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戒指
孟平川出院當天,接了一通沈警官的電話，讓他找時間到平江警察局來一趟，核實之前斷續(xù)做的筆錄，協(xié)助警方處理余路平一案，于情于理他都無法置身事外,案件的進度他理應隨同警方跟進。
孟平川應允,拋了顆戒煙糖到嘴里,說等會兒就到。
人等在門口良久,不見程溪蹤影。
她平常是個極守時的人，非但不會遲到，甚至總會早到，導致每次在拳館聽扁擔他們哥兒幾個抱怨女人沒有時間觀念時,他一句嘴也插不上。
偶有一次趁程溪踩著時間點兒到,孟平川拿話逗她：“下回你晚點來,好讓我等等你，我也嘗一回等媳婦兒的感覺。”
程溪搖頭說不，倏然擰巴了小臉。
孟平川搓了下她的手,放進自己口袋里，“臉都快皺成小老太太了……”見她沒什么反應，只愣愣看著自己,孟平川把她抱進懷里，柔聲哄著：“怎么了？你媽是不是又在家數(shù)落你什么了？”
程溪悶悶的拿額頭撞了下他的下巴，癟著嘴道：“我不要你等我?！?br/>
孟平川一愣，他沒想到一句玩笑話竟讓小姑娘往聽里聽了去。
“人生在世沒有幾十年,我已經(jīng)錯過你的過去了，你的未來我一分鐘都不想耽誤?！背滔椭^，拿腳尖踢踢他的，越說越小聲：“我舍不得浪費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一分鐘一秒鐘都不行。”
“凈說好話哄我。”
程溪終于露笑，把頭埋進他懷里，“才不是哄你呢……”
“不過射擊有效，擊中靶心了。”
“什么意思……”
孟平川笑著摟緊她，人山人海的街頭，面無表情的行人穿梭在沒有歸屬感的異鄉(xiāng)，只有此刻望向他們的眼神里，才有人情的感知。
“沒什么，就沖你這話，我他媽能愛你到下輩子?！?br/>
“我不要，下輩子我要嫁給梁朝偉的……”
“你再說一遍？”
……
當日的話還漂浮于耳邊，眼前卻沒人氣喘吁吁跑來，頂著一張漲紅的小臉拖著孟平川的手說“對不起，路上堵車了”。
電話打過去，半天沒人接。
好不容易有人接起來，卻還是個中年男性的聲音，對方只“喂”了一生，孟平川反應過來，已經(jīng)搶先問了句：“沈警官？”
“喲呵，看樣子是熟人啊?！?br/>
“我，孟平川?！?br/>
沈警官恍然，“哦！阿川啊，怎么是你啊？”
孟平川心里不踏實，咬了根煙，往口袋里掏打火機時想起程溪之前特意給他做的夏柑糖，頓了下手，說：“沈警官，這話應該我問你啊，我房東手機怎么擱你手上去了？”
“嗨，有我在的地方能是什么好事？”
“她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別急哇，她沒事，出事的是她爹媽?！?br/>
孟平川稍稍松口氣，“怎么說？”
“還不是余路平那事兒給整出來的，程溪她弟弟不是打小給人販子給拐了么，都以為孩子沒了，找不回來了，誰知道這喪盡天良的事情偏偏是余路平手下的人給做的，你找到的那個內(nèi)存卡里把所有事兒寫了個清楚，除了外圍賭博的賬目，行賄的名單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材料，還有一份被拐孩子的登記表?！?br/>
孟平川沉聲：“……孩子都找到了？”
“差不離吧，那些孩子都沒被賣多遠，甚至有些就在他們父母身邊。孩子被拐走的時候太小了，別說十幾年不見，就是三五個月不見也認不出來啊！”
沈警官繼續(xù)說，“差點忘了跟你說，程溪她弟弟就是你哥打傷眼睛的那個孩子，老梁家的，dna鑒定才出來，我都還沒來得及跟你吱一聲，老程夫妻倆就不大行了，一個當場暈了，一個不知道哪兒去了，程溪正哭呢?！?br/>
“她哭了……”孟平川心疼，“她還好嗎？”
“我看她還行，比她父母冷靜多了?！?br/>
“那老梁夫妻倆也知道了？”
“還沒呢，我這兒不是正一團亂呢嗎？余路平的案子省里都派人下來協(xié)助了，一點漏子不能出，他個人涉及多項罪名，相關的人證和物證都需要人一一核實，我哪有這閑功夫給他們善后……”
孟平川心尖兒長刺，滿腦子都是程溪哭了這事。
他點了煙，猛勁吸了一口，問：“證據(jù)夠嗎？”
“差不多了，反正送他去吃牢飯是鐵板釘釘?shù)氖?，跑不了?！鄙蚓偬砹司洌熬褪巧婕懊嫣珡V，審起來不容易，怎么也得拖個一年半載的吧。”
“那抓他就好?！?br/>
沈警官點頭，“阿川，也多虧了你以命相博?！?br/>
“哪里的話，是阿厲放了我一馬?！?br/>
沈警官噤聲，半天才試探道：“你知道阿厲是什么人？”
“他是誰重要嗎？”
是的，不重要。
沒有人在意他是誰，他是否吃飽穿暖，甚至沒有人在意他在黑暗之中伸出的援手，反而以他外表的狠戾和行事的乖張來反推他的動機。
那些讓人畏懼不知的惡，恰好是他足以被世人稱贊的英雄史詩。
他是誰？
他不是阿厲，就算是，也不僅僅是。
孟平川知道，這樣的人存在于祖國的每一處角落，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做著必不可少的事情。
他們今天叫阿厲，明天叫阿淮，后天又是另一個人。
同一張面孔下分裂出不同的靈魂，隱忍良善，從暗夜而來，一腔孤勇，只為了點亮他們共同的名字——臥底。
“也是，是誰并不重要。”沈警官遲疑，“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阿厲跟我透露當歸被抓地點那天?！?br/>
“怎么的？他露餡兒了？”
孟平川目光悠遠，看向醫(yī)院的窗外，北燕南飛，有落葉振翅之聲。
他淡淡說：“不是，他隨口提了件小事，我猜的。”
當晚阿厲喝了點酒，說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是在山里過的，晚上跟好兄弟去捉田鼠，月亮比城市里的燈都明凈，幾個人比賽，看誰扒皮快，輸了的人要么負重跑圈兒，要么把捉到的田鼠當兄弟面兒給生吞了。
他說完看了孟平川一眼，難掩懷念。
只一瞬功夫，孟平川就懂了。
這比賽剝田鼠皮的活動太他媽傻逼了，除了嚴冬那一撥特種兵訓練營的教官，誰也想不出來。
罵歸罵，偏偏如今想到這茬兒，人卻連哭都哭不出來。
太想了。
真的，太想跟兄弟們回山里打一場架了。
痛痛快快的，流點血，再說說自己老家是哪兒的，家里幾口人，為什么來當兵，日后又打算到哪里去。
沈警官也不多問細節(jié)，只打趣說：“知道阿厲身份，你還□□拳，還不拿了錢趕緊撤？怎么？不怕死啊，就這么白白給我賣回命。”
“沒這回事?！?br/>
“也是，你這叫給祖國賣命，維護法紀。”
“你越說越不著邊兒了……”
孟平川輕笑，走出醫(yī)院幾步，伸手叫出租車。
上車前抬頭望了眼清明的天空，嘆口氣道：“我就是一粗人，不會說什么漂亮話，談不上替祖國賣命，也不是不怕死，只是這世上的難事，苦事，太多了，總得有人去做，給我碰上了，我就該去做。”
“阿川，你是個爺們兒！”
“可惜沒救到當歸，他再怎么有罪，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br/>
“你別太自責了，有些犧牲是難免的?！?br/>
“嗯?！?br/>
……
——
孟平川趕到醫(yī)院時，沈警官已經(jīng)走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等了快一小時，問了下從里頭出來的醫(yī)生，得知程卿凌只是血壓高一時受不了刺激才會暈倒，休息一下就可以出院時，孟平川安心不少。見朱晨在床邊候著，他不好進去打擾，在走廊盡頭找了個位置坐。
期間，程溪給他回了一通電話，強忍著嗚咽聲硬說自己沒事，孟平川沒多問，她反常的主動解釋說，她看電影呢，給感動哭了。
孟平川心里發(fā)酸，沒戳穿她。
舉著電話，給彼此留大片的空白，沉默時只能聽見起伏一致的呼吸。
孟平川裝作平常的樣子，聲音輕松：“丫頭，你多哭一分鐘，我待會兒就多親你一分鐘，你看著辦。”
“嗯……”
“不哭了。”
“好。”
“天塌下來也有你男人頂著，別怕，我在呢。”
“嗯……”程溪又咬著食指小聲哭起來，“……我好想見你?！?br/>
“那你出來吧，我在病房外面。”
“……你知道了？”
“嗯?！?br/>
“那我們出去……”
程溪話還沒說完，舉著手機的手就被朱晨一把抓住，她目光死盯在戒指傷，激動的問：“這到底是誰送的？！”
“媽……”程溪不好意思的看向四周，“我疼……”
“說話！”
“我、我買著玩的……”
“你還不給我說實話！”朱晨氣得顧不上手上的力道，越捏越緊，“你書都白讀了是不是？??？老師教你撒謊騙父母的嗎？！”
“我沒有……”
朱晨怒火中燒，幾乎是硬生生把程溪拖到了門外，“是不是孟平川？說話！是不是孟平川？”
程溪是個擅長控制情緒的人，此刻卻像是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除了哭，她什么也做不了，哭聲碎在喉嚨里，話都說不清：“媽……”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孟平川他哥哥是弄瞎你親弟弟的人吶！”朱晨氣得胸口發(fā)疼，胡亂擺手道：“我對孟平川一點意見都沒有，但你要跟他在一起，我絕不答應！女兒，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孟平川？是不是？！”
“我……”
“說不是！”朱晨死命搖晃著程溪，“說話??！”
孟平川疾步走過來，一把將程溪拉到自己身后。
居高臨下的與朱晨對視，“是我?！?br/>
“孟平川……”
朱晨大怒：“你！”
她撒潑似的揪住孟平川的衣領，死命往他身上捶打，“孟平川！你摸著良心說，朱姐平時對你怎么樣！啊？你怎么能把歪腦筋動到我女兒頭上！”
轉眼怒氣沖沖的看向程溪，“要是老程知道非要被你氣死不可！”
見這邊有人爭吵，迅速來了幾個護士把朱晨拉開，程溪見她踉蹌幾步幾乎站不穩(wěn)，急著沖過去扶住她，哭聲動容：“媽……這里是醫(yī)院……”
“你現(xiàn)在知道丟人了？！”
“媽……可我是喜歡真的孟平川……”
“啪！”
孟平川來不及伸手拉開程溪，朱晨的巴掌已經(jīng)猛力甩到她臉上。
程溪整個人被打懵在原地，嘴角裂了個小口子，有血慢慢滲出來，她雙手垂在大腿兩邊，連眼淚也被朱晨的怒氣逼退。
“有事您沖我來，別難為小溪?！?br/>
孟平川將她護在懷里，朱晨氣得發(fā)抖，靠著墻才能勉強站穩(wěn)。
程卿凌聞聲走出來，手扶在額上，朱晨趕忙扶住他，“老程……”
他大致聽懂了怎么回事，整個人比朱晨冷靜不少，白森森一張臉像是突然蒼老了不少，他指著孟平川一字一頓道：“你給我走！我不把小棠的事情遷怒于你，一碼歸一碼，但我們兩家，再也不要有往來了！”
“爸！”
“程溪！你忘了你弟弟了嗎？！”
“我沒有……”
“造孽啊，老天爺造孽?。 敝斐课嬷炜蕹雎?。
……
——
天明明還是亮的，程溪整個人卻像是跌入了冰窖。鑿開一層還剩一層，毫無止境的鉆鑿，好不容易看見光，極盛，極暖，卻偏偏融化不了她身上的寒。
朱晨扶著程卿凌進了病房。
孟平川扶著呆坐在地上的程溪去了醫(yī)院天臺。
“小溪……”
程溪目光呆滯，伸手問他：“能不能給我一根煙？”
“嗯?！?br/>
但孟平川只給她抽了一口，拿下來后含在自己嘴里，他悶聲抽著煙，看白氣污濁暮色，什么話都抵在了心口上。
等最后一口煙抽盡，他把煙屁股一丟。
單腿跪在程溪面前，捧起她的臉輕輕吻了她一眼，抹掉她的淚水，笑著說：“程溪……”
“你不要跟我說分手?！?br/>
“……”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背滔Ьo牙，定定看著孟平川，舉起自己的左手的戒指，一字一頓道：“但是我不要，我絕不分手?！?br/>
“程溪，先聽我說?！?br/>
“……不要?！?br/>
“我們說好的，誰先背棄，誰就下地獄，這些話死我也不會忘記一個字?！泵掀酱ㄕf，“如果我那么容易就放棄，那我還是你喜歡的孟平川嗎？”
程溪抽搭幾聲，“那你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干嘛？像是要生離死別了！”
孟平川牽起她的手，親吻了一下她指間永遠不會褪色的戒指，捏了下她的臉說：“因為我發(fā)現(xiàn)再漂亮的人哭傻了也特丑。”
“……”
“你稍微好一點?！?br/>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認識了一個特別好的姐姐，叫夏諾多吉。
跟她一起寫文很有意思，而且我們倆的實體書是同一個編輯。
她最近的新文《月缺月又圓》也很好看，推薦給大家～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