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到了信陽。這信陽地處交通要沖，人口繁密。眾人在街上找了一家干凈飯莊吃飯。閑云道人道：“這信陽可是個大地方，咱們要在這兒好好吃上一頓。”當下點了一桌子上好的飯菜，又給隨從們每人發(fā)了二錢銀子，讓他們自己揀中意的吃。閑云道人道：“說起這信陽，十七年前出了一位大英雄，各位可曾聽過?！北娙藫u頭表示不知，周平道：“道長說的可是那帶領全族抗擊元兵，合族力戰(zhàn)而亡的東方謙老前輩?！遍e云道長道：“正是，唉，東方謙老先生人如其名，為人謙抑，雖說武藝高強，卻從不與人爭斗。誰想在國破之際，他竟挺身而出，為國死難。”桑青青道：“我曾聽祖父說過，為人凡有氣節(jié)者，往往極有傲骨。平時做人，不阿諛諂媚，不投機鉆營，不與世俗之人爭閑氣，反而不為人知。其表現(xiàn)為謙抑沖淡，貌似怯懦，甚至有些傻氣，一旦外寇入侵，此類人因為無私，是以無畏，往往挺身而出，成為民族脊梁。反之，平時蠅營狗茍，貪財暴虐，作威作福之人，往往人品卑下，自私自利，當外寇入侵時，不是逃之夭夭，便是投敵叛國，成為民族罪人。是故和平之時，小人顯而圣人隱，國難之時，忠臣出而小人藏?！薄罢f得好！”閑云道長一拍桌子道：“想當年，岳爺爺正是為人謙抑，卻矢志抗金，那韓侘胄和賈似道平時都是不可一世，見了金狗便恨不得跪下叫爺爺，真是豬狗不如！”桑青青笑道：“道長，我也是女真人?！敝苡⑿Φ溃骸伴e云伯伯這是當著和尚罵禿子，繞著彎子罵青青?！遍e云道長笑道：“你這丫頭又來挑撥，桑姑娘深明大義我怎會罵他？就是桑姑娘的祖父，那也是真正的英雄豪杰，貧道佩服還來不及，哪里敢罵他呢？哈哈！”珠兒道：“如今不比往昔，女真人和漢人同受蒙古人壓迫，大家正該同仇敵愾，共建復國大業(yè)?！敝苡⒁姶蠹艺務撈饑掖笫聛恚约翰宀贿M話去，就想逗逗牛志。瞥眼卻見牛志傻呆呆地坐著，舉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英推了推牛志的手肘笑道：“又在想你那個西域美人了吧？”牛志道：“不是?！敝苡⑿Φ溃骸安皇牵课腋铱隙莻€阿依古麗娜，知道你讓我拐跑了，會把西域的地都翻過來?！鼻嗲嗦犚娏耍栐趺椿厥?，周英笑道：“你別瞧他老老實實，內(nèi)心風流著呢。他在西域有個未過門的媳婦叫阿依古麗娜，是那兒草原上的一朵花，愛他愛的要死……”珠兒插口道：“可是呀，一不小心，讓周家姐姐把人家的未婚夫給拐到沙漠上洞房去了，所以阿依古麗娜就把西域給翻過來啦?！敝苡㈦脻M臉通紅，追著珠兒要撕她嘴，周平正欲起身遮護，珠兒早笑著躲開了。閑云道長見珠兒腳下輕盈靈動，心中大奇，三月功夫，這女娃兒內(nèi)功竟已頗有進境。當下伸臂攔住周英道：“周姑娘且住，待我考考施姑娘的劍法?！碑斚乱灾缸鲃Γ徽小鞍自瞥鲠丁毕蛑閮捍塘诉^去，珠兒也以指代劍，還了一招“風流云散”。閑云道長又出一招“彩云追月”，珠兒又還了一招“風卷殘云”。閑云道人見她招式輕靈飄忽，雖然勁力不足，但招式變化卻已不輸于風飄絮。收手一笑道：“施姑娘悟性過人，風兄有此傳人，九泉之下亦可含笑了。”

    這時店伙送上飯菜，閑云道人叫道：“餓死我了，”伸手撕下一條雞腿便大嚼起來。牛志也立刻狼吞虎咽起來。周英叫道：“一老一小，兩個餓死鬼投胎的，桑姑娘是客人，也不知道讓一讓，真沒禮貌！”閑云道人嘴里嚼著雞肉，含含糊糊地道：“桑姑娘，請啊，請啊！哈哈，我看也是自家人嘛！”桑青青道：“是啊，我爺爺說，這投緣之人啊，只消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覺得相知了五百年似的；不投緣的人吶，就是在一起一千年，那也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北娙诉叧赃呎?，忽聽得蹄聲得得，鸞鈴聲響，一騎馬停在了門前。門簾一掀，進來一位姑娘，只見她十六七歲年紀，皮膚微黑，彎彎眉，杏核眼，懸膽鼻，渾圓臉兒厚嘴唇。穿一身杏黃勁裝，一進店門，立刻叫道：“小二，泡一壺茶來，渴死我了。”聲音甜潤嬌憨，聽了令人心動。周英見她渴極了，拿起茶壺，沏了一碗茶端過去道：“姑娘，這茶涼了，先喝一杯解解渴吧！”那姑娘看了周英一眼，忽然面上一紅，忸忸怩怩地道：“多謝公子！”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喝得慌張，茶水順嘴角流下來，把胸前的衣衫也打濕了。周英奇道：“我哪里是什么公子了？”眾人循聲望去，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周英這幾天穿了周平的衣冠鬧著玩，眾人看慣了，也不覺得。此時看去，只見她玉面朱唇，宛如畫中仙人。誰知那少女神情恍惚，竟似未聽到周英的話語，手拿茶碗，癡癡地看著周英。周英心中發(fā)毛，將茶壺往姑娘面前一放，趕緊逃了回來。珠兒笑道：“假小子，你惹上風流罪過了，看你以后還敢穿男裝調(diào)戲我！”閑云道長笑道：“那位姑娘，請到這邊來共飲一杯茶如何？”連叫幾聲，那姑娘方才紅著臉兒過來了。閑云道長問：“姑娘貴姓？”少女道：“我叫東方嬌鶯?！敝苡⒋舐暯械溃骸懊畎?！好一個‘自在嬌鶯恰恰啼’！”東方嬌鶯滿臉嬌羞地睨了周英一眼，低下了頭說：“聽舅父說，母親生我時，窗外恰有黃鶯啼叫，因此為我取了這個名兒。”閑云道人道：“姑娘可識得東方謙老英雄？”東方嬌鶯道：“那是我祖父?！遍e云道人道：“貧道和姑娘祖父曾有一面之緣，當年在貴莊叨擾過一頓酒飯。還和你舅父金刀王天鵬切磋過武藝。來，我給你引薦幾位當世少年英俠?！碑斚聦⑴Ｖ镜热艘灰蛔髁私榻B。當介紹到周英時，閑云道長笑道：“這位周姑娘生性頑皮，愛穿男裝?！敝苡⑼铝送律囝^道：“誰是姑娘？誰頑皮了？伯伯就愛說人家的壞話。嬌鶯姑娘，千萬不要信這位伯伯的話。實不相瞞，小生今年二十有二，家中尚未娶妻，姑娘若是不嫌小生粗陋貧寒，小生愿與姑娘結為秦晉之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東方嬌鶯紅著臉笑道：“我說世上哪有這么俊俏的公子？真像是畫兒上的一般?！敝閮盒Φ溃骸安铧c讓這個假小子騙到手，是吧？”閑云道長正要介紹珠兒，周英搶著說：“這是咱們的‘女諸葛’、‘女華佗’施珠兒，拱墻根練出來的一張嘴兒，比刀子還要利三分呢，我要是個男的，一定得把她洞房了。”珠兒笑道：“牛大哥是男的，要不，讓牛大哥把我們?nèi)齻€都洞房了？”周英一瞪眼道：“他敢？”眾人皆大笑，東方嬌鶯嬌羞滿面，飛快地瞥了牛志一眼。閑云道長又叫添了一副杯箸，幾個菜肴。席間敘話，原來明天是東方謙合族殉難的日子，東方嬌鶯是來上墳的。往年都是舅父陪她來，今年舅父臥病，加之她的武藝也已小成，舅父就派了兩個仆人陪她來了?，F(xiàn)下兩個仆人買香燭紙馬去了。周平道：“我等也久慕東方老英雄的英雄氣節(jié)，明天欲陪姑娘共同去令祖墳前憑吊一番，不知姑娘允否？”東方嬌鶯道：“那再好不過了，那兒太荒涼了，我一個人去還真有點怕呢？”當晚四女一房歇了。次日一早，眾人吃過早飯，買了些香燭紙馬，隨東方嬌鶯去憑吊東方謙一家。墓園離信陽城不遠，出南門往東南方走二十里就是。只見好大一片斷壁殘垣，當年的田地水渠，雖然長滿了野草，依稀還能看得出來。村周老樹，半已干枯。村北是一大片墳場，大大小小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葬于此地，墳前立一塊石碑，刻著“義士?！比齻€大字。字跡蒼勁有力，尤其是“義”字的一點，被刻成了一把利劍，東方嬌鶯說，那是人們刻意刻的，代表義士不屈的意志。

    待東方嬌鶯祭奠完畢，閑云道人等人上前擺了祭品，點燃香燭紙馬，在墳前深施一禮，由珠兒口頌曰：“嗚呼，先生昔居鄉(xiāng)里，秉性謙沖。和親睦鄰，恤孤憐貧。德昭日月，澤被一方?；蛘`先生為懦弱以肆暴，先生皆寬厚而容忍。豈當外寇入侵，社稷覆危之時，先生竟能奮身力抗，合族盡忠。卻強寇之鋒銳，恢中華之志氣，何其勇哉！先生忠肝義膽，必將輝耀千古，英風豪氣，定能流芳百世。我等后輩，當秉先生未酬之志，承先生未竟之業(yè)，驅除外寇，還我河山！愿先生英靈有鑒，保佑我等竟成大業(yè)，則蒼生幸甚，華夏幸甚！嗚呼哀哉，伏惟尚饗！閑云等叩首謹拜！”然后由閑云道人帶領，眾人依次拜祭完畢。

    回到店內(nèi)，東方嬌鶯聽說牛志等人要去找義軍，歡欣雀躍。當下給舅父寫了封信，述說途遇閑云等人，欲秉承先人遺志，隨眾去淮泗投奔義軍，望舅父勿念。打發(fā)家人帶回。

    眾人曉行夜宿，不出十日，已到合肥。這里離義軍駐地已不遠。閑云道人等人一邊派人去打探義軍消息，一邊拿出所換的銀票，大量采購木炭、糧食、鹽巴、布匹、藥材等物，然后聯(lián)絡城內(nèi)眼線，分批秘密運出城外。

    三天后，探子回報。前不久，義軍和元兵打了一仗，損失慘重，殘部已不足千人，在文大帥和萬副帥帶領下退入巢湖去了。叫大伙兒隨接應船只到野鴨灘相會。

    這野鴨灘是巢湖上一個極隱秘的島嶼，地勢低洼，周圍是千百年來於成的方圓幾十里的淺水淤泥，船只過不去。島上蘆葦叢生，又無野獸，周圍魚蝦密集，因而水鳥極多，尤以野鴨為最，當?shù)貪O民稱之為野鴨灘。義軍失敗后，萬般無奈之下，利用小劃子冒險進入這里，靠捕魚捉鳥為食，倒是一個天然水寨，敵軍只能望島興嘆。閑云道長叫人將糧食等物裝上船先行，大伙兒乘船跟在后面。此時已是初冬，巢湖內(nèi)叢生的蘆葦一片枯黃，顯出蕭颯之色。行了半日功夫，便看見一處葦草掩映的小島，船上的人射出一支響箭，葦子中便劃出幾條小劃子來。劃子上一個漢子高聲叫道：“文大帥派小人來請閑云道長上島。”眾人上了小劃子先行，兵丁們自去搬運糧食等物。行了大約三五十丈水程，遠遠就看見岸邊沙灘上站著一群人。

    小船靠岸，船夫放下跳板，閑云道長當先下船，眾人魚貫上岸。沙灘上那群人迎了上來。當先一個青年，頭戴藍色書生巾，身披綠色繡錦袍，劍眉星目，氣宇軒昂。身后一人，矮矮胖胖，一顆大頭，凸睛短眉，闊唇虬髯，想來便是那萬副帥了。綠袍青年見閑云道人上岸，搶步上前，拜了下去：“環(huán)兒見過三師父?！遍e云道人連忙扶起道：“環(huán)兒，你身負復國重任，這幾年苦了你了。”綠袍青年道：“徒兒無能，累師父高年奔波勞碌?！敝苡⑿Φ溃骸耙焕弦恍。岬萌搜蓝嫉沽?。”周平趕緊拉了拉周英道：“妹子，這是文大帥，不可胡亂說話?！遍e云道長笑道：“無妨，有我在，大帥不會怪你的。哈哈！”周英小聲道：“早知有許多拘管，我就不來了，和牛志一起闖蕩江湖，何等逍遙自在。”珠兒小聲取笑道：“更兼風流快活！”周英面上一紅，悄悄地在珠兒的屁股上狠掐了一把。眾人抱拳施禮，閑云道人一一作了引見。文復微微點頭，表情淡然。那萬副帥則滿面堆笑，一一還禮，一雙眼睛不住地在四女身上臉上打轉轉。周英心中惱怒，又不便發(fā)作，別過臉去裝作看遠處風景。桑青青和珠兒則泰然自若，毫不在意。只有東方嬌鶯，給看得滿臉紅暈，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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