的那是莫名其妙,雖然心中很是不悅,可最后還是只能將雙方都呵斥一番后便默默地又回去了。
總不至于因為一點口角之爭就把人全抓起來丟進大牢吧,好好訓斥一番也就罷了,反正只要不鬧出什么人命官司,就連府城衙門都懶得管,更別說他們了。
不過依照以前那幫幽州鎮(zhèn)武司的老油子們的作風,這時候肯定會跑上去跟兩邊唱個大黑臉,敲點好處就是了,用他們的話來說,就得靠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才能讓范陽城稍微太平點。
天下事,并不總是非黑即白的,這算是李輕塵在這里學到的至理名言之一。
依然靜悄悄地待在二樓,只透過前方兩塊木板之間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偷偷窺視的李輕塵,將底下的一切都盡收眼底,果然如他所料,還是三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不過這并非終結,區(qū)區(qū)兩次,尚還不足以下結論,所以之后,李輕塵繼續(xù)故技重施,在這座自小長大的范陽城內到處游走,靠著這種笨辦法來對那座曾經的家園,幽州鎮(zhèn)武司衙門進行不停地試探。
每當他到了一處地方之后,必然會很快產生一場武人之間的沖突,但基本上全是聲勢大雨點小,別說殃及池魚了,真正打起來的都不多,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而更可笑的是,其實好幾次根本就不是他花錢雇的人,而是因為范陽城內本就這么亂糟糟的,這倒是給他省了很多麻煩,最起碼,如果不是那種心思極其敏感細膩的人,是很難從這種事上察覺到什么端倪,乃至于發(fā)現他的。
因為這就是他們幽州人很尋常的一天嘛,無非就是今天的案子稍微比平常稍微多了一些罷了,但還不足以達到引起旁人注意的程度。
就這么在城內游蕩了一整天之后,李輕塵終于能夠確定一件他極不愿意承認的事,那就是整個幽州鎮(zhèn)武司衙門,除了那位從不露面的武督大人以外,其余的所有人,應該都已經被換掉了。
嗯,其實李輕塵自己都明白,只是他不愿意直說罷了,那就是曾經養(yǎng)育他長大的那些人,起碼有高達八成的可能性,跟老辛他們一樣,被人從明面上很“合理”地抹去了。
首先,從原則上來說,不管是哪一座鎮(zhèn)武司衙門,都只負責處理各自轄境內,由武人所引起的亂象,而且這里說的“武人”,其實可以說是特指那些已經晉身了中三品煉氣境或者是身懷天賜武命的強橫武者,因為唯有他們,才可以產生一些尋常人難以處理的亂象。
但凡還處于下三品煉體境的武人,大多讓各地府城或是郡縣衙門里的普通捕快施展合擊之術便足以對付,唯有那些已經踏足了煉氣境,學會了運使真氣的武人,才擁有讓鎮(zhèn)武司對他們出手的資格。
至于人數最為稀少的上三品煉神境的武人則很少會犯事,至少在明面上不會。
可因為幽州鎮(zhèn)武司衙門就修建在范陽城中,故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如果有城中百姓跑去鎮(zhèn)武司衙門尋求幫助,鎮(zhèn)武司還是會盡量會派出空閑的武人前往巡視以及鎮(zhèn)壓亂象。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天高皇帝遠的事他們管不住,可家門口的事最起碼得處理好,更何況以他們的速度,走遍整座城池都不會需要太久的時間,自然可以隨時離開幽州鎮(zhèn)武司衙門,只要不隨意出城便可。
而這,也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雖然大洛王朝十九座鎮(zhèn)武司衙門看似需要看守很大的區(qū)域,但實際上,它們只駐扎在各州的府城之內,此外朝廷另有專司情報調查的懸鏡司鎮(zhèn)守四方,一旦發(fā)現有厲害的武人作亂,便會火速地通知當地鎮(zhèn)武司,而鎮(zhèn)武司則會根據亂象的等級派出相應的武人前往鎮(zhèn)壓,確保不會浪費戰(zhàn)力。
至于大洛鎮(zhèn)武司的主要敵人,除了這些自以為已經練就一身神功便無法無天,時常在各地鬧事,完全不服管教的武人以外,最主要的,還是真武殿!
與鎮(zhèn)武司之人努力維護世間規(guī)矩,為江湖武人圈定界限,給他們戴上厚重的枷鎖和鐐銬不同,真武殿正是那個想要徹底解開綁在武人身上枷鎖的人!
而且不止一個,而是針對全天下的武人!
真武殿真正的目標,便是要重新恢復武人在大洛王朝建立之前的無上榮光,在那時候,武人的地位是要遠高于普通百姓的,乃是真正可以引導天下大勢的弄潮兒,而不是像今天這樣,庸庸碌碌,與尋常百姓無異。
早在一百余年以前,大洛王朝還未建立之時,中原是四分五裂的,曾經共有十余個國家在這里互相爭斗,群雄逐鹿,年年征戰(zhàn),兵戈不止。
武人,在這種亂世之中,代表的就是絕對的力量,而亂世,也正是身懷絕技的武人們最好的舞臺,武人期待亂世,就與文臣期待盛世是一樣的,只有到了那個特定的時代,他們才能夠實現自我的價值!
無論是闖江湖的,還是做官的,其實不都是希望自己能搏個名聲出來,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方才不負此生么?
但之后大洛王朝太祖皇帝以摧枯拉朽之勢率兵一統(tǒng)中原,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帝國后,武人的地位便自然而然地降低了,因為很多地方現在已經不再需要他們的力量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正是天理循環(huán),本無對錯。
只可惜,每個人的執(zhí)念都是不同的,最起碼對于盛世之中的武人們來說,這種生活,其實是很憋屈的,這就好比將一只蛟龍圈養(yǎng)在池塘之中,越是如此,只會激起他們越多的怒氣!
也正是因為這種完全以武人為尊,期待亂世到來的理念,讓真武殿聚集起了極其強大的勢力,甚至足以與鎮(zhèn)武司分庭抗禮,故而為了防止分散出去駐守各地結果被人各個擊破,所以鎮(zhèn)武司的人如無必要是絕不會隨意外出的。
不但如此,一旦轄境內同時爆發(fā)的亂象太多,手下被派出去鎮(zhèn)壓亂象的武人們超過了總數的七成,已經到了很難守衛(wèi)住府城的時候,為了防止被人偷襲本部,那各地的鎮(zhèn)武司便會直接通知長安,請求增援,這就是鎮(zhèn)武司的核心運作機制。
可李輕塵今天在城內都逛了一整天了,一共看到了十多個生面孔,卻連一個往昔的熟人都沒見到,這就很有問題了。
首先那幫已到中年的老油子們雖然平日很是懶散,但李輕塵清楚,他們都是極具責任心之人,是真正愿意以行動守護正義的,不然也不會在這里一待十余年,二十余年,所以如果在范陽城內,自家門口都一直在出問題,那他們一定會出來巡街,警告那些居心叵測之徒,還范陽城一個暫時的太平。
可他們沒有,從頭到尾,就沒有出現過哪怕一個他曾經見過的人,全是生面孔,而鎮(zhèn)武司又絕不可能將所有資歷老的全派出去執(zhí)行任務,而留下一堆新人鎮(zhèn)守本部,這種調兵遣將太不合理。
而且這件事貌似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哪怕是長安那邊,這就已經足夠奇怪了,畢竟幽州司乃是長安司的下級,一切大規(guī)模的人員替換,都是要重新歸檔送到長安的。
難不成三個月過去,一切傷痛都已經被抹平了?
哪兒來這么巧,原本的老人陸續(xù)全沒了,讓一幫從未見過的新人接替了他們,但如果連他李輕塵都能被這么合理地抹去其存在,那其他人或許會走得更加“合理”一些。
是了,只要他們逐步地被替換掉,那就絕對不會驚動到長安,因為這里本就是整個大洛傷亡最大的一座鎮(zhèn)武司衙門,更何況,如果韋陀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抹除他們的命令,本身就來源于長安。
新帝登基是真的,但到底是誰利用了長安司?
還是說長安司內部已經有了叛徒?
這幕后的黑手究竟又是誰?
到底是從未見過的敵人,還是鎮(zhèn)武司的老對手真武殿在背后偷偷地下黑手,李輕塵現在是一無所知,甚至沒有一點頭緒,因為他知道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可他又不敢繼續(xù)在這里深入地查探下去,畢竟他現在只是一個區(qū)區(qū)剛剛破開瓶頸,達到五品入境的普通武人,潛入一座高手如云的鎮(zhèn)武司衙門就與找死無異。
想要查明真相,他唯有前往長安這一條路可以選。
第一,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那就是這幕后之人肯定不是為了要特別針對他,但布局之人顯然是了解他們幽州司衙門的,不然也不會利用他的存在布下那么巧妙的殺局,所以如果他想要繼續(xù)留在幽州,那就有被人撞到認出的風險,暫時來說,他必須得離開。
第二,長安司本就已經牽扯進來了,甚至可能是一切的源頭,無論如何,他都得走一趟。
第三,要想了解這背后的真相,以他現在的修為是萬萬不夠的,而他若想變強,就只能去往長安司!
蓋因大洛王朝開國之初,以十萬鐵蹄踏破了整座江湖,網羅了各地宗門,武學世家起碼九成的絕學寶典,全部都存放于長安武庫之中!
幽州鎮(zhèn)武司的武庫內,都只是從長安司抄寫下來的副本罷了,而且大多都是殘缺不全的,像三品以上的絕學,基本上全都放在了長安,秘不示人,只能由鎮(zhèn)武司之人通過功勞換取,而且絕學秘籍絕不能出武庫,只能由各地之人自己去往長安司學習。
思前想后,李輕塵終于還是下定了決心,趁著天色未黑,還未徹底封城之前,他一個人按著斗笠,帶著執(zhí)念,悄悄地離開了這座他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城市。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