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林宅只剩林少清一個人住著，他閑時就會一個人坐著發(fā)呆，原本熱鬧非凡的林家大廳安靜的出奇，下人們連走路都不敢發(fā)出太大的聲響。

    他一個人坐著，坐著坐著，就流下了淚水，他哭得像個孩子。

    他一個人睡到半夜，總會驚醒，醒了穿著睡衣就去韻清那里。他看到她屋里的燈光才會安靜下來（韻清自搬來這里總愛開燈睡）。他突然發(fā)覺自己錯了，原來有些東西，已經(jīng)長在他骨子里了，任他怎么嫌棄也帶不走，比如從前那種熱鬧，那時他那樣煩他們，卻在他們走后思念他們。

    有那么一晚，他覺得自己要發(fā)瘋了，他去了韻清那里，把她從床上拖起來，任她打罵叫喚，也要將她拖回林宅。

    韻清以為他要行不軌，一副誓死不從的樣子。他卻安慰她：“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么樣的，我只是睡不著，沒人陪我，我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睡著覺了，你陪陪我行嗎？”

    韻清防著他，在他的床上，縮在那里，心里害怕得要死，而林四卻在一旁的沙發(fā)上睡起覺來。

    那個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林少清，像個孩子般的睡在那里，她試著去靠近他，給他搭上些被子。

    她想起當初自己和柏言新婚時，兩人也是這樣，一個睡沙發(fā)，一個睡床。可是，和柏言在一起時，自己那樣安心就能睡，眼前這個就要擔(dān)心他隨時會發(fā)瘋。她藏了剪刀在枕頭底下，防著他。

    自從搬回了林宅，林四漸發(fā)現(xiàn)自己漸漸好轉(zhuǎn)，不再失眠。陸韻清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每晚都要看見她，才能睡著。

    林府原本住了那么多人，院子大得不得了，現(xiàn)在人都走了，白天韻清在家的時候就到處閑逛。沒人住的房間慢慢積了灰，看著很可惜，只是收拾了沒人住，仍舊是積灰。她走在大廳里，大理石地面發(fā)出她皮鞋踩踏的聲響，清脆的瘆人，想想還不如那間小院，統(tǒng)共那幾間屋子。

    那日林四又給她添了許多衣物首飾，一件件在放要她身上比起來。韻清不耐煩他：“好端端的，買這些做什么？”

    林四笑了，那樣無邪，仿佛回到過去：“記得你在南京時總愛漂亮，衣服也一向是買不夠的，現(xiàn)在怎么這么不愛美了？”

    韻清卻沒有好心情，她被關(guān)夠了，哪像從前在南京那樣自在，少不得要刺刺他：“也得看穿給什么人看吧！”

    他又些懊惱，又裝作無所謂：“我有自知之明，知道比不上徐柏言，可徐柏言比我好多少，起碼對于你一個女人而言，他已經(jīng)放任你不管了?！?br/>
    韻清被說到心中痛處，整個人呆立那里，這將近兩年來，她一直不愿承認，他已經(jīng)放棄了她。

    他繼續(xù)說著：“所以，你不要再想他了，好好的呆在我身邊，你想要什么，我都會滿足你。”

    韻清冷笑一聲：“四少爺連親生母親都能趕走，為什么卻要留下我這么個外人？”

    他卻有些瘋狂：“我想你聽說了，這兩年針對我的刺殺有幾十次，我放了他們出去，不過是救了他們一命，不過你不同，我想博一博，徐柏言到底會不會來救你。我還想知道，如果他的太太天天和我在一起，他會不會痛苦。”

    左一句徐柏言右一句徐柏言，原來她是林四用來對付他的籌碼：“你跟柏言到底有多大仇，為什么到現(xiàn)在你還不肯放過他？”

    “我這些年一直以他為楷模，但現(xiàn)在憑什么他是英雄，我卻成了漢奸?！边@話說的有些強盜邏輯。

    韻清糾正他：“那不是你自己要當漢奸的嗎？”

    林四死死地看著她，邪惡地一笑：“我們要不要打個賭？你天天跟我出去應(yīng)酬，看看徐柏言知道了會不會來找你？”

    韻清憤極：“你想利用我引他來？”

    看到她怒了，他有點興奮：“說不定他倒能救你出去?！?br/>
    韻清想知道他計劃，禁不住問：“你又打的什么算盤？”

    他懶懶地說：“哎，我把家里人遣散了，日本人很不滿意，我得把你推到外面去，讓他們知道我是為了娶你才轟了家里人的。”

    她就知道，徐柏言這么久都不曾有過音訊，顯是為會這樣魯莽，又或者徐柏言早已經(jīng)放棄了她，林四剛才，不過是在試探自己，或者純屬他的惡作劇。她有些自嘲，但是偏要嘲諷林四：“繞這么大圈子原來是為這個，應(yīng)付日本人作才是你的目的吧。”

    他又逗她：“你就不想徐柏言真有可能來救你？”

    不管林四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如今偏要氣氣你：“那我告訴你，不管他還記不記得我，我都舍不得他來冒險，我就是死，也不愿他為我涉險一分?！?br/>
    林四又沉默，他眼神復(fù)雜：“恐怕由不得你，明天起，有需要的場合，你都得跟我一起出席。”

    林四不是說笑，很快日本人為了慶祝水路運輸通航要開慶祝晚會，林四不得不參加。他命令陸韻清必須參加，而且得打扮得體。

    韻清本不想?yún)⒓樱翘炜戳炙牡膽B(tài)度，她知道，就算她死了，他一樣會拿她做文章。所以，她得活得久一些，好看看他的下場。

    她挑著那些衣服，最后選了件黑色，很好，要是被誰刺殺了，也不用愁沒人替他喪服吧，當然，如果有白色，她定要穿件白的。

    林四回來接她時，并沒有說什么，替她挑了件粉藍色大衣披上：“這樣很好，我父親去世不久，花哨了不像?！?br/>
    韻清一聽又后悔起來，早知道該挑件大紅，怎么艷怎么穿。

    那晚會在一個日本將軍的宅院里，不知道又是占了哪家高門大戶的屋子。參加的人非富即貴，說白了除了日本人全是漢奸。韻清本就于他們無感，更不愿與他們攀談，只一個人東逛西走。有人過來，見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也就不想自討沒趣。

    林四時不時瞧她，不過這樣的場合，也沒有人會尋事，最多說她不懂理數(shù)罷了。

    她百無聊賴，讓林四找了個地方給她休息，林四問過主人家，領(lǐng)了她去二樓的一間房里安頓。

    這樣的晚會，只怕要到深夜，這些日子她總是早睡，這會犯起困來，便斜在沙發(fā)上假寐。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幾聲槍響，嚇得她一骨碌坐起來，緊接著就有人進來她的房間。

    房間燈光昏暗，她嚇得叫出聲來，那個一骨碌撲上來：“別出聲。”

    是個女人，韻清看不清她的臉，只聽那人說了句：“是你？”

    韻清睜眼，一看是個年輕女子，自己卻不認得她。

    那女子將一個小東西塞她手里：“交給林隊長?！?br/>
    她來不及反應(yīng)，外頭一片槍聲，掃射過來，那女子攔在她面前，將她推倒在沙發(fā)后面，自己儼然被打成個篩子。

    外頭林四在叫住手，沖進屋里來尋她，她早已經(jīng)嚇傻，臉上身上濺了少鮮血。

    “韻清！韻清！”

    她只瞪大了眼，哭不出聲來。

    林四抱起她就要跑，卻叫日本人攔住了：“林先生，你們還不能走，這里所有人都有嫌疑。”

    林四咆哮：“去你媽的嫌疑，我未婚妻在你們安排的房里休息，你們不問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面開槍，老子幫你們拼命，你們卻不把我的人當人？”

    那主人將軍過來，揮退手下：“少清，是我手下魯莽，你還是先帶這位小姐去看醫(yī)生要緊，改日我再登門陪罪?！?br/>
    林四抱了韻清便走，后頭那日本軍官斥罵手下：“你太魯莽了，我們現(xiàn)在正值用人之際，你這樣做，那些中國人只會更不聽話，明白嗎？”

    林四檢查著韻清身上，催促司機加速，車子駛出那宅子老遠，韻清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我沒事?！苯又鴱氖掷锝唤o他那樣?xùn)|西。林四瞧見，趕緊藏到口袋里。

    韻清沒有挨到槍子，還真是幸運，不過那人推她的時候用力過猛，倒在臉上手上都留下了擦傷。處理好傷口，兩人回到林府里已經(jīng)半夜。

    她想著那個女人，問他：“你就是林隊長？”

    “是。”他并不否認。

    “那個女人是誰？她怎么會認識我？”她記得清楚，那女人是認得她的。

    林四嘆口氣，頗有些悲壯：“她當然認識你，她就是啞巴?！?br/>
    那啞巴一向是老媽子打扮，也從未聽她說過話：“可是她會說話，還那么年輕？”

    他跟她解釋：“人是可以偽裝的?！?br/>
    是啊，偽裝，眼前這個人，不一直跟她偽裝嗎：“那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四覺得，瞞她已經(jīng)沒的意義：“我是復(fù)興社的人，我為黨國效力?！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