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返回哈爾曼利鎮(zhèn)的時候，貝爾蒂埃已經(jīng)帶著自己殘缺不缺的小型參謀部為接下來的戰(zhàn)斗拿出了幾個計劃。

    這些計劃分別用來應對叛軍向東直取舊鎮(zhèn)，向西撤向索菲亞山岳地區(qū)，或是向南北攻擊側翼的拜耶蘭軍隊的幾種情況。

    在每個大計劃下，是細化的子預案。比如，叛軍按照計劃一進軍舊鎮(zhèn)的同時以部分兵力攻擊哈爾曼利地區(qū)該如何應對的方案。

    不同的參謀預案涉及不同的行軍、物資補給、索敵和展開計劃，比格里菲斯去年獨自為揚博爾和瑞文戰(zhàn)斗準備的方案要詳細許多。

    霍蒙沃茨的專業(yè)課程、家族傳承以及實戰(zhàn)經(jīng)驗已經(jīng)讓貝爾蒂?！さ隆跞鸺{斯可以領導這樣的工作,將格里菲斯從繁雜的參謀作業(yè)中解放出來，集中精力投入到戰(zhàn)役指揮決策上來。

    格里菲斯看完了計劃，連連點頭，“結合我的偵察，可以確定叛軍主力將會攻擊舊鎮(zhèn)，用來牽制我們的軍隊不會太多。我們要和他們打一場運動戰(zhàn)。貝爾蒂埃,我想代表所有人，感謝你的工作。”

    有了確定的情報,貝爾蒂埃便在沙盤前拿起一根指揮棒指點起來。他神情莊重，看不出一點悲痛和傷感：

    “那就由拉納的營和騎兵中隊做先鋒。我們掌握著騎兵優(yōu)勢，可以壓制叛軍的偵察。

    “戰(zhàn)斗開始以后，拉納需要頂住叛軍主力的攻勢。奧菲莉亞、拉瑟爾、華倫海頓的部隊隨后跟上。叛軍的數(shù)量會遠遠多于我們，會嘗試反擊和包抄，就由米典麥亞指揮拉文奈爾燧發(fā)槍營迎戰(zhàn)。這個營是我們這里最好的部隊?！?br/>
    格里菲斯和副指揮拉納聽完了方案，補充了一些細節(jié)之后，戰(zhàn)役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

    參戰(zhàn)的主力是五個新建或重組的步兵營、三個騎兵中隊和一個炮隊，約四千人，此外還有一兩千逐步聚集過來的當?shù)剌o兵；他們的敵人是叛軍主力，即使發(fā)生了分裂，兵力依然在兩萬以上。

    三人委員會確定發(fā)起戰(zhàn)役以后，貝爾蒂埃收拾了文件，起身告辭，準備將命令傳達給各部。他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停了下來,轉身問格里菲斯：

    “敵我兵力懸殊，戰(zhàn)斗將會非常艱苦。請允許我最后確認一次二位的戰(zhàn)役決心?！?br/>
    “我們?yōu)榇硕鴣?”拉納毫不猶豫，“我們會在戰(zhàn)場上找到伊修斯。格里菲斯已經(jīng)重創(chuàng)了他，這一次，他無處可逃?！?br/>
    貝爾蒂埃轉過頭來望著格里菲斯。

    會議室里一時間變得極其安靜。格里菲斯下意識地撫摸著骨戒。他有個不該有的念頭，在心里縈繞著，揮之不去:

    “如果你希望，我也許可以……”

    冷徹的貝爾蒂埃瞧見格里菲斯的動作，輕輕搖了搖頭：“諾娜不會希望成為死亡騎士的?！?br/>
    “七神在上，你會讀心嗎？”拉納低聲道。

    這話著實讓格里菲斯的心臟強烈地跳動了一下。米諾斯的力量更加強大以后，他不可抗拒地涌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既然擁有了掌控生命的力量，為什么不去行使呢？

    貝爾蒂?？粗?，又像是在看很遙遠的地方，緩緩說道：

    “那是很普通的下午。我在看書。家父帶著管家敲門進來，后面跟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卷起，小臂很結實，拎著鼓鼓囊囊的行李，黑色的發(fā)梢掛著汗珠，在肩上卷成了一團。她走進房間的時候,帶著草地、碼頭和馬鬃的氣味，應該是下了船直接從碼頭趕來的。

    “那一天室外一定很熱,濕透的襯衫貼在她的身上，微熱的氣息在書房另一頭都能感覺到。我嘛，當時不知怎么只有一個念頭——嗨，這女孩的腰可真棒！

    格里菲斯和拉納笑不出來，只是靜靜聽著。年輕的臨時參謀長自顧自地說著，嘴角翹了起來：

    “我注定要和家里仔細挑選的某位名門千金成婚，修托拉爾制度的初衷，本來也不是為了這樣那樣。抱歉拉納，我并沒有在針對你。

    “諾娜是我見過的最一本正經(jīng)的人。但是，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撩起嘴角的發(fā)梢，我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總有那么一點點距離，在學院也好，野營也好，戰(zhàn)場上也好，彼此間總是有一點點空間，非常微妙的感覺……有些時候，我會想要鼓起勇氣，想問問她，是，能不能和我，恩……但是，一看到她的眼睛，這些勇氣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現(xiàn)在想來，啊，那是多么快樂的日子啊！

    “你們覺得諾娜明白我的心意嗎？”

    格里菲斯和拉納的臉都白了。

    他們看見貝爾蒂埃從領口取出一串小小的項鏈。秘銀的吊環(huán)間，嵌著一枚金色的寶石。他舉起項鏈，給格里菲斯看：

    “這是諾娜，析出的非凡特性。你們知道的，非凡特性會融入一些記憶。只要有恰當?shù)膬x式和材料，我就可以觸碰她的心。

    “在那里，她沒有一點隱藏……甚至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事，都毫無保留……”

    貝爾蒂埃的雙眸不自然地閃亮起來。就像是垂死的人在最后一刻抓到了求生的希望，幾乎是要燃盡最后一點活力，將自己的精神燃燒起來！

    格里菲斯的神經(jīng)繃緊了。非凡特性充滿了未知，官方多年來都在警示——執(zhí)念和過度的好奇甚至會讓生者沉迷其中，無法歸來。

    “貝爾蒂埃，你，你想說什么？”拉納磕磕巴巴地問道，“你真的要，看一看嗎？”

    “只要看了，我就能知道諾娜的心意，那些遺憾的、錯過的，都在那里，”貝爾蒂埃說道，“換作你們，不想去看一看嗎？這就沒有遺憾了，難道不是神明給人類的祝福？若不是非凡者，根本不會有這樣的恩賜！難道不是嗎？”

    格里菲斯看著貝爾蒂埃，就好像在看鏡中的自己：“那么，你已經(jīng)決定了？”

    片刻的沉寂，貝爾蒂埃雙手按著頭，緩緩地，顫抖起來。很快，顫抖變成了劇烈的癲狂，他用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狂笑起來：

    “神明的祝福，恩賜，哈哈哈哈哈！非凡特性什么的，神明的祝福神明的，真是笑死人了！

    “不，我拒絕！格里菲斯，我用每一滴血發(fā)誓，斷然拒絕！”

    “如果沒有這該死的特性，諾娜就不用上戰(zhàn)場！她應該像個普通的女孩那樣，過著平凡的生活，擁有幸福。但是，她沒有！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與戰(zhàn)爭相伴！一切的天賦和潛質，在最開始的時候，神明就烙印在她的身體上！人和人的區(qū)別，在生下來以前就定好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祝福！這是枷鎖，驅趕著我們，奴役著我們的枷鎖！

    “我想要的，是過去的每一天與諾娜的記憶，是自由的，真正的她！絕不是某個神的人偶！”

    貝爾蒂埃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叫著。這些天來籠罩著他的，冰冷死寂的陰云成了毀滅的風暴：

    “格里菲斯，我知道你有些秘密。伱不可能是死亡騎士，也不是荒蕪騎士。你真正的力量，我不想細究。我只是相信，失去了克麗絲塔的你，絕對不會再去充當某個神的傀儡。

    “諾娜不需要第二次生命。生命不是玩具!

    “今天，我要在這里對你說，我，貝爾蒂?！さ隆跞鸺{斯愿意和你，格里菲斯，并肩戰(zhàn)斗，無論過去、現(xiàn)在還是未來，只要你愿意——

    “將神明，從這個世界，

    “一個不留地驅逐出去！”

    ……

    貝爾蒂埃太極端了……與所有的神明開戰(zhàn)，這絕不是現(xiàn)在的人類能夠做到的。不過，這也不是壞事，畢竟這只是貝爾蒂埃的期待，他自己也知道不能要求在一定的時間內(nèi)加以實現(xiàn)。

    好消息是，有了這個立場明確的強力盟友，勝利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格里菲斯一邊想著一邊往法師塔的傳送法陣走去。就在不久前，那里傳來了靈能波動，某位訪客抵達了。

    他走過彎彎繞繞的臺階，來到最高層露臺的時候隱約覺得外面有什么動靜，便朝著那里張望了一下。冰涼的石柱后突然躍出了一個高挑的倩影，輕盈又優(yōu)雅地落在窄窄的陽臺扶手上，張開胳膊畫了一個擁抱世界的半圓。

    “嗒噠~！”

    嘉拉迪雅穿著銀光閃閃的秘銀輕甲，帶著全套的弓箭和佩劍，長長的尖耳朵從順滑的黑色長直發(fā)里鉆出來，朝著男朋友動了動。

    格里菲斯的心情頓時燦爛了起來：

    “啊，嘉拉迪雅！今天天氣，今年精靈的生育率又下降了，嗎？”

    “嘿，怎么又是這個！”精靈小姐笑著用拳頭在他的腦袋上拍了一下，“來點新鮮的?！?br/>
    “那不然呢？難道我們還能……為生育率做點什么？”

    兩人在無人的露臺上互相瞧著。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如果要做點什么壞事，肯定是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女孩從扶手上跳下來，嚴肅又生氣，然后，她嚷嚷了一句：“哥，他欺負我！”

    什么——！西迪厄斯來了！格里菲斯差點把牙都咬碎了。

    “哈哈哈哈！”嘉拉迪雅捂著嘴笑起來。她的聲音就像山間的泉水，清澈又清涼。

    她伸手挽住還在東張西望的男朋友，拉著他往回走：

    “格里菲斯格里菲斯，你也不用這么緊張呀~根本不用擔心被我哥聽到剛才的話！”

    呼——是嗎？格里菲斯聽到這話，頓時有些激動、欣慰：“莫非，西迪厄斯他還是認可我的？”

    “想多了，不可能的好嗎~”

    這下格里菲斯又不明白了：“那你為什么說我不用擔心？”

    “那自然是因為，”女孩仰起頭，把精致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小聲說，“如果被我哥聽到，不會有時間讓你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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