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過后的教室里，仍舊涌動著一股暖氣。教室大門敞開著通風，暖濕的二氧化碳氣流在外界空氣的摻和下轉(zhuǎn)為清新。男生女生站立的窗前卻絲毫觸及不到外界晨間的寒冷，反倒升騰起一股暖意。

    呼吸淺淺，心跳忽然在打鼓。

    蘇文，宋昱。兩個名字并排寫在水霧氤氳的玻璃窗上，像極了此時兩人并肩立于窗前的身影。

    教室玻璃窗朦朧地映照出窗外寧靜安詳?shù)氖澜?，一雙兩個字的名字看在女生眼里，莫名生出般配的喜悅來。

    欣喜地望向身旁的男生，女生竟有些臉紅。玻璃窗上不同字跡的兩個名字，明晃晃得有些亮眼，仿佛不經(jīng)意間戳破了女生的心事，以至于女生望向男生時，心下驀地忐忑了起來。

    男生笑起來，露出很白的牙齒。

    女生被男生燦爛的笑容擊中，心莫名慌亂起來，連忙側過頭去看玻璃窗，實際上窗外的視界一片朦朧，只有手指拂過玻璃窗留下的字跡之處，清晰可見窗外景象。

    “你爸媽為什么給你取這個名字啊？”蘇文適時給自己找了個聊天的話題，“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那個‘宋玉’呢！”

    “哈，好多人一開始都這么覺得?！?br/>
    再次望向男生，蘇文心底已不再慌亂，也不再擔心觸及男生的敏感話題。自從前不久宋昱與母親機場一別，男生回來后好像一時間頓悟，對于母親的話題，不再如先前不可觸碰，至少不再抵觸。

    宋昱笑了笑，“我爸是研究歷史的，詞人里他最喜歡南唐后主……”

    “李煜？”蘇文眼中閃現(xiàn)驚喜的目光，不自覺接過了男生的話語，“所以，你爸媽給你取名為宋昱？”

    宋昱笑著點了點頭，“一開始打算取李煜的‘煜’，不過我媽堅持不要火字旁的?！找躁藕鯐?，月以昱乎夜’，昱是日光，是光明，我媽喜歡這個含義?！?br/>
    “我也喜歡！”話一說出口，蘇文不自在地笑了笑，“寓意挺好的，難怪你性格這么陽光！”

    男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望向窗外的視線變得虛渺，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中。

    “你爸媽以前感情也很好的吧？為什么……”這類敏感的話題說出口，蘇文越問越?jīng)]了底氣。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br/>
    宋昱吟了李煜的半闋詞，望著玻璃窗上的水汽漸漸化成水，“蘇文”與“宋昱”的字跡開始支離破碎，沿著玻璃窗蜿蜒而下，再過不久那里馬上就要面目全非，再看不清原來的字跡，以及寫字人手指滑過水霧時是何種心情。

    “該破裂的關系終究是破裂，往事也只是往事了?！?br/>
    宋昱平靜地說道，對于父母之間的感情，當事人已不再在意，他這個兒子也早該釋懷。

    說不上徹底解開了心結，但宋昱開始試著釋懷過去的往事。

    命運這東西有點玄乎，你說它不存在，可是人自從一出生，許多事情在你有意識以前便已經(jīng)注定，比如父母，比如出生的家庭。因為無法改變無法抗拒，所以可稱作命中注定。有的人含著金鑰匙來到世間，一出生便是大富大貴；而有的人一出生便面臨著貧窮，一生與貧窮糾纏斗爭……

    有時候，你不得不相信，人生在世，的確有命運一說。

    周末，宿舍里照舊只留下蘇文與柳川兩個外地生。

    蘇文待在座位上假裝認真做著練習題，實際上耳朵里充斥著陽臺上柳川接打電話發(fā)出的聲響，老式諾基亞手機不隔音，不斷發(fā)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激動之處，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柳川竟厲聲嘶吼起來。

    聽著柳川與電話里的人方言的交談，蘇文大抵猜得出對話內(nèi)容是什么，莫名覺出可怕。

    與其說柳川是與母親打電話，不如說二人是在吵架。爭吵一番，小女生的委屈最終敗給尖著嗓子的中年婦女。

    直到電話結束，柳川失魂落魄地走進宿舍，正好對上蘇文側過頭看向她的驚訝的眼。

    那是一部舊得掉漆的老式諾基亞手機，銀色邊緣銀漆掉落，露出丑陋的灰色機身。

    蘇文對諾基亞手機的記憶還停留在小學五六年級時，爸爸使用的諾基亞手機上。初中年代住校，父母外出務工，于是蘇文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手機——小巧的粉色翻蓋手機。在當時翻蓋手機、滑蓋手機十分流行的年代，擁有一部翻蓋手機，也能獲得同學們艷羨目光的打量。有同學說自己的手機十分炫，蘇文起初不大明白“炫”為何意，揣摩許久方才得出“漂亮、好看”的結論，為此蘇文小小的虛榮心暗自欣喜了許久。

    社會日新月異，初中二年級時智能手機好像突然間竄了出來，以至于初三時看著同學們一個個使用著智能手機，蘇文默默無聞地投去艷羨的目光。中考過后，蘇文成功考入全省聞名的博德中學，蘇父蘇母獎勵給蘇文一部嶄新的智能手機。蘇文第一次跟上了同學們的潮流，也用上了智能機。

    2014年，智能手機普及多年。無論是大城市，抑或鄉(xiāng)下的小縣城，擁有一部智能手機，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兒。

    自打上了高中，蘇文第一次看見自己兒時記憶里曾火爆一時的諾基亞手機。

    目光相聚間，蘇文看到柳川仿佛當場被撞破偷竊的小偷，臉上露出羞愧難堪的神情，幾乎是同一刻，柳川握緊了手里丑陋的諾基亞手機。

    柳川眼底有淚意浮現(xiàn)，緊咬著唇，卻把臉移向一邊。

    “柳川……”蘇文擔憂不已，“和媽媽……吵架了？”

    蘇文滿是心疼地望向柳川隱忍不發(fā)的臉龐，其實她都知道，只是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柳川，你缺生活費的話，我可以先借給你，你別著急！我還有生活費的！”

    柳川聞言抬起頭來，兩行淚珠從那雙隱忍著痛楚的眼里滑落，一開口便是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我明明已經(jīng)很省吃儉用了……可是爸爸媽媽……他們還責怪我……說我亂花錢……讀書花錢……吃飯花錢……買校服花錢……什么都花錢……嗚嗚……他們根本就不想我來讀書……”

    “柳川…你別這樣想啊！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蘇文輕撫著柳川的后背，著急間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柳川低垂著頭，只留給蘇文抽泣時聳動的肩膀，不愿讓蘇文看到自己臉上遏制不住奔涌的淚水，胸口不住隨著抽噎起起伏伏。

    “我媽她總說等助學金……家里現(xiàn)在很緊張……她哪知道等我拿到貧困補助……我可能早就餓死了……她根本就不關心我……嗚嗚……”

    “不會的，柳川，你還有我??！先不要著急！”

    蘇文先前只知道柳川家境并不是很好，但直到這一天，她才知道柳川家里情況是何種不好。

    同樣來自小縣城，柳川家世代農(nóng)民出身，父母目不識丁。柳川父親捕魚維生，早年間憑借出色的捕魚產(chǎn)量賺足了一桶金，在小縣城開起了一間雜食鋪。父親捕魚賣魚，母親悠哉悠哉當著雜食鋪老板娘，柳川家早些年也算衣食無憂。

    直至后來柳川家賴以為生的河流一帶納入縣政府管轄范圍，柳父這些漁民打漁成了非法事業(yè)。失去捕魚的工作，柳父成了無業(yè)游民，成天與牌友喝喝酒打打牌，愈發(fā)游手好閑了起來。

    柳家上下只憑著雜貨店微薄的收入勉強維生，上有老人需要贍養(yǎng)，下有一雙兒女正在讀書，家里經(jīng)濟狀況每況愈下。

    “去年初中畢業(yè)之前，我媽就說我讀完初中就不要讀書了，她想讓我出去打工賺錢，弟弟也快上高中了，我去打工好補貼家用……”柳川情緒漸漸平復下來，訴說著心底一腔煩心事時，仍舊委屈得忍著不讓眼淚掉落。

    “我不甘心，所以我拼命讀書。你別看我高中成績這么差，其實…我初中，我也是縣中學第一名…雖然這也沒什么好說的，最起碼，我考上了博德！我成了全家人全村人的驕傲！”

    柳川握緊了拳頭，眼底流露出狠狠的堅定，“所有人都夸我學習好，我爸我媽聽著那些天花亂墜的夸贊，他們都開心得要飛上天了。如果不是因為考上了博德，不是因為我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榮耀，他們絕不會改變讓我去打工的主意，更不會讓我繼續(xù)上學……”

    蘇文靜靜聆聽著柳川吐露心聲，無限感慨她們二人經(jīng)歷的相似。同樣來自小地方，同樣不屈不饒勤奮好學，同樣是曾經(jīng)學校里的第一名，同樣考進了博德，成了尖子班里墊底的“差生”……與柳川最是惺惺相惜、相見恨晚，原來并不是錯覺。

    不同的卻是，蘇文家庭幸福，不算富裕卻也衣食無憂。正因為這，蘇文對柳川心疼不已。

    “可是也因為上了博德，昂貴的學費，每項支出都讓我成了家里的負擔，我爸媽還是后悔了……”柳川說著，低著頭落下了淚，“蘇文，你說我該怎么辦？”

    豆大的淚珠打在女生緊握著的蒼白的指節(jié)上，顫抖的聲線委屈而又無助地發(fā)聲。

    你說我，該怎么辦？

    （作者有話說：剛交完論文二稿，馬上論文進入收尾工作，定稿后就歐拉～最近還要面試啥啥的，之后可能兩天一更或一天一更了～望見諒(*∩_∩*)更得慢，但是小白會認真寫下去的～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